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那些仙山上有结界,妖魔进不去。”
赵金玉说到这里,声音又小了下去,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可是我又想,这天下如果全是妖魔了,仙山又能撑多久呢?”
金戈微微点头,没有评论,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人。
赵金琰。
少年坐在窗边,阳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陶吉同样将目光转向了赵金琰。
时间过去了一秒。
五秒。
十秒。
侧脸呈淡金的少年,还在展示着他的侧脸。
陶吉忍不住腹诽:
“装逼哥这是,装上瘾了?”
赵金琰沉默了许久。
久到了陶吉忍不住怀疑,这逼少年是不是不打算开口了。
赵金琰开口了,吐出了一个字:
“杀。”
赵金琰抬眸,一脸傲气道:
“妖魔食人,人便杀妖,此乃天道。
“勾结妖魔者,无论是亲王还是郡王,皆是叛族之贼,当诛九……咳,当诛之。”
金戈看了赵金琰好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
“善。”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夕阳的余晖正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老夫方才说,已有不少亲王和郡王与妖魔勾结……此事,并非老夫诓你们。
“不仅是真的,而且,还比你们想得更严重。”
金戈走回书案前,拿起一本旧簿册,翻开其中一页,念道:
“龙汉九百九十八年十月,朔州王赵元燮开城迎妖,朔州十二县,十万户,半月之间尽为妖食。
“龙汉九百九十八年十一月,凉州郡王赵承启勾结妖族,将麾下三万士卒尽数献为血食,换取自身延寿三十年。
“龙汉九百九十八年十二月,靖南王赵桓以‘祭天’为名,于封地内设万人坑,以活人喂妖,坑中日夜惨叫不绝,三日方息。”
金戈合上簿册:
“这些事,内阁知道,六部知道,宫里的大小衙门都知道。
“但没有人会告诉你们。
“因为你们是皇子皇女,是金枝玉叶,是还未出宫开府的小殿下。
“那些大人们觉得,这些事与你们无关。”
金戈把簿册往案上一摔。
闷响在安静的书房里,宛若一记重锤。
“与大乾的亲王们无关?与你们无关?”
金戈的声音陡然拔高:
“话说龙汉九百九十九年,圣上临危受命,登了帝位!
“而你们,则是太上皇最后的子嗣!也是最年轻,最有希望的一代!
“而今,这天下都快要没了!这大乾都快要亡了!
“妖魔吃的是你们的子民,叛族的是你们的血亲!
“你们是大乾的亲王,这天下是你们的天下!
“你们说,这与你们有没有关?!”
站在金戈对面的,三位平均年龄不超过十六岁的少年少女们,眼睛顿时红了。
哪怕是最平静孤傲的赵金琰,也是瞳孔骤缩,牙齿紧咬!
金戈在大吼,殿下们在愤怒。
唯独角落里的陶吉,趁着无人注意,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金老头,哄骗未成年人有一手啊!
“要是去讲鸡汤,还不得将那帮小年轻迷得死去活来的?
“这调动情绪的能力,也太强了。”
虽然,金戈讲得很是声情并茂,其言语中的悲愤与“天降大任,舍我其谁”的豪气,可谓是扑面而来。
但对陶吉来说,毫无软用。
二十好几的他,对于宏大叙事早已免疫。
什么职位操什么心。
他一个小火者,担忧天下什么的,简直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金戈看着赵璟三人,脸上的怒意慢慢褪去。
他坐回主位,声音沙哑:
“老夫知道,这些事对你们来说太突然了。
“按理来说,老夫也不该给你们上这些课程。
“所以,这些话,我们也就关上门来说说。
“老夫姑且一说,尔等姑且一听。
“但你们,不能再继续不知道下去了。
“陛下登基至今,太后摄政,大权旁落。
“朝中那些大人们,忙着争权夺利,忙着明哲保身,忙着给自己留后路……
“真正还在为这天下操心的,可没剩几个了。”
金戈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
“今日这些话,你们回去好好想想。
“策论怎么写,是你们的事。
“另外,莫要被其他讲官知道,我们今日上的课程……
“若是真被问起,便说,教了四书五经,礼易春秋吧。”
三位殿下起身行礼。
金戈站起身,回礼:
“今日便到这里,散了吧。”
三人沉默着退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陶吉走上前,正准备收拾桌案上的簿册和茶盏。
金戈忽然抬手,示意他停下。
“不急。”
金戈坐回主位,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吧。”
陶吉一愣,依言坐下。
金戈从案下摸出两只干净茶盏,亲手斟了两盏茶,推了一盏到陶吉面前。
陶吉挑了挑眉。
怎么这就喝上了?
金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沉的暮色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当着你的面说这些?”
陶吉放下茶盏,默默道:
“因为我救了你?”
金戈面色一僵,想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咳,咳咳咳!!!”
咳了好一会儿,咳到陶吉差点以为,怕是要咳死了后,金戈才缓过气来。
“和这有甚么关系!”
金戈瞪了陶吉一眼,却再也不打算卖弄教师资历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只要他一摆谱,这小子就敢端出“救命恩人”这一身份!
关键是,他还无法反驳!
金戈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簿册翻到另一页。
“老夫留你下来,不是要跟你说什么大道理。
“你既然当了老夫的助教,有些事就该知道。
“免得下堂课手忙脚乱,给老夫丢人。”
陶吉放下茶盏,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金戈从案上抽出几张纸,递了过来。
陶吉接过一看,是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端敬殿所有在读的皇子皇女,每个人名后面都附了寥寥几笔备注。
字迹是金戈的,瘦硬凌厉,一笔一划好似刀刻,充满沙场气概。
“端敬殿里念书的,共有五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