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公主大婚,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副镣铐,他不用多想也能猜出七八分。
他身形微动,朝着银甲骑士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蛮兽翻过几座山头之后,前方渐渐现出一座大城的轮廓。
城墙巍峨,城门洞开,往来人流如织,各色修士与凡人混迹其间,车马喧嚣,市声鼎沸。
银甲骑士收住蛮兽,居高临下地降落在城门外的一处广场上,铁甲在日光中反射出刺目的白芒,旗幡一挥,嗓门又响了起来。
“为公主贺——!”
俞珩落在城中一座高塔的飞檐上,俯瞰着下方涌向广场的人群。
刚开始的时候,人们还懵懵懂懂的。
有修士还以为是天上掉下了馅饼,公主成亲,居然还给北斗臣民发贺礼?
仙台一万斤源,化龙一千斤,四极一百斤,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底下的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人搓着手笑,说羽化神朝难得大方一回。
可没过多久,银甲骑士的声音一沉,补了几句细则,底下的人就炸了锅。
“限三日之内,上交城中羽化分殿,逾期者,以抗旨论处!”
广场上骂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轰然炸开。
“他娘的!这是贺礼?这是明抢!”
“我还寻思羽化神朝怎么转性了,原来是收礼!收的还是强制摊派的礼!”
“公主成亲,关我们屁事?凭什么要我们掏源?我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凭什么孝敬他们羽化的公主?”
俞珩垂着眼,听着底下潮水般的骂声,目光落在那些或愤慨或茫然的面孔上。
他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修士拄着拐杖,气得胡子直抖,颤巍巍地指着旗幡说:
“疯了……羽化神朝疯了……圣人昏头了……”
旁边一个中年修士接话,压不住语气里的忧惧:
“也不一定是昏头……听说洪荒星那边压力越来越大,羽化神朝的圣人们怕是也顶不住了,这才顾不得脸面,四处搜刮资源……”
“顶不住就拿我们开刀?”又一个年轻人愤然接话,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欺压自己人算什么本事!照这样下去,北斗迟早有人要揭竿而起!迟早!”
有人冷笑:
“揭竿?你去揭?”
银甲骑士从蛮兽背上跃下来,铁靴落地时发出一声金属撞击声。
他拔下旗幡,随手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四周聚拢的人群,姿态高傲得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金翅大鹏。
人群中几位仙台二层的修士陪着笑脸迎上去,拱手作揖。
银甲骑士不过化龙境的修为,却丝毫不把那些仙台二层的老前辈们放在眼里。
他昂着头,下巴几乎要抬到天上,厉声呵斥道:
“都别废话!赶紧将贺礼奉上!耽误了公主婚事,你们担得起吗?”
一位仙台二层的老修士面皮抽了抽,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双手递上:
“大人辛苦……这是小老儿的一点孝敬,请大人笑纳……公主大婚之喜,我等自当庆贺……”
银甲骑士单手接过,掂了掂,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满意。
他又扫了一眼其余几人,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第二个、第三个仙台修士纷纷上前,赔着笑,奉上储物袋,好言好语地将这位“大人”恭送走了。
蛮兽重新腾空,羽化旗幡在天边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终消失在山峦之后。
几位仙台二层的修士慢慢直起腰,脸上的笑容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
有人冷哼一声:
“小小化龙,也敢在老夫面前吆五喝六,也不怕风大,给他吹死了!”
旁边几人附和着冷笑。
银甲骑士正在云端策兽飞驰,风声在耳畔呼啸如潮。
忽然,天地在他眼中猛地翻了个个儿,急速旋转的蓝天与大地交替闪过。
他一声惊呼,后颈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微痛,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来,意识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俞珩单手拎着瘫软的银甲躯体,浮在云层之间。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点在那人眉心。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俞珩收回手,指尖一捻,骑士化作了飞灰。
他抬手在自己脸前一拂,骨骼移位,眉目调整,变作银甲骑士。
他翻身上了蛮兽,缰绳一抖,银甲骑士来时的方向飞去。
羽化皇都坐落在中州最肥沃的一片平原之上,城墙高耸如接天崖壁,表面镶嵌无数密密麻麻的阵纹,流转幽微的光泽。
俞珩还未靠近,便远远感觉到了一股弥漫在天地间的紧张气息。
皇都上空笼罩一层无形的天幕,城墙上方每隔百丈便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对着四面八方缓缓转动,每一个靠近城门的身影都会被镜光扫过,纤毫毕现。
俞珩驱使蛮兽降落在城门前。
守卫的羽林军个个气息沉凝,目如鹰隼。
俞珩扮作的银甲骑士掏出令牌丢过去。
守卫接过令牌检视片刻,抬头扫了他一眼。
城墙上的照形镜转过一个角度,镜光落在他身上,探察他的骨骼、血脉、神魂每一寸细微的纹理。
镜光收回。
守卫将令牌递还,抱拳行了一礼:
“请进。”
俞珩驱兽穿门而入。
皇都之内比城外更加森严。
行走在街头的修士们脸上都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空中时不时掠过几道身着羽化神朝官服的身影,气息强横,目光如电。
俞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轻烟,无声无息地融入皇宫方向的重重宫阙之间。
潜行、匿迹、避开阵法与巡逻的守卫,他在阴影里穿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先后搜魂了三个宫女。
终于让他拼凑出了想要的信息,十三公主羽仪的宫殿在皇城西侧,一处名为栖梧苑的偏僻院落,与其他皇子公主们相距甚远。
他循着零碎的记忆片段,穿过曲折的回廊,走进一片冷清的区域。
草木深了些,宫墙矮了些,灯火稀落了许多。
他转过一丛海棠花树的时候,一阵歌声从前方飘了过来。
“小郎君,小郎君,妾身独坐对烛昏。
食无味,寝难温,衣带渐宽为谁身……”
俞珩的脚步顿住,他站在花树的阴影里,默默聆听。
“小郎君,小郎君,妾身此生只属君。
若教来生缘未断,愿作连枝比翼禽……”
他透过花枝的缝隙望过去,只见前方一座清雅的殿宇前,有一方石台。
一个女子正立在台上,身着广袖长裙,衣料在暮风中缓缓飘拂。
她双臂舒展,像一只即将振翅的鹤,足尖点地,腰肢如流纨般柔软地弯折,整个人随着歌声的节律缓缓舞动。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透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美,张弛之间像鹏翼鼓风,广袖划破空气时发出低低的呜咽。
“比翼禽,比翼禽,飞过千山与万岑。
朝朝暮暮不相离,生死同巢一处吟……”
歌声最后一个音节悠悠地落下,像一片羽毛终于触到了水面。
那女子也同时立定,一寸一寸地收回舒展的双臂,最后交叠着抱于胸前,颔首,闭目。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睫间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坠下来。
她轻声自语,嗓音哑而柔:
“小郎啊……小郎……此刻你在做什么呢?是否也在思念着姐姐?姐姐多么想再见你一面啊……”
俞珩的脚步声在这片寂静中响了起来。
羽仪一瞬间睁开眼,气息从方才的凄婉柔软骤然化作冰寒刺骨。
她双臂猛地一收,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短刃,锐利地转向声音来处:
“谁?!”
俞珩从花树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抬手在脸前一拂,清隽出尘的面容暴露在天光之下。
“正如姐姐所言,”他开口,嗓音清润,含着笑意,
“我也在思慕着姐姐。”
羽仪怔住,她张着嘴,挂着泪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眉眼缓缓移到肩头,又从他肩头缓缓移回眉眼,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俞珩迈步上前,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柔荑。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被他握进掌心的时候像一只受惊的雀鸟颤了颤翅膀,然后被他稳稳地包裹住了。
“我的好姐姐,”他垂眸静静望着她,眼眸温润如一汪春水,
“莫非认不出我了?”
羽仪的眼眶一瞬间又红了,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猛地扑入他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脸颊深埋在他肩窝,泣声断续:
“姐姐不是在做梦吧……你是心魔吗……你是姐姐日思夜想想出来的幻影吗……”
俞珩微微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肩背,另一手绕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子沉甸甸地落进他臂弯里,暖融融的体温带着一股馥郁馨香。
“我会教姐姐知晓,”他垂眸凝视她泪痕交错的面庞,唇角笑意愈发柔和:
“此刻眼前所有,并不是幻梦。”
羽仪依偎在他怀中缓缓抬头,泪眼氤氲,一瞬不瞬凝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