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祈愿池 第128节

  “怕是什么?说我下手狠还是不要脸?”宗言却一脸的坦然:“灾民都快吃不上饭了,搞不好会弄出乱子,这时候脸面最不值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那金佛搁在库房也是吃灰,前些天我搬回来就是想给他们一个教训,如今用它再为彭州百姓出把力,佛祖都该夸我物尽其用。”

  省心:“……”

  省事忍不住开口:“可是师兄,听说去年抄家,您不是把灵渠寺的粮食都搬空了吗?他们还有粮食吗?”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宗言半点不慌,慢悠悠道:“抄家才抄了一回,灵渠寺建寺数百年,在本地根深蒂固,不说那些田产铺面,光每年的租子就够全城人吃半年。去年抄的那点粮食不过是救了急,灵渠寺这时候早缓过来了。再说玄德跟城里那些富户乡绅打了几十年交道,就算寺里没粮食,他要是开口,可比我这个空头僧正好使多了。”说到这里,他奇怪地瞥了省事,这小子真在寺院白待了,连这种事都要问?

  后者感受到他的目光,很是羞愧地低下头。

  还是省心接过了话题:“那万一,玄德方丈不肯请回金佛呢?”

  “你以为我为何直接就抱了那金佛,因为是他的心头好。”宗言把玩着茶杯,笑容意味深长:“若真是不肯,那也简单。我一个僧正都忍痛割爱,把金佛换成粮食救民,他灵渠寺若装傻,明天赵老四就会满城替他们宣传宣传,灵渠寺方丈坐视灾民饿死,你猜他以后在彭州还抬不抬得起头?”

  省心省事:“……”

  陈红雨:“……”

  小故:“……”

  “更何况……”宗言补上最后一刀:“玄德前几日刚给李景升递了条子,正琢磨着怎么修补跟咱们的关系呢。这会儿我给他个台阶,还能让他们扬名,他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拒绝?估计这会儿,我让他卖草鞋他都肯。”

  众人不知玄德卖草鞋是什么梗,不过对方嘴里莫名其妙的话多了,他们已渐渐习惯。

  省心反正是彻底没了脾气,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师兄,贫僧服了……”

  宗言忽然想到什么,转向小故,一脸严肃道:“把这件事情传出去,一定要让全城百姓知道,我为了灾民,把自家佛堂里供奉的金佛都卖了,我佛割肉喂鹰,我割佛喂民,灵渠寺受到感召,决定开设粥棚赈灾……”

  小故没忍住,咳嗽起来。

  陈红雨拍拍他后背,自己却先笑出来:“师父,您只当个僧正实在太屈才了。”

  省心省事均目瞪口呆看着他,前者都有些口不择言了:“师兄可真是菩萨心肠……”

  宗言只当他是夸赞,再次合十:“谬赞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陈红雨依旧去忙工作。

  小故亲自与牛三斤的商队联络,省心省事则被宗言派去了灵渠寺,还带上了一队亲兵。

  临出门前,省心还是没忍住,对着宗言吐槽:“师兄,您的办法很好,但也不能就可着一个人祸害啊……”

  说实话,他这几天,非常同情那位看上去极其和善有修养的老方丈。

  宗言却只解释了一句:“谁让他们先跳出来得罪我的?我刚当上僧正,结果第二天他灵渠寺就敢上门告状,不拿他开刀拿谁开刀?”

  省心原本要说明明是您先抢人家火头师父的,可想到刺客的事,果断闭嘴,老老实实走了。

  离开院子,省事抱着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金佛,忍不住问道:“师兄,咱就这么把东西又送回去?我咋觉得脸皮烧得慌。”

  “丢的又不是你的脸,你害臊什么?”省心深吸一口气:“记住,到了灵渠寺别笑,也别乱插话,一切由我来。”接着瞄了眼身后那队甲胄光鲜的士兵,又小声道:“看到没,这就是当官的,怎么说都是人家的道理。”

  省事也压低声音:“那师兄,这普济寺咱还待吗?”

  “当然,这样的住持才让人放心……”

  事情如宗言判断的那样,省心省事带着士兵抵达灵渠寺,说了来意后,玄德方丈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赈灾的事。

  只是当时老方丈的手颤抖得利害,身后几个执事僧的脸有点绿:“方丈,这金佛本就是……”

  “住口。”玄德挥手打断,居然冲着省心二人笑了:“正言大师有如此善心,老衲若推辞,倒显得灵渠寺没了担当,只是这粥棚的事……”

  “师兄说,灵渠寺一旦开始施粥,百姓见佛门慈悲,必会更敬贵寺,这都是贵寺的功德。”省心把宗言教的话一字不落背出来。

  玄德不住点头:“罢了,请回去转告正言大师,金佛请回,粥棚一事本寺尽快办妥,只盼大师今后能少来几趟。”

  省心合十弯腰:“小僧一定把话带到。”

  省事跟着行礼,嘴角抽了半天,好歹没笑出来。

  两人出了寺门,离开老远省事才开口:“师兄,方丈最后那句是在明说不待见正言师兄?”

  省心看他:“你可一点都不笨,居然听出来了。”接着叹气,语气里满是同情:“他老人家嘴上是痛快了,可咱师兄那人,你越不待见他越来劲,以后有玄德方丈后悔的时候……”

  省事似懂非懂……

  粮食的事暂时有了着落,以工代赈被陈红雨安排得也井井有条。

  李景行又来了一趟,先去了宗言屋里。

  两人关起门来小声商议了一个多时辰。

  出来后李景行笑着对陈红雨感叹:“你师父这脑子,不拿去金陵跟那帮老狐狸斗,真可惜了。”

  陈红雨挺起胸脯:“那当然。”

  “当然什么?我哪能斗得过那群老狐狸?”身后的宗言

  “至少你脸皮厚……”李景行难得怼人。

  宗言:“……”

  陈红雨哈哈大笑,半点没给师父面子……

  半月一过,牛三斤的商队从南边回来了。

  运回来的货,跟前几个月大不一样,半是去年的陈米,半是米糠和麦麸。

  这东西去年也运过,当时就是靠着这些,才让彭州成功度过一次致命危机。

  现在彭州官吏都有了赈灾经验,怎么配比,怎么储存门清。

  灾民和穷苦老百姓不在乎口感和味道,只要填饱肚子就行。

  何况熬粥的时候,所有人亲眼看着吏员朝锅里放了白花花的盐,能吃到这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现在无人不夸彭州衙门良心。

  见了底的粮仓重新被慢慢填满,城外粥棚的炊烟始终不曾断过,以工代赈的工程有条不紊地开展。

  一切看上去都朝着好方向发展,无奈北方不消停,流民一波接着一波。

  虽然随着南边吴军地盘持续扩张,能抵达彭州的人其实并不多,可架不住人数累积啊,算一算,这人数还真不少。

  灵渠寺的棚子开得最红火,老方丈亲自坐镇,念一句佛号,施一碗粥。

  百姓嘴上说灵渠寺慈悲,玄德方丈听了,至少在人前脸色一日比一日和善了。

  宗言说自己在休养,这话也就糊弄外人。

  自打跪香那三天过去,他压根没清静过。

  今天李景行拉他议事,明天被陈红雨请去拿主意,家中门槛都矮了。

  他在心里算一算,要说彻底放松的日子,还就跪香那三天,他躺地上装死,外面谁都不敢来打扰。

  这回倒好,他身子骨没事,李景行累倒了。

  彭州百废待兴,赈灾、屯粮、练兵、安顿流民,桩桩件件压在这位知州一人肩上。

  偏偏李景行是个书生性子,事必躬亲,白天审案夜里看账,连着几宿没合眼,人就垮了。

  被亲兵抬回床上时,嘴里还念叨着账本。

  陈大夫把完脉,黑脸一耷拉:“再这么熬下去,明年我也该给你上香了。”转身又看到一颗大光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真受够你们了,半点不爱惜身体,前脚正言那和尚才爬出药罐子,后脚知州又躺了!”

  宗言站在门口,看了眼床上脸色蜡黄的李景行,又看了眼忙前忙后的陈红雨,叹了口气:“行了,你好好躺着,你那些破事,我和红雨先接手。”

  李景行终于露出放心的神情:“那你可得给我盯紧账房……”

  “你闭嘴吧!”宗言替他掖好被角:“你要是真累死了,我可不给你念经……”

  陈大夫在旁满意点头,正言有长进,终于说了句人话,像我…

  宗言这一出山,就又忙得脚不沾地。

  他坐镇知州府,陈红雨跑外勤。

  一个攥着衙门里的账目文书,一个盯着城外的粥棚,河工,加固城墙。小故则带着人十二个时辰维持秩序,倒是没出过乱子。

  李景升也忙起来了,秋收过后,附近又有盗匪出没,他带兵开始挨个村镇清剿。

  李三和一干将官则抓紧训练新招收的新兵,半点不敢懈怠。

  彭州小小一个地方,在这个乱世里,越发显得特殊起来。

  其他州府城镇,遇到逃荒者,无不城门紧闭,顶多收纳些青壮扩充实力,老弱妇孺在城墙下饿死被打死,尸体都没人收敛,任其腐烂。

  彭州则完全是个例外,专门设立难民据点,规矩井然,粥棚的烟火每日不绝,管饭不说,更有大夫治病。

  这段时间官署是最忙碌的,公房内灯火不绝,免不了有人私下抱怨。

  但上面有人压着,心里再不满也得干,何况最上面那几位比他们还拼命。

  其实谁都清楚,李家军从景宁一个偏僻小县开始,短短几年就有如此大的发展,正是源于几点。

  秋毫无犯的军纪,过村不扰民,买东西给钱,不说比大烈朝的军队强上百倍,连南边新政权的亲卫军都没办法相提并论。

  再就是官员,彭州菩萨去年为了赈灾累到吐血,现在又多了个病倒的知州,这名声传出去,至少百姓各个竖起大拇指。

  然后就是盐田和工坊了,物美价廉的商品吸引着各地商贾前来,用粮食布匹换走盐铁等物品,连带着周边州府都经贸繁荣,自然而然向着李家靠拢。

  很多人或许想不明白争霸天下需要积攒人望的大道理。

  却清楚一件事,正因为彭州名声好,吴王那边,才一直客客气气,因为投鼠忌器。

  别的边镇,吴王恨不得三天两头掺沙子,防贼一样防着。

  唯独此地,虽然也防着,在想尽办法打算拆散彭州三个头头,可到底不敢大动,调动个宗言都要小心翼翼先试探。

  正因为彭州连带着周边州府民心已然归附李家,才要事先考虑清楚……

第187章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那天,李景升站在城门口抱怨连连。

  “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老子出兵的时候下!”他身上重甲甲片被覆盖上一层薄薄的霜白,胯下黑马可能感受到了主人的不爽,也一个劲儿地打着响鼻,带出一团团的白气。

  裹着厚实棉袍的宗言,毫无形象地将双手插在袖管里,就站在不远处看笑话:“你看看,咱们的大将军还没出城呢,先跟老天爷骂上了。”

  陈红雨撑着伞,也跟着叹气:“谁让李二叔气不顺呢。”

  他说李景升心气不顺是有原因的。

  吴王召令是几天前到的,命令彭州刺史,明威将军李景升率军西赴攸州集结,时间还卡得死死的,今天出发,算一算刚好能赶在河水彻底上冻前抵达。

  这份调令的目的不言而喻。

  而且不止彭州,附近其他有驻军的州府都接到了调令。

  吴王应该是收到线报,北面大烈朝有军事调动。

  集中大批兵力在攸州,显然是料定了对方南下,必定从西面主攻。

  调动涉及的人数众多,波及的范围极广,时间要求很严,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大战一触即发。

  这次李景准备带走彭州大部分野战主力,足足两万人。加上运送辎重的民夫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当然,家这边也不能不顾,毕竟一旦打起来,这里也不能幸免,因此还留了三千老兵和一千名新兵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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