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真正见过生死,心有猛虎的人才有的气场。
孙兰心眼睛一亮,不顾二叔的阻拦,提着裙摆就要过去,却被孙万山手中的拐杖轻轻拦了一下。
老爷子睁开眼,目光深邃:“丫头,急什么。且看着。”
陈棠并没有走向大厅中央,也没有去抢任何人的风头。
他只是对着曹大帅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然后径直走向了角落的餐台。
他似乎对这大厅里微妙的气氛毫无察觉,拿起一个盘子,自顾自地夹了两块冷切牛肉,又倒了一杯红酒,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大厅中央,那群穿着笔挺西式军礼服的年轻人,原本正在高谈阔论,此刻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为首的一个青年,戴着金丝眼镜,肩膀上扛着上校军衔,身姿挺拔如松。
他叫沈傲,这批留学生里的领头羊,沈家的嫡长子。
沈傲推了推眼镜,目光隔着人群,冷冷地落在陈棠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一个应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旧物件。
“大帅,”
沈傲转过身,不再看陈棠,而是继续对着曹大帅侃侃而谈,声音甚至故意拔高了几分,“正如我刚才所说,现代战争,是系统工程。”
“我们这次带回来的‘步炮协同’战术,讲究的是火力覆盖和精准打击。在马克沁重机枪的交叉火力网面前,任何个体的勇武,都是可笑的。”
他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语气轻蔑而优雅。
“那种在这个时代还妄想靠拳脚逞英雄的人,就像是拿着长矛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愚昧,且可悲。”
周围的一圈留学生纷纷附和,发出笑声,眼神戏谑地飘向角落里的陈棠。
曹大帅听得连连点头,虽然有些词儿他听不懂,但这“火力覆盖”四个字,听着就带劲儿。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谁强用谁。
“沈上校说得有理,那是大才!”
曹大帅哈哈大笑,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陈棠,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陈棠没动。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正专注于切盘子里的牛肉。
刀叉在他手里并不是很熟练,但他用得很认真,仿佛那块牛肉比沈傲的宏篇大论重要得多。
这让沈傲感觉自己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被无视了。
这种羞辱感让沈傲的眉角跳了跳。
他给旁边的一个青年使了个眼色。
那青年身材精瘦,眼神阴鸷,名叫吴钩,是沈傲的副手,号称“神枪手”。
吴钩心领神会,端着酒杯,大步走向陈棠。
“陈教官是吧?”
吴钩站在陈棠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早就听说督军府有个‘武胆’,能空手入白刃。今儿一见,怎么是个只知道吃的饿死鬼?”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陈棠咽下口中的牛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里是食堂,还是战场?”
陈棠反问了一句,“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这话在军校里没教过?”
“噗嗤。”远处的孙兰心没忍住笑出声来。
吴钩脸色一僵,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让他有些恼火。
“好一张利嘴。”
吴钩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把崭新的鲁格P08手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枪身砸在桌面上,震得酒杯里的红酒微微荡漾。
“陈教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帅请我们来,是来练兵的。但军营里,只能有一个声音。”
“我们兄弟几个,刚从德国带回来一批新式枪械。听闻陈教官功夫了得,不知对这杀人利器,有多少了解?”
陈棠瞥了一眼那把枪。
鲁格P08,德国造,做工精良,甚至还带着枪油味。
“一般。”
陈棠淡淡吐出两个字,“也就是能用。”
“能用?”
吴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陈教官好大的口气!这可是精密机械的巅峰。既然陈教官这么自信,不如咱们玩个游戏?”
“没兴趣。”
陈棠重新拿起刀叉,“我还没吃饱。”
“你是不敢吗?”
吴钩步步紧逼,声音骤然拔高,“还是说,所谓的国术宗师,只有在吃上面是宗师?如果是这样,那这新军的总教官之位,我看你还是趁早让出来,别误人子弟!”
这句话太重了。
这不仅是打陈棠的脸,更是把整个国术界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远处的曹大帅眯起了眼睛,没说话,显然是默许了这场闹剧。
他也想看看,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关口,这把旧刀,到底还利不利索。
孙兰心急得要站起来,却被孙万山死死按住。
“别动。”
老爷子声音低沉,“陈小子不是鲁莽的人。他若不出手,那是隐忍。若出手,必是雷霆。”
角落里,陈棠切牛肉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放下刀叉。
“你想怎么玩?”
陈棠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寒光。
吴钩心中莫名一颤,但看着桌上的枪,底气又足了。
“很简单。”
吴钩嘴角露出一抹残忍,“咱们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就赌这一口气。”
他拿起枪,熟练地退出弹夹,展示给众人看,里面压满了子弹。
“武行里有句话: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拳快。”
“我不信这个邪。”
吴钩拿着枪,一步步后退,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一步,两步……七步。”
他在距离陈棠七步远的地方站定,黑洞洞的枪口抬起,直指陈棠的眉心。
“这是七步。科学告诉我,在这个距离,子弹击中你的时间不到0.1秒。而人类的神经反应速度,极限也不过如此。”
“我就站在这儿。我数三声。”
“你可以闪避,可以进攻,可以用任何你想用的手段。”
“而我,只开一枪。”
“咱们就拿这条命做赌注,让大家伙看看,到底是你们老祖宗的拳脚硬,还是西洋的科学……更硬!”
全场哗然。
这哪里是切磋?这分明是行刑!
七步距离,对于神枪手来说,那就是指哪打哪。
“胡闹!”
孙兰心终于挣脱了束缚,冲了出来,“这不公平!这是杀人!”
“兰心小姐。”
沈傲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挡住了孙兰心,脸上带着绅士的微笑,“这是军人的对决。既然是武胆,这点胆量应该有吧?如果不敢,只要陈教官低个头,承认国术不如洋枪,这局就算了。”
陈棠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孙兰心,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然后,他看向吴钩,又看了看沈傲。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更带着一种……属于强者的绝对自信。
“沈上校,吴副官。”
陈棠淡然开口。
“你们口口声声说科学,说数据。”
“但你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枪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棠迈步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寻找掩体,而是迎着枪口,向前迈出了一步。
“既然要试,七步……太远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疯子。他竟然主动缩短距离?这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陈棠一直走到距离吴钩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