“北戎猖狂,国师乌达木恃凶虐边,尔单骑破阵,剑斩其锋,二十万雄师坐镇边陲半载有余,筑城戍塞,练兵秣马,使胡骑逡巡而不敢犯,朔风虽劲而边尘不惊;”
“万国来朝,奸人潜刃于华宴,尔明察秋毫,立辨魍魉,护九重于未乱,四海宾服;”
“江湖动荡,绿林纷扰,尔以武镇邪,以德服众,令群豪俯首,黑白归心,使民间安堵,天下晏然。”
“南诏负险,恃瘴负隅,尔挥师三日,摧其坚城,斩国师于天街,诛蛮王于麦野,鹤拓尽隶;”
“尔之功业,震古烁今;尔之才德,世所罕见。特以金册凤印,立尔为皇后,正位中宫,参决机务。尔其克勤内治,允文允武,与朕同心,共承天命,永固山河。”
“钦此——”
话音落下,屋中内外,一片无声,落针可闻。
赵无眠眨眨眼睛,饶是他的心性,此刻也是呆在原地,表情错愕。
这份圣旨写的虽多,极尽繁琐,但意思只有一个……封赵无眠为皇后。
当然,圣旨中还少了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因此这还算不得昭告天下,性质相对私人,的确只是‘知会赵无眠一声’。
等赵无眠回去京师,朝廷准备准备,寻个良辰吉日,将一切都准备好后,自会有封新的诏书昭告天下,而后赵无眠便可入宫,正儿八经当洛朝烟的‘赵皇后’。
但论功行赏归论功行赏,怎么就给赵无眠赏成皇后了?
他原先也就以为顶多给他封个异姓王当当。
这么快,这么突然!?
其实一点也不突然,龙子乃立国之本,一般而言,等太子老老实实继任后,早便有了婚配子嗣,这个问题还不算突出,但洛朝烟的情况毕竟特殊。
住在大内的皇族满打满算就洛朝烟和太后两人,小猫两三只,人丁稀落。
先前洛朝烟大病一场,差点把大离国运都毁了。
如今好不容易病好,若再不催洛朝烟诞下龙子,群臣岂不是吃干饭的?
因此朝廷的文武百官无论是否对赵无眠有意见,在皇后一事上皆是极力促成。
肯定有人想推荐自家子侄,和赵无眠抢一抢这皇后之位,但这也就心里想想。
赵无眠手握二十万大军,曾在太极殿当众砍死太子,说砍你就砍你。
天子也是一意孤行唯他不嫁,哦不对,是唯他不娶。
能当上京官儿的,谁没有眼力见儿?
第一天推荐自家子侄争取皇后之位,第二天子侄怕是就得横死街头。
让侦缉司去查,不好意思,指不定人就是侦缉司杀的,谁会自己查自己?
赵无眠看向盼雁女将军。
女将军念完圣旨,眼睛瞪得比他还大,眼神恍惚,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女将军身后,屋外以韩永良为首的一众西南军骨干,人人都是大老粗,满脸横肉刀疤,凶悍无比,可此刻老脸却都憋得涨红,嘴巴张得能硬吞三个大鸡蛋,看着一个比一个滑稽。
赵无眠又看向身侧的洛湘竹。
小哑巴双手抬起紧紧捂住粉唇,眼瞧赵无眠看来,她茫然与他对视,稍显手足无措。
小郡主本以为自己偷堂妹的男人,横插一脚已是相当了不得,没想到堂妹转眼就把自己男人封为皇后准备迎回皇宫。
这,这让她怎么办啊?
她堂堂藩王独女,燕云郡主,还能和当今天子抢男人不成?
洛朝烟将赵无眠迎为皇后,那赵无眠还怎么娶她,怎么去燕云提亲?
这,这不合礼法啊。
赵无眠又看向紫衣。
紫衣坐在小案前,小手还攥着一小瓷瓶,表情与洛湘竹相差无几,美目瞪得圆圆的。
那晚她和赵无眠在麦地里看月亮还聊着娶她的事,近些时日她更是因为抢了徒弟男人,总觉得心虚,对不住洛朝烟,连京师都不敢回,羞于见徒儿,但现在,现在……
到底谁对不住谁啊?
好你个洛朝烟!本以为你是被我们欺负的小受气包,结果现在连赵无眠的人还没见到,迎他为后的圣旨就先传过来啦!?
当初在归玄谷和本姑娘一块炼药炼毒时,怎么不见你手脚这么麻利?
赵无眠默默收回视线,也是稍显茫然看向京师方向。
他想的肯定更多,他虽然打心眼里想和洛朝烟早日修成正果,但现在圣旨一出,其余姑娘还能暂且商量,可萧远暮呢?
萧远暮知道此事,不得把皇城给拆啦!?
按赵无眠原先的打算,是先让萧远暮与洛朝烟和睦相处,而后再商谈彼此亲事,如今圣旨忽如其来……
赵无眠也不知道等自己回京后,到底还能不能活着离京。
但洛朝烟忽下这圣旨,肯定不是心血来潮,定然是有了什么契机……
赵无眠心底一凸,洛朝烟该不会病了吧?
他心中不免急了下,问:“朝廷可还有其他消息?”
盼雁女将军闻言才反应过来,小声提醒,“侯爷,先接旨,莫失了礼法……”
赵无眠只得再行一礼,“臣接旨——”
双手接过圣旨,赵无眠这才起身,又逐字逐句看了几遍,洛湘竹与紫衣也将小脸凑过来,三人聚在一块看,交头接耳。
“这,这这么快,本姑娘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是要迎我为后,又不是娶你,你准备个什么玩意?”
“你少给本姑娘装糊涂……”紫衣凶了赵无眠一句,又开始为洛朝烟着想,轻叹一口气道:
“但如今圣旨都下来了,你不接也得接,朝烟自小命苦,十岁就没了娘亲,现在能和你走一块,也是几经波折,你可得好好待她……”
洛湘竹闻言也是微微颔首,反正她和赵无眠早已约定终身,哪怕没有名分,也比自家妹子要好上不少。
如今洛朝烟尽快与赵无眠成事,那她心底的愧疚也能少点。
赵无眠与洛朝烟的感情肯定无需多言,便只是疑惑道:“她突然下旨,是不是得病了?”
“你是说相思病?的确有可能……”
西南军骨干看着窃窃私语的三人,表情一个赛一个精彩,但也算是从这消息回过神来。
韩永良小步上前,及时上前庆贺,笑道:
“恭喜侯爷与天子修成正果,您与天子的事,便是我们身处西南边塞也有所耳闻,如今天子圣旨已至,当是天下一大庆事,便是侯爷,也不差什么,您三日攻破南诏,普天之下能拿一国当聘礼者,唯侯爷也!”
周围那些西南军的大老粗也是齐声声喊道:
“恭喜侯爷!”
盼雁女将军没好气瞥了韩永良一眼,“大哥,这是天子娶侯爷,什么聘礼不聘礼的……该是嫁妆才对。”
“哦哦,你瞧我这脑子,总是忘记天子巾帼不让须眉,乃是女辈。”韩永良哈哈一笑,后问:
“只是这南诏一事,圣上可有所提及?”
赵无眠微微摇头,圣旨上只写了迎赵为后这么一件事。
“这……”
韩永良表情为难,暗道天子是不是沉迷男色耽误国事啊?南诏好歹八百里疆域,总不能置之不顾吧?
盼雁女将军眨眨眼睛,连忙取出一封手诏,“有的有的,还有一封诏书……”
打开一瞧,这上面才写着公务。
先是将赵无眠与西南军诸位好生褒奖一番,后是让韩永良带兵继续驻守鹤拓,等朝廷派人来此一同稳固局势后,便可让韩永良及其一众骨干入京领赏。
显然,洛朝烟是想彻底将鹤拓画为国土,只是暂时还没想到该由谁领‘南诏王’一职,又或是干脆不封南诏王,直接让知府来管。
按理说,由赵无眠担任南诏王最为合适,但还是那句话。
鹤拓相距京师太远,洛朝烟舍不得把赵无眠扔在这偏僻地方,也便只能先让韩永良驻兵南诏主持大局,至于往后南诏究竟该如何处置,朝廷显然还得再继续商讨一二。
而赵无眠……圣旨都下来了,那他还不赶紧回京师伺候天子?
洛朝烟没法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催赵无眠赶紧回来,也便只能用这种法子……也算是一旨多用吧。
韩永良看了几眼手诏,又看了看赵无眠手中的圣旨,表情憋的涨红。
收纳百里疆域,寻常一封手诏就打发了。
催未明侯回京,却是直接下一封圣旨。
这区别对待是不是有点大?
但甭管怎么说,南诏一事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余下那些九黎残党,赵无眠也会专门派人处置。
该回京了。
韩永良回首看了眼渐渐遍布霞光的天色,便提议道:
“侯爷为后,这是大喜事,收复鹤拓,让大离疆域有事一扩,赫赫武功,喜上加喜,不如侯爷明早再走,今夜开场宴会,犒赏三军,也算庆功。”
待会落日,回京也需整备一番,赵无眠也便没有拒绝。
天色很快昏暗,银月如钩,星河灿烂,大理皇城灯火通明,纷纷杂杂,笑声明朗。
金銮殿前的辽阔广场,四方桌遍布,宫女端着美食酒水,来回穿行,桌前将士吃肉喝酒,言笑晏晏。
“真他娘的猛,还得是侯爷!直接将南诏敌后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三日破城,咱们也是沾了光,能在史书上狠狠记上一笔!”
“俺也能光宗耀祖了哈哈哈,老家婆娘听说这消息,还在家门口让书生写了帘子,立了牌坊,等俺回乡探亲,不得风风光光!”
金銮殿内也摆着席,所坐自然都是西南军内的骨干,赵无眠则坐在上首。
原先他们还算拘束,但酒过三巡,发觉未明侯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之人,反而相当和气,也便彻底放开,喝酒划拳,舞剑比武,不亦乐乎。
紫衣和赵无眠坐在一块,小手端着酒杯,脸颊多了几分酡红醉意,
“在别国皇城,与军伍中人设宴吃席,本姑娘也是头一遭。”
“好好享受,一辈子也体验不到几回……毕竟军伍开宴常有,可别国皇城却是可遇不可求……”赵无眠磕着瓜子,心情相当不错,笑道:
“但我争取下次带你去草原大汗的帐内喝酒吃肉,让那群草原鞑子给咱们载歌载舞。”
“若是你真能办到,你的功绩怕是都能比肩太祖高皇帝,世人皆服,别说入宫为后,就是你以皇后的身份,再自个娶几个小媳妇,天下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紫衣虽然是对赵无眠说话,可却是笑着看向洛湘竹。
小哑巴双手抱着酒壶,正为赵无眠倒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眨巴眨巴美目,看向赵无眠,表情希冀。
真能如此吗?
小哑巴面上为自家妹子与赵无眠的事高兴,但若能有个名分,肯定更好。
以赵无眠现在的武功,其实已经算是半个山上人,也即看到了一点修仙的门槛,对俗世的确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想娶谁娶谁,俗世之人谁敢多嘴?
但他不能不考虑姑娘们的想法,也便认真琢磨了下,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昂首道:
“娶你算什么,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还要带着你们一块飞升嘞!”
不过得先让萧远暮和洛朝烟和睦相处才行,他虽不怕天下人,但怕自己媳妇难过掉眼泪。
而飞升这种事,对洛湘竹与紫衣而言太过遥远,连想都没有想过,两女也便衣袖掩面笑了几声,没把这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