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泰:“县尊倒是打得好主意,竟要利用我那弟子把五形宗的高手引来。”
公羊泰语气稍顿,又继续道:
“先不说我那徒儿能否入得了五形宗的法眼,就算宗门接引之人来了也不一定会出手,可能会开启道标直接领人离开,到时可就徒耗资粮了。”
有个很反常识的事情,大周都城镜都,并不存于大周境内,也没有人知道镜都到底在哪,至少不在大周五十府四百多洲的地界上,下面府县与镜都的联系全部靠道院的传讯道器。
人员来往则基本靠道标接引,每一座县城和府城都有道标,但每一次启用道标都有不小的消耗,而且这个消耗还需要府县来承担。
对于公羊泰指出的问题,何县尊却是早有考虑,眼珠子一转,不紧不慢的答道:
“公羊馆主的徒弟,可是二十出头就成就了内气的俊杰,比之天水府那些所谓的天才也不遑多让,黑虎武馆三大绝技也在短时间里练出了小成的水准,这等天资和悟性,想必定能受到五形宗高人青睐吧。”
王胜的情况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公羊泰公开收了其为亲传弟子,还让余肃去出面警告过秦家,城内大小势力都知道这号人物,何县尊稍留心查探一下,便能得到这些信息。
公羊泰点了点头,别人夸他亲传弟子,他也算认同。
接着何县尊又道:
“至于五行宗高人是否愿意出手?”
“据本县所知,公羊馆主的爱徒此时不在城内,而是去了王家坞堡还没回来吧,五形宗高人想把人接走,总要先把人找到吧,否则接引任务完不成脸上也无光吧。”
听到这里,公羊泰面色一凝,盯着何县尊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要去算计五形宗高人,若是遇上气量小的,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虽然何县尊话未讲明,但公羊泰毕竟出自五形宗,对宗门接引规矩还是清楚,一下就明白了何县尊的计划。
五形宗对接引之人都是有所奖励的,而且接引时还能提前观察,把好苗子提前拉进自己一派,所以接引的活儿一直都是个香饽饽。
但前提是你得把人接到,若是没接到人,不管是什么原因,任务肯定算是没有完成,正常的奖励肯定没有,而且对这些神意宗师来说还会颇有些丢面子。
何县尊这是想把五形宗的高人引来曲县,然后告知对方需要接的人还在城外的坞堡,而现在县城已被大雾隔绝,想要出城接人就得突破这雾气,自然便会和封城的雾奴起冲突。
这手段其实并不高明,一想就通,反正对方想要将人接走,就得解决曲县目前的困境,把封锁县城的雾奴干掉,只要没了这大雾,城里城外一些尸人其实都是小事情。
只是前来接引的五形宗高手也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利用,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立马就把人得罪了。
但何县尊此时却已是破罐子破摔了,当即回道:
“城内虽有五千甲士,但应对雾鬼连自保都难,这两日只能靠着定神香和五军府的发的道器神像维持大营秩序,连东城和南城的大户每日都在死人,除了雾鬼还混入了些其他邪祟,东城和南城的大户还有余力处理尸体,北城西城的情况更糟糕,普通巡逻队已经无力镇压了,需白日出动甲士前去清剿,今日还能维持,明日都不一定了,若任由尸人蔓延下去,曲县必成一座死城。”
大周境内这些府县武德还是相当旺盛的,曲县这一县之地,都养了实打实的五千甲士,一是大周的县划区都比较大,治下普遍有百八十万人口,一般也不愁粮食,养几千甲士还是不成问题的,二则是这世道武德不足的也活不下来,几乎哪个县城都有好几千精锐甲士,甚至上万的都有。
“我已提前与城里大户做了约定,所有人都要割肉出资,等五形宗高人来了,便先奉上资粮赔罪,只要能救得曲县,用些手段又如何。”
“公羊馆主放心,此事牵扯到武馆和您的爱徒,事成之后,无论是武馆还是您的弟子,都会有一份重礼,还请公羊馆主看在满城性命的份上,出手相助。”
何县尊这话起码有大半是发自内心的,毕竟这满城性命可不止是满城百姓,也包括他的命在内,曲县今年作为黄级区域,他本人也在放弃范围内,主打就是一个一视同仁。
见公羊泰还未点头,何县尊又继续加码劝道:
“本官可做主,只要此番渡过难关,今后三年,本县加征三成恩税,专门用于您的高徒修行资粮。”
相比公羊泰,何县尊和城里的大户才是没有退路的,毕竟公羊泰是罡境高手,护着一两个徒弟还有活下来的机会,内气境以上的高手,想要独活也有点机会,可他何县尊一个书生,若是没有五形宗高手来救,怎么都是个死。
为了打动公羊泰,何县尊此时也是豁出去了,连加税还恩情这种办法都用出来了。
“况且,您的弟子在外,也不明情况,或许也正需人救援。”
何县尊这话算是彻底打动了公羊泰,作为五形宗出身,秉性又正直的公羊泰而言,对和宗门玩心眼子是本能有些抗拒的。
前面何县尊提出的大量资粮,都没太打动他,但说到王胜可能需要救援,确实是挠到他痒处了。
他对自家亲传是相当上心的,都是正经的亲徒弟,更何况是王胜这种,天资足以进入镜都本宗深造的,更是重视,他本就打算等我那个王胜这趟将人护送回来,就荐王胜去镜都五形宗深造的。
王胜未按预定时间回来,他就已经有些担忧了,但他本人面对雾鬼,自保有余,要说去救援王胜则有点有力不逮了。
犹豫片刻后,公羊泰终于点了点头,何县尊脸上立刻大喜,也顾不得其他,近亲自上前拽着公羊泰: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府衙向镜都传讯。”
………
? 第51章 镜都五形宗
镜都
地如其名,对于大周绝大多数人而言,就像镜中花一样,遥不可及,只闻其名不见其影。
不,应该说比镜中花还要遥远,起码镜中花还有的看,而镜都,自成一界,若无道标接引不得入其内,绝大多数大周之人连看都没资格看上一眼。
五形宗,作为大周六大宗门之一,虽祖师之后再无人仙出世,但宗师高手却连绵不绝,鼎盛时宗师高手接近二十人,在这镜花水月一般的镜都,也占了一席之地。
镜都玄元山,便是五形宗宗门所在之地。
玄元山山势不高,海拔仅有数百米,方圆也不过几百亩的范围,说是山,其实更像是个大些的丘陵。
山上也并非那种亭台楼阁,绿峰相映的大派景象,反而全是是叠的密密麻麻小楼,除了几栋主要建筑外,山上建了好多三四层高的小楼,一点也不美观,这些小楼也无什么特殊之处,就是供人住的。
五形宗弟子杂役数千人,全都得挤在这小小的玄元山上,就这已经算是条件好的了,整个镜都不过两万多平方公里的地,硬生生挤了七八百万人,土地金贵的吓人,多少人寻一立锥之地都难,五形宗能让宗内之人都有地方住已经非常不易了。
镜都内天地刚刚入夜,今夜天气很好,半片乌云都不见,半空中悬着一轮皎洁的明月,亮得能让人借着月光在山间小路上奔跑穿行。
宗内门人大多已经歇息,少量稍有些资财的弟子趁着今夜天气好,三五成群的去了城里寻乐。
此时,听信楼值守的弟子却收到了一则传讯,两名弟子分别将传讯内容进行了誊抄,一份被保存在了听信楼内,一份则被一名弟子带着匆匆前往启院,按规矩将传讯交给了启院。
启院,是五形宗内负责纳新之地,新弟子入门便要先在启院报道登记,再分去各脉师父门下。
“这是?”
启院值守的执事拿到传讯,习惯性的问了一句。
“李执事,这是曲县一名外门执事发来的传讯,说是门下出了个二十三岁便入了内气的天才,请宗门派人去接引。”
“二十三岁内气境吗,在境都之外能在这个年纪进入内气境确实不错。”
内气不仅在公羊泰的黑虎武馆是个坎,在五形宗同样如此,只有入了内气才能有资格进入内门,成为正式的内门弟子,只是五形宗内的要求还要严格一些,须得三十岁之前到达才行。
当然,三十岁到内气只是对镜都子弟的要求,像王胜这种需要派人去接引的臭外地,还得有其他出彩之处才行。
譬如,二十多之前就入了内气,或是有其他过人之处,亦或是将几门绝学已经练出了点名堂来。
“黑虎断魂刀和虎跃步都已小成了吗,倒是虎形一脉的好苗子。”
启院的这位执事一边看听信楼弟子到来的传讯,一边判断对方的天赋以及去向,但说着说着,他突然顿了下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又像是要确认一下一般向眼前的弟子问道:
“那曲县今年是轮了黄级对吧?”
弟子点了点头,在听信楼收到传讯时他便已核实过这个问题了,曲县是黄级区域。
得到了弟子的确认后,李执事露出一丝狐疑之色:
“黄级之地,突然要让接引个天才弟子入宗,不会是遇上什么灾祸胡言乱语,想从宗门赚个神意宗师过去吧。”
显然,聪明人也不止何县尊一个,早就有聪明人用过这办法了,毕竟在死亡面前,撒点小谎算什么。这李执事一听说曲县是黄级区域,立马便生出了怀疑。
因为道标接引的特殊性,至少要神意宗师才能护持人来往,而一名神意宗师,已经是大周的顶级战力了,在曲县让人闻之色变的黑级邪祟,神意宗师也能轻松解决,只要不是很倒霉,在小地方遇上不可知级的灾祸,神意宗师能解决大部分麻烦。
“算了,将传讯送去虎院吧,反正是他们一脉的执事来得信。”
传讯被李执事亲手誊抄了一份,放进一只巴掌大的竹筒里,用蜡封了口。他没叫门中杂役跑腿,自己拿着竹筒出了启院,沿着玄元山那条青石小径往上走。
夜里的玄元山并不安静,远处山腰的演武场上,还有几团灯火未熄,隐约传来刀枪碰撞的声响和呼喝声,应当是有弟子正在夜里加练。更远处的弟子居所,有些窗口亮着油灯,偶尔有人影从窗边晃过。
李执事没走太快,却也步伐不歇,玄元山不大,随便去哪都是一会儿的事情,绕过两处山崖拐角,穿过一道拱门,便到了虎院。
虎院的院门比启院半截,两扇铁门非常气派,门楣上方的匾额刻着“虎啸”二字,字迹虬劲如铁画银钩,笔锋转折处带着一股子凌厉劲头,像是随时要从木头里挣出来扑人。
李执事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环。铁环撞击铁门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片刻工夫,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杂役弟子拉开侧门探出半边身子,瞧见是李执事,连忙侧身让开。
“李执事,你怎么这么晚过来?”
“有件要紧的传讯,得送请霍院主过目。”
李执事没有多解释,跟着杂役弟子穿过前院的天井,沿着回廊往正厅方向走。
虎院的院子比启院宽敞些,却也谈不上气派,与外面的大铁门比起来都显得有些不搭。
院中种着几棵大树,树下摆着几排石锁和兵器架,刀枪棍棒横七竖八地插在架子上,角落里还堆着几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明显是弟子们日常练功用的地方。
正厅的灯还亮着,数盏以鲸油为主燃料的油灯亮着,比电灯亮度也不遑多让。
李执事在厅门外稍顿,隔着半敞的门,能看见厅内有三人,一人坐在主位,约莫六旬上下,头发花白,腰背挺得极直,穿一件做工极为精良的紫袍,袍袖卷到小臂处,露出的手腕粗壮有力。
此人正是虎院院主霍震,一身修为已到神意中期,放在境都都是排得上号的高手。
他左手边坐着一人,身形精瘦,颧骨偏高,下巴蓄着一撮短须,眼角好像微弯,好像一直在笑,看起来比霍震随和几分。
虎院传功长老赵伯言,同样神意境的修为,只是比霍震稍逊一线,在院中负责弟子教习之事。
右手边则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形修长,长着双丹凤眼,面容俊秀,立在堂中时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是柳长风,虎院这一代弟子中最早踏入神意宗师境界的天才,年纪尚轻,却已是五形宗为数不多的神意高手之一。
运气倒是不错,整个虎院能拿事儿的人全在这里了。
“院主,启院李执事求见。”引路的杂役站在门外通传。
霍震抬起头,目光从面前摊开的文书上移开,看见门口的李执事,微微颔首:“进来。”
李执事跨进门,先向主位的霍震躬身行礼,然后又向赵长老和柳长风行礼。
“这么晚了还跑一趟,是有什么要紧事?”霍震将文书搁在案上。
李执事取出蜡封的竹筒,双手奉上:
“今日晚间,听信楼接到曲县发来的传讯,说是门下出了一位内气境弟子,年方二十三,且已将虎形三绝习至小成,资质不俗,请宗门派人接引。”
霍震接过竹筒,用指甲挑开蜡封,抽出里面的折子展开看了片刻,面上没什么表情,看完后递给了旁边的赵伯言。赵伯言接过去扫了两行,眼角那几道笑纹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又折好放回案上。最后折子被柳长风接了过去,他看得仔细一些,目光在“二十三岁”和“三绝小成”两处各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折好放回案上。
“曲县我记得没错的话是公羊泰吧。”赵伯言先开口,嗓音很爽朗,没有老人的沙哑感。
“是曲县黑虎武馆那位?我记得他是虎形内门出身,算起来还是我们的师弟辈,二十多年前无法进入丹境,便离了境都去做了外放的执事。”
霍震嗯了一声:“不错,此人行事端正,练功努力,我都还有印象,可惜天资还是差了点。”
这些高级武夫的记性都很好,哪怕过去很多年了,依然把一个普通内门弟子也记得很清楚。
赵伯言摸了摸下巴,接过话头:“二十三岁内气,三绝小成,若无虚言,便是境都出身也能说一声天赋异禀了,放在外面的话那,评价还得抬上一级,倒是值得派人去把人接来。”
一直没开腔的李执事却在一旁提醒到:“可曲县今年是黄级。”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稍沉。
赵伯言叹了口气,把折子往桌上一搁:“这才是棘手的地方,一个黄级之地,这个时候发来接引传讯,说不定是为别事。”
他没把话说满,但厅内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从他们有记忆以来,各地府县为了争取镜都援助,什么招数都使过。谎称矿脉、虚报灾情。用“接引天才”作幌子骗宗师下界救援,虽不算常见,但也绝非孤例。
做这种事的人,事后往往会追究清算,但在灭顶之灾面前,谁还顾得上事后追究。
“公羊泰这个人,本座还是知道的,以他的性格应该不至作假,当是收了个有天赋的弟子想送来宗内。”
霍震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赵伯言沉吟道:“院主的意思是,派人去?”
“问题是现在派不出人。”霍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