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淑被老父亲赶出来的时候没哭,后来生活所迫不得不放下身段去吃苦...也没哭。
可现在,那根本不是她这个级别能承受的无形压力,再加上此时的情景,让她双眼泛了红,滚热的清波涌了出来,存蓄在矮矮的眼眶里,下一刹就可决堤。
然后,她看到李玄伸出手。
带着笑,将她未曾落下眼泪擦了个干净。
“新月姑娘只是送我们回去。”李玄道。
颜淑抽泣。
李玄接着道:“送完了,她还要走的。你与其在这儿哭,不如明日去把茶楼的活儿退掉。”
“我知道了。”颜淑深吸一口气,慢慢脸色变得冰冷。
退掉茶楼的活儿,然后回北河县呗。
虽未和离,却也差不多了。
她面如寒霜。
姿貌虽非绝世,却是一种真实的小家碧玉。
李玄揉了揉她头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两日我名声打出去了,皇都里不少人认得我,我还未等来官身职位,囊中却已羞涩,所以我打算明日在闹市摆个棋摊,我相信不少人愿意花钱和我一弈。”
都大罗了。
遵守个屁的红尘规矩?
这皮囊的剧本儿已经铺开了,皇帝也接过头了,那...他岂还会继续藏着掖着,去避这些凡夫俗子的锋芒?
从始至终,和他有缘的也就眼前的颜娘子,还有那位给了支援的大姨子,再多加上那位便宜岳父。
没了。
想要一个大罗的缘分,那得等大罗落难时给予帮助。
老实说,李玄只被眼前这小家碧玉的颜二小姐帮过。
那时候,他夺居残躯,若是残躯受不住,他说不定真就完了,若不是这二小姐的悉心照料,这一盏燃世灯就白费了,再来一次,还不知什么结果。
所以...
当左相和他说“她纵有怨,那也比丢了性命强”的时候,他回了句:“多谢相爷好意,不过我意已决。”
他决定的意,就是不要新月待在身边保护他,也不会放颜淑离去。
大千世界,这才哪儿跟哪儿。
和他有缘的女人,岂可连凡俗荣华富贵都享不起?
绝世佳人又如何?
大罗的日子,一眼一世界,其中多少这般的人?
若论风华绝代,更甚新月的不知几许。
花纵多,却只怜脚边那朵。
因果的堆垒成了缘。
缘的堆垒成了命。
一切在缘,也在命。
拈一花而笑,是为知缘无限,我却独见一朵。
颜淑,就是李玄拈在指尖闭目轻嗅的这一朵小花。
————
从相爷府到荒郊的屋舍,马车行了近三柱香时间。
李玄牵着颜小娘子下了马车。
新月看向他,问:“想一路了,还没改主意么?”
李玄问:“为什么要改?”
官身?
他是状元郎。
窥探大千世界的切入口?
他和皇帝认识了。
剩下的,他有自己的方式。
新月漂亮的眼睛眨呀眨,许久道:“刚开始我以为你是个才华横溢的书生,可现在看起来...你好奇怪。道理你都懂,世间的条条框框你都明白,你却偏不遵守...是还没吃到苦头么?”
翩然一笑,新月也不再言语。
她重上了马车。
马车顺着来时路返回,很快不见踪影,却又绕了个圈,继续停在了荒郊附近。
保护状元郎,就是新月的任务之一。
不过,若有危险,她不会立刻出手,她要让这书生吃点儿苦头,明白不遵守规则的后果。
————
颜二小姐感动坏了。
当晚,她缠着李玄。
一次又一次。
一边哭,一边来。
她哭的稀里哗啦,要把这两天的委屈都哭出来。
过了四更...
她才在靡靡之气间侧身疲惫着躺下,任由那被滴滴汗珠浸得热湿不透气的褥被贴敷紧了身子。
而另一边儿,则是和郎君挨着。
繁华皇城的城荒入夜了也是死寂,寒舍暖褥如暴风雪里的山洞,供着这对儿凡尘的小夫妻相偎取暖。
“明天我先回娘家吧。”
颜小娘子一瞬间好像懂事了许多。
她有着寒疮的小手经过方才激烈显出几分并不美观的肿胀,五指却是轻柔地抚过郎君从后绕来环抱的胳膊。
“就这么定了。”
“等你坐稳了,再来接我。”
“我在北河县等你。”
“我也想大姐,想爹爹了,我想回去了。”
“如果...如果...相公遇到了更能帮助你的人,我...我不在意的...”
声音越说越低。
颜小娘子不再青涩的眸子里飘过释然,和一种自我感动的泪光。
她说了很多,直到末了,才听得相公回了一句。
“明天准备准备,和我一起出摊,摆局闹市,赚钱。”
颜小娘子身子一颤,红唇嚅动,想说什么,可咽了回去。
————
佳人呼吸逐渐均匀。
李玄透过她的肩膀和头发,看向前方的黑暗。
皮囊如舟。
粉碎的大道之躯虽未恢复,可却也从最初的重伤状态里慢慢恢复了过来。
明早早点儿起,该练个武了。
————
次日...
鸡未鸣,李玄已起。
套了寒冷的靴子,披了一件儿撑门面的也是家里最好的袄子,走到外面的院子。
一切武理,一切练法,皆入心头。
李玄闭目,调整状态。
然后一拳缓沉地打出,继而又是侧脚一划,扬起雪尘如屑。
一种恐怖到了凡人难以理解的变化在他身体上发生。
明明只是出了一拳,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却已精准地调整到了这一拳该达到的最终效果。
他那虚浮的气血开始沉稳,那孱瘦的身子开始显出肌肉。
一拳一脚的功夫,堪比旁人练了数月。
忽的...
他眼前一黑,头一点,动作也因此停了。
砰砰砰!
心跳极快。
李玄神色平静。
他明白了。
他固然能够利用境界的超降维打击,还有对武理的终极领悟来于转瞬之间提升一个凡夫俗子的皮囊。
可这种提升,需要进补,需要吃肉,否则...这弱小的身体无法承受住夸张的提升。
虽然这种变强依然落在“无限”的小术之中,可李玄却也有了新的感悟:无限...岂非也是那攀至大道的一步台阶。
坦然行之,无需反逆。
204.三角
大雪的闹市里,一杆儿蓬伞被北风吹得烈烈而响。
烧水的大水壶边,颜淑正搓着手静静看着,那唇角有笑。
待到白色水汽冲开盖子,她匆忙揭了,给桌上的两大碗油茶里倒满,然后乐呵呵地将其中一碗放到了李玄身侧。
扫了眼李玄对面正在下棋的客人...
她咬了咬唇,却也把另一碗油茶端了过去,微微颔首,用尽可能不堕状元郎风采的语气...神态说出句:“请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