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再三,他吩咐道:“把两尊炮都抬到城墙上,明天听我号令。”
陈红雨应声去了。
而这一夜,宗言未睡……
第191章 檄文和书信
盖闻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纲常有定……
然吴地妖人刘莽、刘晟,陇亩匹夫,市井无赖……
而彭州知州李景行、刺史李景升,衣冠之胄,本习诗书,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附逆党,助纣为虐。
更有一妖僧正言,托身释氏,假慈悲之名,行蛊惑之实,妄称“菩萨“,实为妖孽。
此三人狼狈为奸,割据一隅,其恶彰彰,罄竹难书。
今我王师百万,吊民伐罪……
为此檄谕彭州军民人等:从逆者,国法难容;归正者,既往不咎。有能擒斩妖僧正言、贼李景行、贼李景升,献首军前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檄到之日,咸使闻知……
宗言扔下《大烈皇帝讨吴逆及彭州从逆檄》,满脸的嫌弃。
他将双手捂在袖筒里,缩在椅子上,炉子刚生起来,热量还没有发散开,尽管把自己裹成粽子,在这凌晨空荡荡的府衙议事堂,依旧冷得利害。
这檄文是昨夜外面用箭射进来的。
也就他倒霉,这几日一直住在府衙,因此尽管一夜没睡,还早早到了。然后第一个看到这篇檄文,通篇下来,仍是老一套,就是骂人,且毫无新意,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换李景行那书呆子来写,骂的都比这精彩。
摇摇头,见天还早,正想把昨夜没睡的觉补回来,陈红雨小跑着进来了:“师父,外面又射进来一封信,是给您的。”
宗言扫了眼对方手里的信封,说你收好,先别打开。
陈红雨有些不解,宗言却没解释,而是打了个呵欠,真趴到了桌上。
这时敌人还没开始攻城,还能偷偷懒,若战斗一起,可由不得他了。
可惜,刚闭上眼睛,外面便有杂乱的脚步声,李三打头,王猛、吴庸等将官鱼贯而入。
他直起身子,面上再无之前疲惫,冲着这些人招手:“来来来,大家都看看好东西。”说着将那篇檄文摊开在桌面上。
王猛先抓起来看,没看几行,脸就红了:“放他娘的屁,老子非把他皇帝老儿的脑袋拧下来……”把檄文揉成一团,砸在地上,又踩了好几脚。
等他发泄完,有位偏将捡起来,扫两眼后破口大骂:“老子先去剁了城外那帮杂碎……”说着竟真按刀往外走,身后几人也跟着起哄。
宗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过了啊。听说昨晚射进来的檄文足有上百份,你们没看过,跟我在这演戏呢?
脸上却不动声色,官场嘛!立场与态度最重要。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大家军心可用,贫僧很欣慰。不过这一看就是故意射进来搅我们心思的,要真冲出去,才是遂了人家的意,待会儿找人写一份更狠的,咱们骂回去……”
几个将官讪讪站定,脸上表情仍带着不忿。
宗言目光转过去,像才瞅见陈红雨:“红雨来了啊,咦?你拿的什么?”
陈红雨愣了一下后,大声道:“方才巡城时,城外又射进来一箭,箭杆上绑着这个,指明给您的。”
宗言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对众人道:“天亮时才射进来,明摆着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给我来信了。”转头吩咐徒弟:“别杵着了,打开念,让大伙都听听……”
见陈红雨没马上动,反而面带忧色,又笑了一声:“如此浅白直接的离间计,谁看不出来?别怕,念,诸位将军不会中计。”
陈红雨这才撕开信封,开口念起那封信。
正言大师法座:吾在军中日久,亦闻大师之名。
大师以僧正之尊,坐镇彭州,广施粥棚,活人无数,彭州百姓称之“彭州菩萨“,此名不虚也。
然吾有一事不解,大师既怀菩萨心肠,何故甘为一城之贼,赔万千生灵,共赴死地……
大师若能开门献城,则保全一城生灵,胜造七级浮屠。此功德,胜似大师开粥棚百座……
若大师执迷不悟,则城破之日……
等徒弟念完,宗言撇嘴道:“好么,檄文骂妖僧,信里夸菩萨,合着好赖话全让他说了……”顿了顿,又被“气”笑了:“劝降信连个封官许愿都没有,钱更是不给一文,这特侮辱谁呢?”
粗口一出,在场诸将很给面子地全笑出声来。
暖场之后,就开始谈起正事了。
吴庸开始汇报经过昨日大战后的库存情况,陈红雨也说了人员受损以及后续的补充安排。
然后宗言就散会了,让这些将领该干什么干什么。
敌军虎视眈眈,像彭州这种缺少人手的情况,开会时间不宜过长。
陈红雨却留下来,说那两尊青铜炮已经推到了城墙上,用红布盖了起来并加派人严守。
“王猛将军还问那是什么东西,如此小心翼翼,我解释说是您的法器……”陈红雨小声道。
宗言深深看她一眼,终是未说什么……
这一天,攻城战依旧惨烈,敌将铁了心要攻下彭州,又似乎存了将章州降军在这里消耗干净的心思,仍是章州军打头阵。
被督战队逼着,一开始章州军还算英勇,可在城墙上接连受挫,越发显得畏首畏尾。
当然他们也不是真绵羊,宗言站在城头,就亲眼目睹了一场规模不小的骚乱。
这一天的战事就草草结束了。
或许敌将意识到自己不能做得太过分,攻城的第三天,大烈主力开始与章州军一起首批攻城。
有了这些悍卒的加入,守城难度直线上升。
然而,一整天下来,彭州这边减员情况比之第一天却小了很多。
某些时候,一个糟糕的敌人真是对己方的加成。
得益于大烈军方炸裂的口碑,彭州城内招募民壮的工作极其顺利,甚至很多百姓自发上城墙帮忙。
参与肉搏这些人是送死,抬个滚木擂石一教就会。
城内目前各种物资充足,后勤完全能跟得上,因此,这么多人参与进来,对攻城方来说是致命的。
就算情况不太好,即将需要拼刀的时候,宗言的人也会马上组织百姓撤下来。
不止如此,老弱妇孺也上阵了,帮着烧水、包扎、甚至抬物资,样样不落于青壮。
那成千上万份被射进来的檄文通告,百姓们压根一个字都不信。
毕竟大烈军在不做人方面实在过于不做人了。
不愿流离失所,就得拼命。
因此,一直到第五天,彭州稳固如山,反倒是攻城部队损失惨重,城墙下哀嚎一片。
可惜的是,那两尊火炮一直无用武之地,因为敌将中军始终处于三里之外,情况再不好也不曾挪动。
王猛等人倒对红布盖着的铁疙瘩充满好奇,还怂恿宗言尽快做“法事”,然后就被瞪回去了。
直到此时,宗言已确定,敌将该是了解些火炮威力的,才会如此忌惮。
可能真是李景升用过了,大烈吃了大亏。
当然对方大概所知有限,不清楚火炮射程,所以谨慎到了过分的程度。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对方刚拿下章州,就迫不及待跑过来打彭州,攻城烈度又还如此之强……
第192章 十天
为了断攸州李景升部的后路,也为了夺取配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转,接着吩咐李三和陈红雨:“先前抓起来那些奸细还要继续审,工坊那里也多派人手,不要让人摸进去。”
等两人应了,他盯着远方高高竖立的牙旗好半晌。
风雪又起,陈红雨从亲兵那里取过厚棉氅:“师父,攸州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原本打算直接给师父披上,可想到规矩,只将棉氅放在面前墙头。
“官道断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宗言捡起棉氅裹在身上,淡淡道:“你觉得外面人为何那般急?”接着叹口气:“李二那边的雪更大,群狼环伺,头顶还压着猛虎,短时间指望不上,咱还是自己想办法把雪扫干净吧。”
说完这句,他带头下了城墙,朝府衙方向行去。
这时迎面过来一队抬着滚木的民壮,忙躲开避让,顺便帮街边妇孺搬了几捆木柴。
路上,陈红雨小声道:“求援送出去这么多天了,怎的也没消息,不知朝廷的援军何时能到。”
宗言恍惚了刹那,才想起来徒弟口中的朝廷是大吴,毕竟吴帝登基不久,脑子一下竟没反应过来。
想了想,他用同样细微的声音解释:“如果换成你是皇帝,手下有这么一帮人,占着很重要的一个州府,且跟仓鼠似的,从一年多前就开始不停囤积粮食与各种物资,收容难民建墙造堤,兵员还一天天壮大,你会怎么想?”
“啊?”陈红雨瞪大眼睛,吃惊道:“难道南面打算坐视?”
“那倒不至于,但影响救援的因素太多,所以咱们得等……”宗言背着手,喃喃说道。
其实他没有更往深了说,新登基这位陛下,他琢磨不透,若要狠一点,可以拦截彭州与李景升部的通信也未可知。
虽然对方很可能做不到如此不要脸,毕竟还有很多势力看着呢,刚登基敢搞这手也纯粹早死。
不过把救援拖几天倒有些可能。
“其他州府呢?”陈红雨深吸口气。
“要看多久知道消息,能不能绕过明州……”宗言望向街角的炊烟……
大烈先锋部队就有五千多人,随后大批骑步兵赶到,甚至这几天,明州和章州方向还陆陆续续有部队赶来。
粗略一算,此次围攻彭州,敌人竟调集了五万多人,扼守住城门关隘足够了。
再有游骑弥补缺口,截断交通,已让彭州城成了一座孤岛。
不过,自从驻守彭州,李家兄弟听从宗言建议,高筑墙广积粮,不说防御能力超过都城,但也不是轻易能被攻破的。
一方似下定了决心,宁肯拿人命填也要攻下此城。
一方看清大烈残暴,知道投降无用便豁出性命保全家业。
这场守城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极其惨烈。
守城守到第十天,彭州城墙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垛口破了补,补又破,新砌的水泥色一块压着一块,四溅的血迹早已冲刷不干净。
宗言这边最初三千战兵,如今能提刀上城的不足一半,新兵和民壮更是损失惨重。
每次路过伤兵营,里面都是哀嚎一片,熬药的烟火从早到晚。
大街小巷,时有哭声。
不过,城内士气目前还算不错,毕竟外面更惨。
十天里,敌人在城下扔了不下两万多具尸体。说起来,北城墙架起那两尊青铜炮功不可没。
原本给敌人主将准备的炮弹,在危机时刻只能调转炮口,径直轰向城下密密麻麻冲锋的人群。
因为不熟练,头一轮炮击偏了,其实没打死几个。
但光凭威势,就骇得城下敌兵肝胆俱裂,完全被挫去了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