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将官互相对视一眼，也跟着轰然应诺。
宗言知道这不是推辞的时候，当场便点人派活。
“王猛带本部守北门，预备队和一半新兵都归你，城头哪儿漏了补哪儿，记住是补漏，不是追出去砍人。”
“李三，西面城墙归你管，你手底下的老人都弓弩娴熟，帮着新兵稳住阵脚。”
“吴庸，武库官仓给我重新盘一遍底，箭矢火油金疮药各多少，今晚给我准确数量，但凡有所偏差军法不容。”
“民壮编队，妇人浆洗烧水熬金汁，陈大夫坐镇伤兵营。药材粮食都要备足……”
一条一条命令下去，所有人无不遵从。
那几个被骂的，开始还板着脸，可听着，根本挑不出毛病。
次日辰时，敌人开始攻城了。
云梯一波波搭上北墙，撞车咚咚地撞着门洞，城墙上则金汁火油轮番招呼下去，喊杀声震得地面都跟着发颤。
城头守军嘶吼着将一架云梯掀翻，上面的人惨叫着摔落下去，可冲上来的更多。
负责守北门的王猛作战悍不畏死，亲自提刀上阵，一段城墙一度被云梯突破，至少七八个敌人翻上垛口，他一个人便将缺口堵住了。
宗言带着人赶来救援时，城墙上已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
饶是他自认见多识广，看到这场面也不由呆了呆。
毕竟，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惨烈的守城战……
第190章 守城（下）
宗言只呆了呆，就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现在可不是多想的时候。
“王猛，后背！”忽然，他扯着嗓子喊。
此时，混身鲜血，连眼睛都红彤彤的王猛刚砍翻几名章州兵，听到宗言提醒，下意识回身抬刀，刚好挡住背后偷袭，抬腿将敌人踹倒后，挥刀就劈。
等他望向宗言，对方早带着人加入了战斗。
有了支援加入，北面城墙的局面被稳定了下来。
宗言推开亲兵，直接站到垛口后，视线投向城外。
只见攻城，爬梯子的还有后面推车的，大吴军军服都没换下来，全是章州降军。
后阵立着一排的将旗，黑压压的一群人列阵俨然，一动不动，只督战队提刀到了城下。
“真会挑时候啊，护城河上冻，倒是方便了攻城。”宗言冷笑一声：“拿降军当炮灰消耗咱们的力气，他们正规军倒是养精蓄锐……”
想了想，他提气开声：“大家都听好了，来的不过是章州降军，一群没胆子的窝囊废，你们还怕个屁？”这话是对跟在他身后，那群在发抖的新兵说的，还用上了一丝内力，话语压过了城墙上的喊杀声。
不过这段话，最先被调动起情绪的，却是还在砍杀的正规守军，他们轰然应了，接着哈哈大笑，手上劈砍得更有力气了。
新兵们其实还是害怕，只是看到宗言立在显眼的垛口，流矢从身边掠过竟躲都不躲，一边王猛又提刀剁翻了两名敌兵，也终于提起了胆气……
午时刚过，城外战鼓，忽然换了调子，敌军开始变阵。
又有辆蒙着湿牛皮的撞车被几十人推到城门处。
宗言只让人准备火油，对于城门倒是不担心，因为之前用水泥和砂石封死了，就算没干，累死敌人也撞不开。
让他感觉麻烦的是城墙，因为大烈正规军正呈一道黑线缓缓逼近。
不愧是蒙兀正规军，与那群更像溃民，只能靠人命往上冲不同。大烈兵一队一队地行动，且配合默契极有章法。
前排举盾护住头顶，后排抬着梯子，飞快跑来，等梯子一搭稳，便有数人如猿猴一样，快速地攀上城墙。
而这些能上来的，相当悍勇。
北面城墙西段，云梯连着被掀翻三次，结果第四次一口气爬上来十几个蒙兀兵。
当先一个连挑两名守军，加上后续上来的，顿时在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破了，城墙破了……”不知谁大喊着。
宗言二话不说，拎着刀狂奔过去。
赶到时，那段城墙已乱成一锅粥。
十几个大烈兵在垛口聚拢在一起，反把扑上去的守军逼得步步后退，好几个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后排的新兵已经有人开始往后缩。
情况岌岌可危，再晚一步这段城墙真不要被重开条口子，那城就别守了。
宗言掠过人群，大步上前，两名敌兵见一个光头和尚提刀过来，一个挺枪刺胸，一个挥刀劈肩，配合得极为默契。
宗言左手探出，一把拽住枪杆，顺势一带，那枪兵收不住力道踉跄前扑，他右手刀同时磕飞劈来的钢刀，反手一记砸在那人颈侧。
紧跟着肩头一沉，撞进第三人怀里，那少说一百八十斤的汉子竟被他撞得腾空起来，倒飞着掉下城墙。
眨眼间，三人倒地。
剩下几名敌兵的气势，立马就泄了。
宗言扫了眼，见云梯上那些敌兵还没上来，趁此机会，刀势加快，没几下就将这几个彻底解决，并和亲兵一起，将云梯连同上面的人全掀翻了出去。
“大师神威！”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整段城墙欢声雷动，缺口也很快被士气大振的守军堵住了。
那一天，大烈兵再没能登上城头。
太阳即将落山时，城外鸣金收兵。
城头先是死一般的安静，接着才响起各种声音，连宗言都长出口气。
那边王猛已下令手下士兵换班休整。
士兵得到了休息，当官的却真正忙碌起来。
宗言见王猛安排得井井有条，才算放心。
武功高强如他，厮杀大半天，也免不了浑身酸软。
他将那把卷了刃的钢刀收入刀鞘，拒绝了亲兵搀扶，自己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身上的汗更是让衣服湿透了，此时被正月的风一吹，更感觉寒冷。
陈红雨小跑到近前递过来碗姜汤。
宗言接过仰头灌下去，才算活过来：“伤兵统计出来没有？”
“只初步点过，阵亡三百多，伤将近六百，其中一百多个重的……”陈红雨忧心忡忡，又扫见师父手臂那被划开的口子和殷红，惊呼道：“师父你受伤了……”
宗言不在意地甩甩胳膊，没觉得多疼：“皮肉伤，大夫们都忙，你取来金疮药帮我包上便是。”
陈红雨怎肯草率，一把拽住师父袖子，便要拉去伤兵营。
这时，脸上血污未净的王猛已安排好一切走过来：“大师，累一天了，您先吃口东西吧……”
宗言点头，趁机甩开徒弟，重新站在垛口处。
先看城下那些尸体，一层压着一层，粗粗点算估计就有千人往上，其中八成都穿着章州军服，足够说明今日守城战的凶险残酷。
视线向外延伸，章州降军所在的前锋营就驻扎在一箭之地外，已冒起了连绵的炊烟。
可奇怪的是，那杆帅旗却插在一处缓坡上，足足距离城墙三里多远。
若他没记错，攻城时，对方的旗帜也竖立在那。
王猛见他不动，顺着目光望去，撇嘴道：“够谨慎的，这是防着咱夜袭偷营呢。”
“这属于军中惯例？”宗言不懂就问。
王猛又看了看，不确定了：“按说没离这么远的，传令也不方便啊。”
宗言不禁皱眉，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主将扎营，防箭防石天经地义。
可头一天打得那么凶，都把降军往死里用了，大概已经测试出彭州投石机和弩箭的射程，有必要谨慎到如此程度吗？
正思索着，袖子又是一紧，转头正见徒弟气哼哼的小脸……
宗言最后还是没拗过徒弟，被拉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就在城墙下不远，还没进门就听见成片的呻吟。
满手是血的陈大夫带着一帮大夫正忙得不可开交，嘴上还在骂骂咧咧：“都排好队，死不了就先等着，能动的相互之间帮帮忙，别一点小伤就哭唧唧找老子……”
转头看到宗言，先上下扫视一遍，哼了一声：“又来了个不省心的，先一边待着去，等老子忙完再收拾你。”说着包扎的双手不自觉用力，勒得伤患鬼哭狼嚎。
宗言：“……”我觉得自己随便找个大夫就行。
可想归想，主治大夫得罪不起，只能老老实实找个清静的角落坐下了。
这副吃瘪模样正被帮忙的省事看个全，尽管场合不太对，仍没忍住“噗嗤”发出了声，结果脑袋立刻挨了师兄一巴掌，笑声也被宗言瞪了回去……
等宗言在伤兵营吃上午饭，天都黑透了。
陈大夫到底还是先给他处置了，正如他所言，伤口不深，简单上点药包扎一下便好。
虽然，从头到尾大夫嘴里没一句好话，什么你这么高的功夫还能受伤，下次再这样老子给你截了，之类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就算末了对方狠狠拍那一下让他疼得冒汗，也不至于耽误如此长时间。
主要是战损情况出来了，跟陈红雨的估量差不多，这一天的鏖战尽管杀敌不少，彭州损失也着实太大。
汇报的人走后，宗言将徒弟单独叫到外面：“作坊那边，硝石和硫磺还够不够，火药能拿出多少？”
陈红雨下意识看了忙碌的营地，压低声音：“硝石还剩四百来斤，硫磺不到两百，火药成品只剩三百多斤了。”
“就这么点？”
“大半都让李二叔带走了，还带走了两尊青铜炮……”陈红雨的声音更低了：“他出发前亲自点的单子，说攸州那边用得着。剩下这些，还是您去年让作坊起的那个小院子好不容易存下的。”
宗言心里暗骂了一声，真特么赶得太巧了。
那时北面刺客奸细一波接一波地往彭州钻，他嗅出味道不对，便把城外作坊最偏僻的一处院子划了出来，围墙加高，守卫只认陈红雨一个。
院里只做两件事，配火药和铸炮。
火药的配方并非网上流行的一硝二磺三木炭，而是经过多次试验才确定的比例。
光硝就占了七成五。
一直以来，制约产量的，只有一个因素，那就是提纯。
彭州的硝是土法熬出来的粗硝，里头掺着杂质很多，需要一遍遍化水重熬，又费柴又费工，熬出来的还不敢保证一定合格。
然后火药必须颗粒化，这道工序更急不得。
至于炮，更是一言难尽。
工匠倒是有，然而第一组尊造出来后，试射第三发就炸了，当场崩伤两个匠人。
宗言当场叫停，把炮管回炉，到如今只整出几尊勉强能用的，傻大粗黑不说，射程还很可怜。
关键这一切必须秘密进行，因为彭州还太弱小，不能成为金陵和大烈眼中的肥肉。
如今大军围城，也顾不得许多了，原打算用火药将护城河上的冰炸了，或者干脆给敌人来上几炮，现在想想已不太现实。
还是工艺跟不上，他一个五级钳工，简单改造下弓弩结构，加工些金属零件还行，可在没有机床与合金的古代，实在作用有限，更何况他也不可能整天蹲在工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