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进已经看出来孙沐阳出身灵蛇堂,贸然追上去不仅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可能被附近闻声赶来的宗门弟子包抄。
更何况,一个漏网之鱼翻不起什么大浪,就算杀了他,也挽回不了已经暴露的行踪。
眼下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被围杀的风险。
心念已定,钱进连多余的一眼都没再给那个方向。
他微微侧头,听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随即足尖一点,衣袍无风自动,整个人像一道融入墨色的鬼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飘退。
脚步踏在满地枯枝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不过呼吸之间,便彻底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里,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而另一边。
孙沐阳一口气奔出了不知多远,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小腿肌肉不住地抽搐打颤,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撞在一堵冰冷的土墙上。
他死死扒住粗糙的墙皮,指甲都抠进了砖石的缝隙里,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他侧耳贴在墙上,屏住呼吸听了半晌。
身后只有夜风卷过荒草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几声断断续续的犬吠,再没有半点追来的脚步声。
直到这时,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骤然断裂。
整个人顺着墙壁软滑下去,重重跌坐在满是尘土的墙角。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里里外外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连抱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胳膊垂在身侧,指尖还在神经质的抽搐。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惨白的额头上。
他抬起涣散的目光,看着头顶被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眼中残余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他的神智。
刚才钱进那一眼的杀意,现在想起来,都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钱进的实力,实在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猛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最后一刻,马师兄被一拳击中时喷溅的鲜血,还有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同来的三个人,如今……竟真的只剩他一个人活着了。
……
……
与此同时。
钱进身轻如燕,足尖只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便掠出丈许远,在纵横交错的黑暗巷子里不断穿梭。
他不敢走灯火通明的大路,专挑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偏僻窄巷。
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杂物,墙皮斑驳脱落,屋檐滴下的水珠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虽然绕路麻烦,还时不时要翻墙越脊,但胜在隐蔽,总比被人堵在大路上围杀要好。
他的步伐又快了几分,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丝不安。
他很清楚,只要晚逃出城一刻,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翻过一堵矮墙,准备拐进另一条更深的巷子时,脚步却毫无征兆地一顿。
一股难以言喻的麻木感,先是从他的指尖传来,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血管缓缓往上爬。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惨白的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可他却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开始发雾,五指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紧接着,耳边呼啸的风声骤然变远,变得沉闷又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耳朵。
连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都听不真切了。
鼻尖萦绕的、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味,也在迅速变淡,最后彻底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刚才那三人搞的鬼?”
钱进猛地皱紧眉头,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可眼前的景象非但没有清晰,反而越来越模糊,连巷口的轮廓都开始扭曲。
“不,不对!”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三个废物根本没有这种手段!那这到底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听觉、嗅觉、视觉正在如同握不住的流沙一般,以惊人的速度飞速丧失。
是毒!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钱进不敢再耽搁,当机立断沉住一口气,将浑身气血逼得沸腾起来。
他的脖颈和手臂上青筋暴起,皮肤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以此来强行压制体内蔓延的毒素,延缓毒效发作。
“哪里来的藏头露尾的小人!”
他猛地转头,浑浊的目光死死扫过四周浓黑的阴影,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要杀你爷爷,不妨出面对峙!只会躲在暗处用这种下三滥的毒术,算什么东西!”
吼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折回来,显得格外空洞。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冰冷的夜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钱进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忽然。
一道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从他身后最深的那片阴影当中,骤然响起,仿佛贴在他的耳边:
“如你所愿。”
第187章 求饶,定格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般从巷尾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暴射而出,黑袍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足尖点地竟无半分声响,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墨色残影,转瞬间便已横跨数丈距离,直扑钱进而去。
“谁?!”
钱进本就绷着全身神经亡命逃窜,后背冷汗浸透了衣衫,此刻眼角余光瞥见那道极速逼近的轮廓,眼前虽只有一片晃动的虚影,浑身汗毛却骤然根根炸起,头皮发麻,失声暴喝。
他下意识便要转身再逃,可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根本不给他任何抽身的机会。
下一刻,苏景已欺至他身前三尺之地,右掌在腰间猛然一沉一拧,体内奔腾的气血如江河决堤般尽数灌注掌心,掌缘泛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带着沉如陨铁、重若千钧的呼啸声,朝着他心口骤然打出。
钱进惊怒交加,仓促间只能咬紧牙关,将全身气血急运右臂,横臂于胸前格挡。
只听“嘭”的一声沉闷巨响,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怒潮拍岸般涌来,震得他整条右臂骨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咔脆响,小臂皮肉瞬间红肿发烫,虎口更是直接崩裂,渗出血珠。
他脚下根本站不住半点,整个人像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弹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斑驳老旧的青砖墙上。
哐当——
砖石碎裂的声响刺耳无比,大块墙皮混着碎石簌簌剥落,尘土瞬间弥漫开来,迷了他的双眼。
他顺着墙壁滑落在地,喉头一阵腥甜涌上,强行咽了回去,只觉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右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仅仅一招对碰,钱进便觉浑身气血翻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着尘土中那道挺拔的黑影,咬碎了后槽牙。
他可以断定,对方的实力绝不在自己之下。
或许,同样是炼皮巅峰!
不等他喘过半口气,那道黑袍身影已踏碎满地尘土再度逼近。
墨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如墨蝶,他的脚步沉稳而迅疾,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踏在碎石的缝隙之间,没有半分迟疑。
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寒如万年冰刃,没有半分情绪波动,赫然正是苏景。
苏景脚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踏至近前,左掌顺势扬起,腕部翻转之间,气血再度暴涨,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迎着钱进的面门又是一掌猛地劈下。
掌风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刮得钱进脸颊生疼,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同境也想杀我?你太嫩了!”
钱进双目赤红,血丝爬满眼白,狂怒之下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他在宗门内厮混多年,手上沾过的血远比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子多,同境对决,他从未怕过谁!
而后,他猛地一脚踏碎脚下青砖,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如猛虎下山般暴起,腰身一拧,将丹田内仅剩的所有气血尽数聚于右拳,迎着苏景劈下的掌风,狠狠打出。
拳头上裹挟着呼啸的劲风,力道丝毫不弱。
砰——!!
拳掌悍然相撞,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狭窄的巷子里轰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卷起满地碎石、尘土与枯叶,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
两侧的墙壁被这股气浪震得微微晃动,更多的墙皮簌簌落下,连远处屋檐下悬挂的破旧灯笼都被吹得剧烈摇晃。
可就在拳掌相触的下一瞬,钱进脸上的狂怒骤然僵住,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铺天盖地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那凝聚了大量气血的拳头,竟像是撞在了烧红的精铁之上,刚一接触便轰然溃散。
一股远超炼皮巅峰的恐怖力道顺着拳骨逆流而上,瞬间撕裂了他的经脉,狠狠撞进五脏六腑。
“不——!!”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夜空。
钱进整个人如遭重锤,浑身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横着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随即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身体在粗糙的石板上滑出半丈远才停下,后背的衣衫被磨得稀烂,皮肉翻卷,渗出道道血痕。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嘴角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沫,面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道静静站立的黑袍身影,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苏景的强大,实在是超乎了他所有的想象。
这根本不是炼皮巅峰该有的力道!
难道……是聚力境武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钱进便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黑袍人,根本不是什么外门弟子,而是真正的内门弟子!
还未等他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苏景的身影已然再度逼近。
脚步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钱进的心脏上。
他周身的杀意凝如实质,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冻结成了冰。
巷子里的尘土都不再飞扬,连风都似乎停了下来,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压得钱进几乎喘不过气。
他那双冷冽的眸子死死锁着钱进,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动摇,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任何生还的机会。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别杀我!”钱进吓得魂飞魄散,连嘴角的鲜血都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