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景升这一走,只剩下李景行一个病秧子和宗言这个药罐子主持大局。
等李景升对着留守的几名将领交待完,宗言才悠悠晃到马前:“李大将军,这就出发了?”
李景升瞥他一眼后,难得正经了几分:“我哥病还没好,家里就辛苦你了……”顿了顿,又说道:“小故我带在身边,肯定给你看好了。”
宗言点点头,也道:“到地方记得先派人回来报信,沿途多准备药材,打仗时别一上头就带人冲锋,你现在是将军了。”
其实该说的昨晚的送行宴上都说过了,只是今早送别,仍没忍住,开始叮嘱起来。
这次李景升却没有往常那般的不耐烦,而是很认真听着,末了咧开嘴,低声回道:“你自己也悠着点,要听陈大夫的话,别又累得吐血。”
宗言翻白眼:“滚你的吧,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李景升哈哈大笑:“我真想把你也带上,可惜我哥死活不让。”
宗言沉默片刻,说道:“我倒也想去战场长长见识。”这话绝对是真的,不过原因是,他担心对方有个好歹,自己的任务又失败了。不过形势比人强,彭州的确不能没人坐镇。
李景升闻言愣住了,喃喃道:“早知也你这么想,我昨晚跪地求也得让我哥松口。”
“你快拉倒吧……”宗言嗤笑一声:“我真跟你去,你哥得累死。”
李景升叹气:“可用的人材还是太少了。”
“慢慢来吧!”宗言也很无奈,彭州还是太小,而他们占据的时间也太短,培养出来的自己人实在是不够用,也吸引不来高端人才。
他一边想着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串念珠,递给对方:“这个你拿着,灵渠寺请来的,开过光,戴上保你平安。”
“又是你从人家寺里顺的?”
“怎么叫顺?”宗言合十:“出家人的事,那得叫请。”
“得了吧!”李景升嘴上嫌弃,却还是把念珠珍重地踹进怀里。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骚动声,他们转头看去,却是李景行也强撑着病体,由亲卫搀着下了马车。
李景升眉头就皱了起来,纵马上前:“哥,你不在床上躺着,跑出来做什么?”
“我弟弟要上战场,总不能连送都不送。”李景行脸色苍白,咳嗽着说:“攸州那边,真要跟大烈开打?”
李景升道:“吴王说让我们先集结,不过看这架势,八成要干一场大的。”
“打仗的事,我不懂。”李景行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却只道:“你自己千万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李景升笑的轻松:“你赶紧回去躺着,别回头我打完胜仗回来,你倒先病没了。那我上哪儿再找个替我看账本的?”
李景行:“你这话,跟和尚学的吧?”
李景升笑了下,转头冲宗言一抱拳:“和尚,我哥就交给你了,他要是少一根汗毛,回来我拆了你的佛堂!”
“行啊……”宗言一抬眼皮:“你要是回不来,我亲自去灵渠寺,让玄德方丈给你办场超度法事。”
“呸!晦气!”李景升骂了声。
宗言看了眼天色,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拱手道:“将军沙场鏖战,奋勇之余,还望珍重自身,家中万事有我,唯待君归。”
李景升收敛了玩世不恭,回礼道:“大师也请珍重。”接着又朝着李景行弯下了腰,半晌后直起身子,一夹马腹回到阵前,长刀出鞘,刀尖朝西一指:“出发!”
几万人动了,脚步声如闷雷一般。
宗言看着那一队远去的人影,长长叹了口气。
“师父?”陈红雨小声问。
“没事……”宗言收回目光,转身去扶李景行:“走吧,回去躺着,你弟弟命硬,阎王收不动他。”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宗言淡淡道:“你弟弟什么德行你不清楚?不当着他的面咒两句,他反倒不踏实。”
李景行深深看他,忽然冒出一句:“大哥不说二哥,你俩一个德行,难怪能玩到一起。”
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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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李景升,彭州的日子又恢复了那点难得的平静。
当然只是表面上,事实上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攸州的消息。
吴国和大烈大军都在那里聚集了大军,目前在对峙中,小冲突不断,还没有爆发大战。
但明眼人都清楚,这场大战已不可避免了。
自然的,市面上粮食等物资价格开始疯长,即便彭州这样官府有绝对掌控力的地方,也遏制不住这种势头。
也就是早有准备,官仓粮食足够,加上城外难民不再来了,营地粥棚还在照常开,剩下那些难民吃的不算好,但活命足够了。
相比起邸报中那些焦头烂额的其他州府,彭州在宗言的紧盯下,倒是风平浪静。
转眼一个月过去,雪下了两场,天越发冷了。
李景行的病却时好时坏,宗言一边为他的身体操心,一边替他顶着衙门的差事。
也就是冬天事比较少,加上还有陈红雨帮忙,否则他也累垮了。
这一日,陈红雨从外面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宗言跟前:“师父,外边有个消息开始疯传了,你听说没?”
“别跟你师父卖关子,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这几天都住在府衙,连家都没回,上哪知道去?”宗言没好气敲了徒弟脑门一下。
陈红雨抱住头喊疼,见第二下要过来连忙避开,嘴上说道:“他们都说吴王,吴王准备登基了?”
“登基,称帝啊?”宗言一听,先是不相信,他通过各种渠道也了解一些金陵的信息,清楚吴王登基是早晚的事,但听说宫殿去年才开始修建,哪那么快?
“反正外面传的有板有眼的。”陈红雨看上去也不怎么信。
宗言把茶碗放下,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只嗯了一声,当时根本没太在意……
结果没几天,这传闻还真应验了。
金陵的诏书连同圣旨,前后脚被快马送到了彭州。
“你看……”宗言一字一句诏书,啧啧称奇:“小道消息这东西,竟然正经军报还准,这上哪说理去?”
官署里乱哄哄地传了一遍。
加官进爵的一长串名单里,宗言翻到有自己名字那栏,还是孤零零一个僧正。
对此,他倒是半点不意外,只是将那份圣旨收起来,就忙活手头的事了。
第二天,才溜达进李景行的屋子。
“老李,醒着没?又出大事了。”
“我知道,等你的消息,黄花菜都凉了!”李景行靠在床头,先吐槽一句,然后神色凝重地说:“吴王选择这时候登基有些太奇怪了,我可是琢磨了一夜。”
“你看出什么了?”对于李景行的判断,宗言一向信服,毕竟人家才是本地土著,他就算经过这几年锻炼,仍有很多事情看不透。
“吴王着急登基,未必是仓促。”李景行斟酌着字句缓缓道:“他要是等宫殿修好,再挑个黄道吉日,那得拖到什么时候?大烈那边怕是早反应过来了,所以,挑这时候把帝号一立,等生米煮成熟饭,大烈就算想拦,也晚了半拍。其实咱们都清楚,吴王不可能永远不登基,大吴和大烈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早晚都得一战,那就不如自己把控时机了。”
宗言挑眉,没吭声,只等着下文。
“再一个,景升他们那些边将,全被调到攸州聚集,应该也是早就计划好的,我估计,在圣旨发出之前,那边已经接到开打的军令了。”李景行压低声音。
宗言点点头:“确实,如果真打起来了,今明两天咱们就能得到消息了。”
他以为对方说完了,没想到李景行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我怀疑,吴王的身子,怕是不大好了。”
“啥?”宗言大吃一惊。
“他连宫殿都不等,急着把皇位坐了,会不会是怕等不到那一天?”李景行咳嗽了两声,开始解释,见宗言垂着眼眸似在思索,不由问道:“你怎么看?”
宗言忽然笑了,“老李,你说的这些,头头是道。但我有不同意见。”
“……”
“你说他是为了打大烈措手不及,这是对的。”宗言慢悠悠道:“但有一点说不通,为何连个招呼都不跟咱们打?登基这么大的事,藏着掖着,跟做贼似的。他到底是防着大烈先有了准备,还是防着咱们彭州这样的边镇呢?”
“这……“
“至于他身子不好?”宗言冷笑一声:“我觉得不可能,他若真病入膏肓,第一桩该做的,是安排储君、托付重臣。他倒好,自己先急吼吼把龙椅坐了,而且听说先吴王的人还在中枢呢,他若真身体弱,怕是下面早有消息传出来了。”
李景行一时语塞,半晌才道:“你这说法,倒也有几分道理。”
“反正咱们猜来猜去没用,还是等着后续的消息吧……”宗言往椅背上一靠,从怀里抽出那份圣旨,往床上一丢:“与其瞎琢磨,不如看看人家递到嘴边的肉,喏,我的封赏也到了。”
李景行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微皱:“僧正?”
宗言笑了:“一字没多一字不少。”
“他登基,旁人都是加官进爵,怎么到你这里……”李景行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向宗言。
“你也琢磨过来了?”宗言笑眯眯道:“恐怕在吴王眼里,我宗言,就值一个僧正。”
“为何?”
“你忘了薛长史了?”宗言伸出自己的手腕:“那位可是着实摸了我两回脉,我的脉象怎么样老陈天天唠叨,你该清楚。顾及我病重的事早就传开了,而一个快死的人,还费心思拉拢做什么?给个原职打发了,已是天大的仁慈。我猜吴王这时候可能嫌我晦气。”
“你让人嫌弃了,就一点都不介意?”
“介意什么?”宗言眨眨眼:“我在他眼里越没拉拢价值越好,反倒更清净了。”
李景行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宗言忽然又补了一句:“他既然认定我快死了,我就得演得像样点。改明儿让陈大夫给我多开两副苦药,熬得满院都是药味,让彭州百姓都瞧瞧,正言大师时日无多啦。”
“你又要搞什么?”李景行先是不理解,然后怀疑对方另有目的。
“图他放心呗……”宗言却不肯解释,只神秘道:“一个快死的和尚,能折腾出什么风浪?而且,也能让北面某些人消停点,我都快死了,还有刺杀的必要吗?”
第188章 乱起
宗言嘴上说没有刺客烦恼,自己清静了。
实际上,从李景行那里出来,脸上的轻松笑容瞬间淡了些。
一开始他对这位吴王还有点欣赏,甚至是忌惮。
因为从对方夺权,争位的过程看,这位很有些手段。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他现在是越来越不看好这位了。
倒不是对方朝彭州的屡屡试探以及小动作让他不爽。
李家兄弟不是心腹,偏偏彭州发展迅速又实在耀眼,换成他他也不放心。
宗言是对吴王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就说登基这事,不修宫室,不告四方,不召边镇,自己关起门来就把龙椅坐了。
看上去打了大烈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事实上呢?
吴王要登基的心思从即位之初,人大烈早就门清,且已经做好了各种部署。
不说主攻方向的攸州,彭州这种并非兵家必争之地的偏僻州府,都有刺客和奸细出现,足以说明人家做的准备有多足。
出其不意?
搞了个寂寞。
堂堂新帝登基,连个像样的姿态都摆不出来,天下人怎么看?各地统兵将领又怎么看?大伙儿提着脑袋跟你打天下,你连登基都不让人来喝杯酒,这队伍还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