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只是不到一岁的误差,而且王胜离三十那个坎也还远,并不影响,再加上王胜并非刚刚踩线及格的内气初期,而是内气后期,柳长风对王胜的重视度又提高了不少,当然不会去纠结这种小节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退后半步,示意王胜可以上船了,他来曲县就是专程接一下王胜的,这地方并不值得他多耽搁。
王胜没有急着动,他先向柳长风示意需耽搁一点时间,得到柳长风应允后转过身,看向站在武馆门口的公羊泰、余肃,以及那些从偏院跑出来围观的弟子。
公羊泰负手而立,那张平日里总是严肃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温和:“去吧,到了镜都好好修炼,莫给咱们武馆丢人。”
“弟子明白。”王胜拱手一礼。
余肃走上前,拍了拍王胜的肩膀,力道不重:“师弟,保重,咱们黑虎武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个去上宗的。”
王胜笑了笑:“好。”
连一直这公门任职,长时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姐,今日都出现在了武馆中,见王胜回头道别,也朝着王胜点点头,王胜与其不算熟识,但看在大家都是公羊泰亲传的份上也做了回应。
他看向偏院方向,外院的弟子们没资格站的太近,只能在稍远处看着,那边还站着些与王胜熟识的外门弟子,见着王胜看过来,都兴奋的朝着王胜挥手。
除此之外,那里还站着王秀,小姑娘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短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手里攥着那柄短刀,像是刚从练功房跑出来的,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台阶下面,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王胜叹口气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好好练功。”
王秀抬起头,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些发哽:“我会等你回来的。”
王胜收回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将从何县尊那里得来的洗浊丹补气丹等物一股脑的交给公羊泰,不等公羊泰推辞便,转身走回到飞舟前。
柳长风领着王胜和另几名年轻人缓缓上了飞舟。
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光线暗下来的瞬间,整个飞舟内部如同被点燃了一般,柔和的光华从四壁的纹路中亮起,将舱室映成一片温暖的青白色。
柳长风走在他前面,语气随意:“坐稳了,一会儿会有些颠。”
王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舷窗望向外面,曲县的屋脊正在缓慢地向下沉降,城墙、街巷、武馆的院子、校场越来越小。
? 第77章 入镜都
飞舟在空中行驶了小半日,穿过一片连绵的灰青色山岭后,前方的地势骤然开阔起来,王胜透过舷窗望出去,能看见一条宽阔的河流从远处的平原上蜿蜒而过,河面上白帆点点,两岸的田畴屋舍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像一块被仔细拼合过的织锦。
“那就是文山府的地界了。”
柳长风的声音从舱室前头传来。
飞舟并没有直接返回镜都,而是来了天水府隔壁的文山府,虎院今年能接引二十人,还有一部分人在文山府等待接引。
柳长风不知何时走到了王胜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带着几分介绍性的意味:“文山府是西南五十府中排得进前五的大府,治下辖九县,人口一千余万,府城内有常住人口百万,比天水府都要繁华一些。”
王胜点了点头,目光在窗外那片渐近的城市轮廓上停留了片刻。他已经能看见府城的城墙了,不是曲县那种青灰色的砖墙,而是更高、更厚、墙面上涂着一种浅黄色的涂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城墙上的敌楼和角楼也明显更多更密,每隔一段便有高高的望楼探出墙头,上面插着各色旗帜。
“今年文山府是轮值的天级区域。府城里有兵使坐镇,还有两位神意宗师协防,极阴之日那天虽然也有些波澜,但都稳住了,没出什么大事。”
柳长风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
王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也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感觉这位柳首席像是在跟他套近乎。
过了会儿柳长风还专门提醒道:“一会儿落地后你可以四处走走,文山府比曲县繁华不少,有机会逛逛也是好的,我们会在文山府停两三个时辰,把该接的人都接上,再去采买些东西。”
“多谢柳首席。”
柳长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飞舟开始在岁阳城上空缓缓降低高度。王胜能感觉到船身微微倾斜,舷窗外那些屋脊、街巷和城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地面上的人影也逐渐可辨。
飞舟掠过城墙上空时,王胜注意到下方,飞舟的出现并没有像曲县那样引发太多轰动,街上的行人只是抬头看了几眼便继续各自的行程,连个停下脚步围观的都很少,显然文山府的人对飞舟早已习以为常。
飞舟在城西一处宽阔的校场上平稳降落,校场边缘已经有人在等候了,几辆马车停在场外,几名身着青色劲装的小吏站在马车旁,手里拿着名册和卷宗,像是早已做好了接人的准备。
舱门打开时,一股干燥的、带着草木香的秋风涌了进来,比曲县的空气清爽不少,柳长风率先走下飞舟,与那几名小吏中的领头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对方恭敬地点头应和,随后转身朝马车方向招了招手,另几个人便抬着几个箱笼往飞舟这边走来。
“那是往飞舟上装物资的,听说镜都物资匮乏,每日都能见飞舟到各府采买物资。”
一个声音从王胜身后传来。
王胜回头,看见天水府那五名年轻人正陆续从舱室中走出来。说话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修长,面容英俊,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靛蓝色长袍,腰悬一柄品相不凡的窄刀,言语间带着一种自然的从容,看得出他出生优越。
他见王胜回头,便微微颔首致意,语气客气而不失距离:“在下薛霖,天水府薛氏子弟,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王胜,曲县黑虎武馆。”王胜也拱了拱手。
薛霖身后几人陆续跟上来,四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七八上下,穿着与气质都能看出非富即贵,他们朝王胜点头致意时也带着礼貌客套,但目光掠过他时,王胜还是捕捉到了那种一闪而过的审视,就像在看一个从乡下来的人,虽不至于冒犯,却也很难有多少热情。
薛霖倒是多说了两句:“曲县我听说过,那边的黑虎武馆听说公羊馆主一身修为极为了得,只是无缘拜见,倒是没想到能从曲县走出一位入镜都的俊杰。”
这话说得客气,但这种纯粹的礼貌性交谈王胜还是听得懂,恐怕公羊泰的名字他都是前两日才听说的,不过王胜脸上却不动声色,只笑了笑:“薛兄过誉了。”
薛霖也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身后的几人各自散开,有的站在舱门口观望校场周围的景象,有的低声交谈着什么,那五人之间明显更亲近,说话时也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与他之间的礼貌客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胜没有刻意凑上前去,他在舱门边站了一会儿,那几人已经先下了飞舟,柳长风正和文山府的小吏清点物资、核对名册,一时半刻不会离开,便也沿着舷梯走下了飞舟,独自往校场外走去。
出了校场便是文山府城的街道。
与曲县相比,这里的街面宽阔了不少,两旁的店铺高低错落,招牌林立,行人往来如织,车马穿行其间,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两个穿着官袍的吏员匆匆走过。街边有卖糖人儿的摊位,有支着大锅煮面摊,有捏泥人的手艺人被几个小孩围成一圈,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油煎饼的焦香、药材的苦涩、河水的潮润、还有不知道从哪家酒肆飘出来的酒香。
王胜在街上走了一段,留意着两旁的店铺,很快便看见了一家门面颇大的银楼,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瑞丰银楼四个大字,门口立着两个明显有修为的大汉,进出的客人穿着都不差,显然是个有些底气的铺子。
他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赭色绸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正低头拨弄着一把算盘。听见有人进门,他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王胜身上停顿了一下,年轻,衣着虽不华丽却也干净利落,腰间别着一柄品相极佳的寒纹刀——当下便放下算盘,脸上浮出职业化的笑容。
“客官想要些什么?打首饰还是兑金子?”
“兑银子。”王胜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柜台上。袋口松开时,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片,全是成色极好的金叶子,一片片叠得整整齐齐。
掌柜的目光在那些金叶子上停了一瞬,眼神微凝。他伸手取出一片,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然后用指甲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确认是足金之后,面色便认真了几分。
“客官这些金叶子,成色是上好的。”掌柜将金叶子放回袋中,抬头看向王胜。
“不知客官想兑多少银子?”
“你开个价,全部兑了,要现银。”
掌柜闻言微微一愣:“全部兑了?客官可知道,这些金叶子加起来,按如今文山府的市价,能兑出数万两银子来。”
“我知道,你开个价就行。”
掌柜沉吟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袋中那些金叶子的成色和数量,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笔账,然后向王胜报了个价,这价格还算公允,甚至比曲县那边的兑换比还高些,王胜果断点点头。
“成。”掌柜点头应下。
“不过客官也晓得,这么多现银,您一个人怕是搬起来麻烦,我们银楼有专门的押运伙计,可以帮您送到指定地方。”
“不必。”王胜摆了摆手。
“你们只管把银子准备好,放在后院库房里就行,我自己能处理。”
掌柜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回头朝后堂喊了一声:“老刘,去库里称银子,分十二箱装好。”
“这是第一批。”
掌柜指了指那口箱子。“后面还有十一口,客官要不要验验成色?”
王胜走过去,随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看了看底部的官印,确认是足色的官银,便点了点头:“不用看了,都放那儿就行。”
掌柜虽然疑惑王胜打算怎么运走这么多银子,但看对方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便也不再操心,只吩咐伙计把剩下的十一口箱子陆续搬出来,在校场旁边的后院库房里码放整齐。
王胜跟着伙计进了后院,确认库房周围无人之后,走到那十二口银箱前,心念微动,破界珠的力量无声地包裹住第一口箱子,下一秒那口沉重的木箱便从原地消失了。
一箱、两箱、三箱,前后不过片刻工夫,十二口装满银锭的木箱便尽数被收入了破界珠的空间之中,而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后院。
他穿过银楼的正堂时,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见他空着手出来,掌柜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但什么也没问,只笑着拱了拱手:“客官慢走。”
空间类道器虽然稀罕,但文山府城这大地方的掌柜,还是有些见识,不至于太过惊讶。
王胜点了点头,抬步走出了银楼。
他在街边又走了一段,寻了一处僻静巷口拐了进去,七拐八绕地找了一条没有行人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处废弃的旧院,院门半掩,里面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没人居住了。
王胜闪身进了院子,确认四周无人后,心念一动,身形便从原地消失。
新民界,阳城督军府。
阳光从窗棂外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王胜在书房里现出身形时,外面正好传来巡逻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
他在书案后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先将破界珠中那十二箱白银尽数取出,一箱箱码放在书房侧间的库房里。几万两现银堆在一起,分量不轻,但以王胜如今的力气搬动起来倒也轻松。
做完这些,他又将最近几份需要他签字的公文批阅完毕,叫来军情司的负责人问了几句省城各方的动向,确认一切平稳,没有因为他的短暂缺席而出现什么乱子,便又趁着这间隙,将桌上那份关于新一批军官培训班学员名册的文书翻看了一遍。
一切安顿妥当后,他又在书房里坐了片刻,感受了一下新民这边午后的宁静与平稳,然后才重新催动破界珠,身形再次模糊、消散。
回到大周文山府那条废巷时,天色还是一样的午后天光,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王胜整理了一下衣襟,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校场,飞舟旁的物资装卸还在进行,那几个文山府的小吏正指挥着杂役将一箱箱货物抬上舷梯,在舱门口码放整齐。天水府的几人已经逛了一圈回来了,正站在飞舟旁边的一棵大树下闲聊,见王胜回来,薛霖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王胜也点头回应。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柳长风从校场另一头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些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腰间都挂着兵器,显然也是被接引的弟子。他们跟在柳长风身后步伐昂扬,显然在本地也是天骄一级的,和天水府的几人隐隐形成了两伙,王胜反而是落单的那个。
“人都齐了,准备出发吧。”
柳长风走到飞舟前
所有人都上了飞舟之后,舱门缓缓合拢,光线暗下来又亮起,四壁的纹路再度亮起柔和的青白色光华,将船舱内的阴影尽数驱散。
柳长风没有回舱室,而是径直走到飞舟前端的操控位置,双手按在一面半透明的水晶盘面上,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飞舟便缓缓离地升起,比在曲县时启动得更加平稳,连颠簸感都没有。
王胜站在舷窗边,看着岁阳城的屋脊和街道在视野中缓缓缩小。飞舟越升越高,越过城墙、越过城外那条蜿蜒的河流、越过连绵的田畴和村庄,地面上那些曾经高大的建筑渐渐变成一个个细小的方块,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底色。
飞舟升到一定高度后,王胜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体四周的空气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船身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四周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的蓝天白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出远近的混沌虚空,飞舟像是驶入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四周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均匀,看不出光源在哪里。
“启动道标了,我这是头一回坐飞舟入镜都,听族中长辈说,道标通道里的时间比外面要慢一些,在通道里走几个时辰,外面往往才过了几刻钟,若无神意宗师引航还会在通道中迷航。”
薛霖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似想要炫耀一下见识。
王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混沌的灰白色虚空,飞舟在通道中平稳地前行,没有颠簸,没有声响,偶尔能看见几缕极淡的光线从通道边缘掠过,又很快消散在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那片混沌的灰白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像是一层幕布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缝,刺目的光芒从缝隙中涌进来,王胜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那片光亮时,飞舟外已经换了一副景象。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云层低垂,像是一伸手就能触到。远处是一片连绵的、高低错落的屋舍,密集得几乎看不到空隙,屋脊连着屋脊,街巷交织如网,密密麻麻地铺向天际线的尽头,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座低矮的山丘轮廓,山丘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树冠,像是被城市围在中间的几块翡翠。
飞舟正在降低高度。
王胜能看见地面上那些街道上行走的人影,比曲县和文山府的街道都要密集得多,几乎像是蚁群在移动,密密麻麻的人流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穿行,店铺的招牌从每一条街巷两旁挤出来,五颜六色地悬在半空中,空气中仿佛都飘着一种喧嚣的、活生生的气息,给人一种繁华而又逼仄的感觉。
柳长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回到了家的松弛感:
“欢迎来到镜都。”
......
? 第78章 宗门和冲突
飞舟最终停靠在了五形宗山门前的一片空地上。
一行人跟着柳长风下了飞舟,一个个都跟好奇宝宝似的四处张望,包括王胜,都在观察着周围环境。
说实话,他们看到五形宗的山门时,多少是有些失望的,五形宗在文山和天水府的天骄眼里,那是武道上宗,两府武夫的向往之地,神意宗师辈出的武学圣地。
但眼前这个五形宗山门,着实有些寒酸了,论起来,还没有天水府和文山府的一些武道门派甚至大型武馆气派。
柳长风显然看出了众人的心思,他性子温和,对此也不恼,反而还开口解释了一句。
“莫看我们五形宗山门小,却也基本够用了,镜都之地寸土寸金,宗门能在镜都有一独立山门已不容易了,还有些大派在与人合用山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