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这次得到的命令来说,自己听了,还一脸懵的琢磨里面用意,那边李景行几个人就已得出结论:
这位新吴王准备登基了……
第178章 救灾
彭州的季节变化,比位于海边的景宁要鲜明。
几场秋雨下来,一扫之前的燥热。
清早四周缭绕的雾气,都多了分清冷。
宗言几套拳打下来,天边才蒙蒙亮,身体的凉意在运动后也彻底消散了。
收势后,他取过架上的毛巾,擦拭头脸上涔涔细汗的同时,对着冷清的院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无论搬到哪里,清晨都是他教导徒弟练功的时段,可以说风雨无阻。
自己的呵斥与徒弟们的笑闹声犹在耳边,现在这小院却空荡荡,只几片落叶被风吹进来。
倒不是说有多凄凉,可什么事情养成了习惯,遇到改变总需要一个适应过程。
两个徒弟有小半个月没过来了。
其实更早开始,此类现象就时有发生,并非闹了矛盾,而是徒弟太忙,或者距离远了,或者熬了夜仍没起床,晨练的人数便难得凑个齐整。
毕竟,两个徒弟已年过十六,在这个时代,都算大人了。
不似刚接手景宁城时那么手忙脚乱,这次有三年多治理经验打底,入住彭州城后,进展颇为顺利。
期间朝廷和王府那位也难得消停,就给了他们足够的发展时间,一片破败的彭州城,经过一年半的治理,总算有了些大乱前的兴盛气象。
只是李家兄弟出身平凡,名声不显,就算占据一州,仍没有太大吸引力。招募或主动投奔的人才不是没有,却永远不够用。
这就导致他们永远缺人,尤其缺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那么,还有比自己培养的人才更合用的吗?
宗言就算再不靠谱,时而想一出是一出,但绝不会误人子弟,教徒弟这方面是用了心的。
身处乱世,自保就是第一需求。
虽然此方世界对武者有着极大的压制,宗言教导的内功根本无法令徒弟产生气感,可拳法、刀法,只要徒弟肯学,他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加之隔三差五服用的药膳改善筋骨,在他丝毫不曾松懈的严格监督下,短短几年,两个徒弟在武力方面已远超同辈人。
甚至,私下切磋,与李景升这些沙场战将都能打个有来有回。
也就年纪尚小,对敌经验少了些,却足够知情人大吃一惊刮目相看了。
传道受业解惑,宗言言传身教,悉心教导,徒弟们学的当然不止武艺。旁的不提,单就见识和某些处事手段,就与世人不大一样,就更显得独特了。
于是,在年轻一辈已小有名声的两个徒弟就被惦记上了。
宗言当然不乐意,十六岁在他眼中还是个小屁孩,能做什么?不惹祸就不错了。
可在李家兄弟苦劝担保和自己徒弟满怀期待的眼神攻势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点头。
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自己人,小故一入军中便是亲兵校尉,李景升将他带在身边继续培养。
作为新生势力,吴军目前还不算太讲究男女大防,虽有些阻力,但陈红雨依旧成功入仕,何况她并非首次在府衙亮相,凭着正言徒弟的身份,也没人敢与她为难。目前陪在李景行身边帮忙处理一些政务,颇为得心应手,倒是让宗言轻松了些。
然而,许是徒弟大了嫌他管得严,或者觉得陪他吃饭食物寡淡,更可能是真忙,坚持过来学习的时间越发不固定且稀少了。
宗言以前做的事多少与艺术沾点边,骨子里其实有那么一丢丢的多愁善感。
幼鸟展翅,眼看着有翱翔天际的趋势了。
这种时候,欣慰的同时又难免恍惚。
就、很有些空巢老人的既视感!
并未感慨多久,宗言简单收拾一番,看了看天色,估算城门应该开了,就踏着晨光离开家。
不久前附近州府发了山洪,导致不少地方颗粒无收,一批难民涌了过来,目前被安置在城外,尽管人数不多,却也要小心应对……
“已开始安排青壮修补城墙,维护河堤,官道也该平整了,统一定的是干一日或给四个麸饼或十个铜板……”
宗言追问:“干活的可有章程?”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俱是从景宁就带在身边的旧人,算是眼下彭州最有救灾经验的一批。
说话的中年叫季风,过去是他的助手,现在挑大梁主持工作还是第一次,肯定要多问几句。
“按旧例,已将同村同族或相熟者分了开,干体力活的青壮五人一组,施连坐。”季风恭敬回答。
宗言朝着难民营望去,虽统计出的人口并不多,但铺散开,仍然壮观。
以家庭为单位搭建的简陋草棚,在官道两侧一直延伸到远方。
壮年被遣去做活,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在周边士兵与捕快的看管下,围在篝火前缝补衣物或安慰孩子。
除了偶尔有婴孩的哭声,倒显得杂而不乱。
只是除了无知幼儿,火光笼罩着每个人眉眼上的惶恐与悲凉。
他眼神淡淡,只背在身后的手,在一颗颗转着念珠。
季风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叹道:“今早埋了几个没挺过去的老人,其余情况尚好,并未发现疫病。”话到此,又抬高音量:“您放心,此次水患范围不广,比去年好太多了,目前管事的都是去年赈过灾的老兄弟,石灰药材和粮食早已筹齐,不会出差错的。”
“救灾无小事,绝不可大意!”宗言强调。
“是!”众人齐整应答。
宗言见他们态度端正,缓和了语气,对季风道:“最近我可能不便出面,若之后有问题需要协调,你该清楚找谁。”说罢便转身,朝营外迈步。
“明白,若有问题,属下一定禀报陈娘子。”季风忙跟上。
宗言面露满意之色,只是没走几步,又觉不放心,道:“不过红雨这孩子刚接手一应事务,有些不熟悉,性子又偏软,如果棘手,也可去寻我。”
他却未注意,原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且神色郑重的季风,在听到“她性子偏软”这几个字后,眉眼嘴角在疯狂颤动,竟有些扭曲,不得不躬下身子。
宗言仍在自顾自叮嘱:“让大夫们尽量给每个人瞧瞧,尤其是孩子,别管什么毛病,该治就治,药材走公账。你们也千万别忘了做好防护。”接着瞥向低着头的季风:“这摊子现在由你负责,给我绷紧身上的皮,万一出事,我第一个找你。”
季风的腰又弯了几分:“属下必竭尽所能,不负大人所……”但他话都没说完,前面的人就猛地停住。
他不由一惊,旋即恍悟自己失言,再次躬身:“大师放心,小人定肝脑涂地、不辱使命。”
宗言收回目光,轻哼了声:“记住,贫僧可不是什么大人。”
见众人忙声应诺,满意地点点头,便准备回城。
但还没等走出难民营,绕城的土路上就传来急促的蹄声,远远就见一骑直奔此地而来。
尽管裹着一路烟尘,且距离尚远,却多少能分辨出对方那副亲兵打扮。
众人不由驻足,宗言视力更好,认出对方是李景升亲兵,料想是出了什么事,专门过来找他的。
果然,那亲兵还未靠近就呼道:“大人,宗大人……”
宗言也没想到,自己刚强调完称呼立马就遇到拆台的,一时间脚趾头都快将布鞋顶破了。可对方速度实在太快,警告已来不及。
那亲兵话音未落已掠至近前,一个翻身就单膝跪地,抱拳大声禀报:“王府特使已抵郊外,将军特命小的请大人前去南门迎接……”
他这边是禀报完了,周围却陷入诡异的寂静。
没有得到回应的亲兵,刚要偷眼去看,肩膀便有一股大力传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栽倒下去,等回神,踢了他的宗言早骑上马,沿着护城河走了。
只留下懵逼的他和难民营一干神情古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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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吴王刘莽算英年早逝,膝下仅有一幼女。
只能由其胞弟刘晟继位。
与兄长相比,这位新殿下过去并不得意,功劳声望并非没有,只算聊胜于无,在军中活得如同透明人一般。
因此其上位的过程据说比较坎坷,也不那么体面。
其最后顺利得到几位老将站队的原因无他,相比膝下空虚的李莽,他还有两个即将成年,且特别能干的儿子。
与其说支持他,不如说更看好年轻人的未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王上位,自要有番新气象。
北方朝廷近些年大军按兵不动,只派小股部队骚扰,大概也存了静等吴王军内乱的心思。
不到两年,吴王军上下,也确实被折腾得不轻。
比如他刚上位便急令将领换防,时间还掐得那么紧,实打实让吴军各个军头手忙脚乱了一番。
期间免不了有人失意,甚至连身家性命都没保住。
自然也有人攫取了更大利益。
早年他们父子的心腹大部分被留在中枢,其余也安置在关键位置,压制反对势力。
像李景升这类之前靠边站的将领却实打实获得了好处。
说明新殿下的执政能力还是有的,收拢人心的手段很可以,起码没引发太大的动乱。
当初李景行一口断定新王准备登基,便是因为听说不少重臣已开始劝进。
偏偏所有人都猜错了,吴王本人显然对此并不急切,一步一步走得相当稳。
可随着权力的洗牌与交割,李晟彻底掌握军政大权,王府开始频繁发布扩军命令,派出几路特使入驻边界军中担任监军的同时,还开始大量增兵,显然距离登基之日不远矣。
大烈朝廷之前无论打算采用何种战略,绝对无法容忍他们眼中的反贼头子登基称帝,一场大战无法避免。
北方大军南下,彭州面临的压力极大。
不过,早打晚打都是打,其实全军上下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目前宗言比较担心自己的处境。
之前有小道消息传来,说吴王有心将他调入中枢担任要职。
说起来比较有趣,相比“老实本分”的李家兄弟,大概宗言在吴王府中更加出名。
去年夏天,他们接手彭州才稳定局势,李家兄弟便得到命令,去觐见吴王。
这两位也有心去收拾夜明珠的首尾,二话没说就轻车简从地走了,只留下宗言看家。
偏偏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场大雨造成了波及数州的特大水患,大量难民涌向附近州府,彭州首当其冲,更不妙的是,因为天气炎热加上当地官府懒政,难民中已有大批人感染了时疫。
看到城外惨状,当时宗言整个人都麻了。
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吧,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绞尽脑汁想出各种办法,先隔离再治疗,然后开始以工代赈,顺势扩军……
期间因为积攒的物资不足,找理由抄了之前对他们阳奉阴违的几名豪绅的家,还提前清洗了城外藏污纳垢的道观寺院。
种种手段齐出,勉强稳住了局势,甚至小赚了一把。
这导致他的名声毁誉参半,在灾民眼中是万家生佛,有人背地里却骂他是胡作非为的妖僧。
也就是他,常年担任李景行副手,在军中也素有声望,能压制各种不服的声音,刀斧之下无人敢捣乱,加上还有陈大夫这位处理过疫病的医者在,总算将情况稳定下来。
他却被累得吐血了,是真吐那种。
在养病期间,宗言每每反思,觉得自己做得不算多好,还有许多能改进的地方,但此种执政能力,在这乱世已堪称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