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独柳神依旧扎根在原地,翠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目送着这些朝夕相处的村民。
所有人的精神都离体了。
这不是什么白日飞升,也不是什么神魂出窍的异象,而是他们要去一个特别的地方——虚神界。
不论修为高低,不论年纪大小,只要愿意,都能去。
那些尚未踏上修行之路的妇孺,那些连骨文都认不全的孩子,此刻也紧闭双目,气息平稳,精神却早已飘然远去。
李沉舟为石村的人打开了一扇后门。
虚神界有虚神界的规矩,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
可他在这铁板一块的规则上撕开一道口子,让这些连修士都算不上的普通人,也能踏入那片属于精神的世界。
这不是漏洞,是特权。
是这座小村子独一份的待遇。
今天是小不点搬血境的最后一场磨炼。
这一场与三十万里血路不同,不是与天斗、与地斗、与凶兽斗,而是一场有些特殊的试炼。
李沉舟思来想去,决定让石村的每一个人都能亲眼看见那个孩子的身影。
他们是小不点的家人,是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喝奶、看着他追鸟的亲人。
那个孩子走到今日这一步,他们不该缺席。
石村的人涌入了初始地。
他们三三两两,有的结伴,有的独行,有的好奇地东张西望,有的镇定得像是来过无数次。
没有人察觉这群人有什么特别,初始地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老的、少的、陌生的、熟悉的,像流水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谁会在意一群穿着朴素、修为低微的山野村民?
石云峰走在最前面,拄着木杖,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以精神体的形态站在这片传说中的土地上。
那些传说中的强者、那些叱咤风云的天骄,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足迹。
而今天,他一个头子,也来了。
瘦猴和鼻涕娃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他们的眼睛不够用,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稀奇。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那些流光溢彩的符文,那些来来往往的修士,都让他们觉得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妇人们则安静许多,她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目光都在寻找同一个方向。
她们不懂什么虚神界,不懂什么精神离体,她们只知道,今天能看见小不点了。
那个她们一手带大的孩子,那个喝她们熬的兽奶长大的孩子,今天要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完成他搬血境的最后一步。
初始地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虚神界特有的清冽气息。
“李叔叔,待会儿我要做什么呀?”小不点拽着李沉舟的衣角,仰起脸,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与兴奋。
李沉舟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扬起。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小不点的额头,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铁。
“打遍天下搬血无敌手。”
小不点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搬血境里,谁也不是你的对手。”
李沉舟补了一句。
此时此刻,虚神界初始地的那座永生试炼塔前,早已人头攒动。
火皇立于最前方,赤红王袍猎猎作响,目光深沉。
石皇站在他身侧不远处,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补天阁阁主、逐鹿书院院长,以及其他各大势力的掌舵人,一个不少,全都在场。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催促,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扇紧闭的塔门上。
不止是火皇他们的势力联盟。
那些曾经暗中觊觎这座塔、不断向火国施压的势力,也派了人来。
他们隐在人群外围,目光闪烁,心思各异。有人带着贪婪,有人带着试探,有人带着不甘。他们想知道这座神秘的塔究竟藏着什么,想知道火国到底得了多大的好处,更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分一杯羹。
消息是李沉舟提前传给火皇的。
初始地的这座永生试炼塔,今日正式开放。
火皇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终于不用再独自扛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了;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门开了,火国的先发优势还能维持多久?
可他相信那位存在。既然让火国做了先行者,
就绝不会让后来者轻易赶超。
火皇和火灵儿远远就看见了李沉舟。那道身影站在那里,并不高大,可就是让人无法忽视。
火皇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脚步刚抬起来,又收了回去。
他想起那位存在不愿暴露身份的叮嘱,便生生按下了心中的冲动,只是远远地、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火灵儿可没想那么多。
她的目光从李沉舟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定住了——定在了他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个追着她喊“胖姐姐”的小奶娃,那个被神灵叔叔亲口认证为“独行三十万里血路”的小家伙,此刻正仰着脸,拽着李沉舟的衣角,不知道在说什么。
火灵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父皇,我去那边看看。”她压低声音,丢下这句话,也不等火皇回应,就以一种“我只是随便逛逛”的姿态,溜溜达达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路线七拐八拐,时快时慢,一会儿看看这边的建筑,一会儿瞅瞅那边的修士,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火皇站在原地,看着女儿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家闺女,对一个小屁孩那么上心干什么?那孩子还在喝奶呢。
可他没有阻止。那位存在的传人,火灵儿能多亲近亲近,总不是坏事。
火灵儿绕了一大圈,终于“不经意”地走到了李沉舟和小不点附近。
她放慢脚步,假装被路边的某个摊位吸引了注意力,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往小不点身上瞟。
“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大惊小怪的。按塔里的规矩走就对了。”李沉舟拍了拍小不点的后脑勺。
小不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分明藏着别的心思。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拽着李沉舟的衣角小声问:“李叔叔,我听说这座塔可神秘了,只有那个头发像着火一样的姐姐他们家的人才进得去呀?”
他说这话时,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我可是见过世面”的得意。
这阵子在虚神界闯荡,他“兽奶小霸王”的名号早就传得满天飞了。
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瞧,就是那个一天不喝奶就浑身难受的小家伙。”小不点对此颇为受用,觉得这名声挺威风。
作为虚神界的常客,他当然听说过那座神秘的有间小屋。
那些传说越传越玄乎,有人说里面藏着上古仙人的遗宝,有人说进去一趟就能脱胎换骨,还有人说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推开那扇门。
小不点好奇心重,偷偷去尝试过好几次。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可每次他刚把手搭上门板,屁股上就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被谁踹了一脚,整个人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试一次,踹一次;试两次,踹两次。后来他学乖了,不再去自讨没趣,可心里头一直痒痒的。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个红色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从不远处往这边蹭。
火灵儿蹑手蹑脚,假装被路边的摊位迷住了眼,可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小不点那句“头发像着火一样的姐姐”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火灵儿的脸一下子黑了。
你才是头发着火呢!你全家都着火!
本公主这是火凤翎羽髻,是火国皇族最尊贵的发式,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着火?
她咬着牙,心里已经把那个小奶娃翻来覆去地骂了八百遍。
死奶娃,臭奶娃,别让我逮到机会。
等我抓住你的把柄,我就让人把全虚神界的兽奶都买光,一罐都不给你留。
我还要当着你的面,一罐一罐地倒给路边的野猫野狗喝,让你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馋得你满地打滚!
她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又靠近了几步。那张小脸上的怒气还没消,可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光是想象那个小奶娃因为喝不到奶而急得跳脚的模样,她就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李沉舟余光瞥见了那个鬼鬼祟祟的红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还在念叨“头发着火”的小不点,嘴角微微抽了抽。
“嘎吱——”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座紧闭已久的塔。
门,终于开了。那些在八域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纷纷凝神望去,恨不能把眼珠子贴到门缝上。一些不明就里的路人只觉得气氛诡异,面面相觑。
幸亏这里是虚神界,加上火皇事先打过招呼,否则这些人早就被清场了——不够格者,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即便如此,人群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塔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都想抢得先机。
“火皇,这塔里到底藏着什么?”一个中年男人挤出人群,语气里带着质问。
他是人族,却不在火国组建的临时联盟之中。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火皇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善人,但在这件事上,他所选择的盟友,无一不是心向人族的。
第274章 “联盟”
火皇从不以“好人”自居。
他这一生,杀伐果断,手段凌厉,手上沾过鲜血,也负过骂名。
在八域诸雄眼中,他是枭雄,是霸主,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铁腕君主。
可在那位深不可测的存在所托付的事情上,火皇心中自有一杆秤,那杆秤称的不是利益,而是大义。
他挑选盟友,只有一个标准——必须心向人族。
那些势力、那些修士、那些号称名门正派的大教,火皇不管他们平日里如何勾心斗角,不管他们私下里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只要在关键时刻,他们愿意站在人族的立场上,愿意为这片土地上的亿万生灵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火皇就认他们为盟友。
至于那些试图混水摸鱼的、暗中勾结异族的、在人族危难之际还想着借机牟利的——无论他们开出多么诱人的条件,无论他们的势力多么庞大,火皇一概拒之门外,不留半点情面。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可以妥协,有些底线绝不能退让。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是万丈深渊;今日让一寸,明日便是尸山血海。
火皇从未向李沉舟表过忠心,也从未说过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他只是用行动在证明,用那一次次筛选盟友时的铁血手腕在证明,用那一个个被挡在联盟之外的强大势力在证明。
他没有辜负那位存在的信任,更没有辜负自己身为火国之主的责任。
这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换取什么。
这是火皇心中那条不可逾越的红线,是他给自己、给火国、给这片土地上的万灵最朴素也是最郑重的交代。
大世将至,风起云涌,他或许不是最强的那一个,但他一定要做最值得信赖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