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言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且清瘦的和尚，光看身高倒是与自己区别不大。
唯一顾虑的是，这个年代就算信息再不通畅，真有人查，也会有些麻烦。
可这俩和尚都一心潜修，想必认识的人并不多。
他也是地地道道的陕省人，还真在寺庙里老实待过三年，无论口音还是生活习惯，应该没太大的差别。
而狼口脱身被吓得忘了点什么，加之更得了重病，身体再发生点什么变化，很合理吧？
想到此，宗言不再犹豫，三两口填饱了肚子，连后山的山洞都来不及去看看，就急匆匆的跑出林荫寺。
如今时间紧张，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应对了。
不过也不能这样进城，他重新回到问拙的尸体旁，将脖子上花费很多时间挑选的高档玻璃制品摘下，换上了问拙包袱中的木质佛珠，更是将袖子里的银子扣出来，连同金鞋垫一起，将白袍当成包袱皮，重新包了个包袱。
然后他找了棵大树，仅穿着内衣爬上去，将这些可疑的财物塞进树洞。
确认不会有人发现，还做好记号后，他跳下大树，顺势又在土坑里滚了滚。
保证这回里里外外都变得脏兮兮，最后将包袱中的破烂僧袍穿在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遗漏，这才沿着小路下山去了。
他不得不小心谨慎，要知现在才建国十年，大部分都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年代，更有许多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狠人，他真的不敢浪。
而且，因为涉及到潜伏的特务，他虽然跑得飞快，却一直注意着周边的动静，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会将自己藏好，生怕在这片山林中被人看见。
好在这座山不大，距离城里也不远，等到了人多的公路上，就不必隐藏身形了。
距离最近的治安所，位于一处四合院内，宗言一路打听着一路找过来。
这时还没到傍晚，里面看上去很热闹。
宗言看了眼牌匾上的文字，稍作犹豫，就走了进去……
第59章 肖大力
宗言身上的袍子补丁摞着补丁，白色的布鞋上全是泥土，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加上体型高瘦，活脱脱一个逃荒的。
也就发型特殊，脖颈上还挂着念珠，才让人一眼就能分辨出身份。
所以治安所里虽然都在忙碌，他一进去，却立即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这位师父，不知有什么事？”有个一身白色警服的矮个子率先问道。
“我有重要情报汇报。”宗言眼睛环顾左右，用很小却急切的声音强调：“我要见你们领导。”
原以为事情不会很顺利，对方怎也要详细问问。
哪知那人微愣后，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就二话不说，带着他进了拐角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的房门敞开着，矮个子警察抬腿就走了进去，趴在一名伏案写着什么的消瘦身影旁边小声念叨：“来了一和尚，说要汇报重要情况，你问问？”说完才对宗言招手：“肖所长就是我们的领导……”然后看了下手表，就急匆匆离开了。
不过临走时，特意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肖所长放下钢笔，倒显得很热情，请宗言坐下后，还走到桌前拎了暖壶倒水：“我叫肖大力，小师父遇到什么麻烦，尽管跟我提。”他嘴里问着，视线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宗言。
宗言直接了当：“我发现了两名特务。”
“什么？”肖所长手臂一晃，热水当即洒了半张桌子，他却来不及清理，而是两步到了面前，连声追问：“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是谁？”
宗言瞥了眼茶缸，舔了下嘴唇道：“在小杨村南山上的林荫寺……”
随即，他将自己上山，发现两个人准备掩埋尸体，对方中间说的什么话，他是如何偷袭的，甚至将怎么逼供的都一一讲述出来，只在自己来历上做了隐瞒，并取出了介绍信给对方看。
一听说特务正在准备大行动，肖所长十分重视，表示要立即展开调查。
不过不能直接去，而是先开门喊来了一名警员，小声嘱咐了几句。
宗言到底没喝上那口水，就被人带着出了治安所，在街上左拐右拐一番后，到了条偏僻的胡同。
他猜测这么操作是因为自己的造型过于特殊，怕引起其他特务的注意。
果然，没等多久，一辆战争剧中常见的老式吉普车就停在了面前。
副驾驶上的肖所长探出脑袋，示意宗言赶快上来。
而后者上了车，发现车里的人全换了便装，有人还顺手给他扣了一顶帽子，算勉强遮住了光头。
车子出了城后直奔小杨村。
这种吉普车的坐乘体验并不好，道路颠簸，导致车子嘎吱嘎吱哪里都响，里面的人说话，都要用喊的。
宗言觉得开车进村很扎眼，林荫寺既然是一个很重要的据点，谁能保证小杨村没特务潜伏？自己几个人直接开车过来，会不会打草惊蛇？
本还犹豫要不要提醒一下，可转念一想，人家是干这个的，反特经验绝对丰富，别自己显摆不成，再受到怀疑。
结果证明他没猜错，在前方远远看到炊烟的时候，车子就是一拐，直接攀上了山坡，最后停在了一片小树林。
跟司机嘱咐了几句后，肖所长大手一挥，所有人就钻进了树林。
很明显，这附近的地形，警察比宗言这个外来者要熟悉得多。甚至后者走着走着才发现，原来下山时，他自己真走了一段冤枉路，其实有几条隐秘的小路，距离近得多……
宗言抵达治安所时是傍晚，等带人回到林荫寺，天还没彻底黑下来。
小寺庙的房间中，传出了呜呜的声音，显然先前被敲晕的两名特务已经醒了。
肖所长就地对他们开始了审讯。
这时宗言明显就无法参与了，只能跟一个警员出了寺庙，在外面的石头上坐着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远方又出现了手电的光束，又有一批人赶了过来。
宗言身旁的警员开始有些警惕，可看到打头阵的魁梧大汉，兴奋的喊了声“胡局长”，他的声音很大，显然里面也听到了。
肖所长马上就跑出来：“你们可算来了，这回哎，真是大案子……”一边说，一边拽着那个胡局长进去，之后寺院里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没一会儿，就有两名警察抬着其中一个特务重新出来，胡局长又带着一群人呼啦啦朝着后山奔去。
而他们每个人在经过宗言的时候，都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一眼。
宗言眉毛抖了抖，俩特务膝盖都被捏碎了，没一个能站起来，当然要被人抬着去“指认现场”。
看肖所长慢悠悠走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小僧一时情急，下手重了。”顿了顿，又用犹疑的语气问：“这么做不会犯法吧？”
“怎么会？一帮狗特务，就该给个教训。”肖所长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夸赞起来：“问初师父倒是身手了得。”
“要不是会些拳脚，也不可能在狼群围攻中顺利脱身。”宗言垂眸答道。
而直到那群人都走远了，肖所长依旧站在这里。
宗言不禁问道：“肖施主不去后山看看？”
肖所长眼神却又开始打量宗言：“您千万别叫我施主，我叫肖大力，问初师父也可以称呼我老肖。”说着，挥了下手里的手电：“咱们去看看尸体……”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打着手电进了小树林。
“这就是你的师兄？”肖大力察看了一番，视线在尸体后脑停留许久。
“是的，小僧刚到，就看到他们抬着师兄要掩埋。”宗言长叹着说道。
“为什么不将尸体抬走？不怕你师兄躺林子里被野兽吃了？”肖大力转头看他。
“当时只觉得这个坑正好合适，想着报警后就将师兄埋了。”宗言愣了下才回答。
他以为警察办案，肯定要察看现场，就算这里痕迹早被自己破坏个干净，也该留下尸体。
实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
肖所长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对他招手，之后两人将尸体抬回了寺庙……
第60章 闲话
与肖大力抬回尸体后，胡局长那些人还没回来。
宗言瞄了眼关押着特务的房间，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色，忙快步爬上鼓楼。
很熟练的念出偈子，手中很有节奏的敲满了108下。
之后又去了钟楼，同样撞了108钟。
鼓声低沉，钟声悠远，响彻此方山野。
宗言放开钟椎，吐出口气，就准备下钟楼。
可他刚转身，却正与肖大力探寻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显然，自己方才的一举一动，全落在了对方的眼里。
心中暗呼侥幸，潜伏的特务都能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经过一番折腾，竟差点忘了。
好在时辰没晚，而这活儿在清净寺时常做，倒也熟练，并未露出什么破绽。
这时候，胡局长也带人回到寺院，只是人数少了一半，显然被留在后山看守了。
现在太阳已经落山，院子中只有油灯与手电的光亮，宗言却能清楚看到对方脸上的兴奋，很明显，后面的山洞，一定藏了很重要的东西。
而且，对方一来，就握紧了他的手。
可宗言只感觉到一阵恶寒。
如果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在跟你握手时，还捏来捏去，换谁都不自在。
当即也顾不得礼貌，直接抽回了手，甚至还后退了两步。
胡局长却是浑不在意，依旧笑呵呵的：“我以为小师父在寺中只潜心修行，没想到手上还这么厚的茧子。”
宗言微微一愣，才笑道：“世人误传罢了，出家人也要吃饭，总需干活的。况且小僧平日练武，怎会不起茧子？”
胡局长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接着看向院子一侧盖着白布的尸体，又问：“死者是你师兄，但我看师父没有很伤心啊。”
宗言无奈合十，口中念了句佛号，说：“人的一世，不过生死二字，师兄遭劫被迫舍去皮囊虽令人痛心，可让恶人暴露，或许挽救了更多无辜性命，总算是功德。”顿了顿，又叹气道：“之前小僧也伤心不已，可进城时细细想过，师兄得到解脱，再伤春悲秋反而不美了。”
他偷偷摸着自己良心，装逼的谎话张口就来，竟真说得面前人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不准备让师兄火化，实行土葬也是这个道理？”肖大力在旁插嘴道。
宗言看他一眼后，垂头答道：“当时伤心难过，没想太多，只求尽快将师兄入土为安。”接着又补充：“况且我们佛教殡葬方式很多，不过是具皮囊，师兄大概是不会在意的。”
“倒是洒脱。”肖大力感叹了句，接着和胡局长对视一眼。
后者朝他点了点头，道：“我现在回城跟上级汇报，特务就带走了，之后还会有支援过来，这段时间老肖你就带人留在这里，注意隐蔽，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问初师父。”说完拍了拍肖大力的肩膀，就带了几个人，一起抬着两名特务急匆匆下山了。
宗言扫了眼，现在林荫寺内只剩四名警察，但要算上后山留守，和在周围藏起来的，人数应该不少了，就算今晚那个烛台带人过来，有心算无心，应该也安全。
想到因为时间紧张，过来的人都没吃东西，便抬腿要去做饭。
可没走几步身子猛地停下，转头对肖大力道：“肖施主，寺中应该还有米粮，大家想必都饿了，你们自己做点东西吧！”说着手指斋堂方向。
倒不是嫌做饭麻烦，可做饭时总被人盯着防止下毒，那感觉总是不好，干脆也别插手了。
肖大力没客气，点头示意后，就有两名警察急匆匆去做饭了。
其实刚来时就仔细搜过，这里什么情况警察恐怕都比宗言要了解。
当时还有人骂过，山下都有人啃树皮了，狗特务不但吃的是白面，柜子里竟还藏着肉罐头。
等干粮端上来时，肖大力先给宗言递来两个窝头，被他用不食非时的理由谢绝了。
宗言下山前就吃了不少，这时真的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