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平日相处中，肖大力面对宗言，也一如既往的和善客气。
相比起来，冯老师的处境就明显差得多，肖大力不说横眉冷对吧，反正时不时会突然刺上几句。
时间长了，宗言便越发无语，这可是国家暴力机关的干部啊，要调查个人，竟然还暗搓搓的折腾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能挺多久？
但转念一想也大概明白了。
宗言听说过，冯静波建国后一直以来表现积极，当过扫盲班老师，搞了很多利民小发明，还捐献过黄金，在附近这一片极有声望，轻易动不得。
宗言则刚立下大功，一个处理不好，难免会让人觉得国家在卸磨杀驴。
再者，肖大力此人极讲原则，怀疑归怀疑，没有确切证据绝对不会动手，只能暗地里查了，偏偏这年代科技落后，信息流通不畅，凭他一个治安所所长，要调查一个人也十分不容易。
设身处地想一想，宗言也觉得老肖不容易，总共就俩邻居，还都身份不明有特务嫌疑，这警察当得够糟心……
第68章 不三不四
除了院里诡异画风的对宗言有些困扰，祈愿池的任务进度也一言难尽。
他每日出门闲逛的时间越来越长，范围越来越广，走得越来越远，问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几次因为时间太晚，都差点被巡逻队当成踩点的犯罪分子。
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别说林云辅了，连老黄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他甚至都花钱在报纸上发了寻人启事，更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主动找肖大力寻求帮助，然而这么多天下来，偏偏就没有消息。
要知道，未来的一段时间，这片大地注定风波不断，宗言原本的计划，是尽快找到林云辅一家人，然后想尽办法，骗也好，绑架也罢，怎么也要将人弄到大环境更安稳的地方去，例如港城，也比如国外。
但现在人都找不到，什么计划当然无从谈起。
宗言脑子里设想过无数次任务目标的状况，有着各种猜想。
然而上一次穿越的经验明显没用，而茫茫人海中，找寻一两个人注定艰难。
亦或者，任务标注的十年，其实也是一种提示。
自己要与目标接近，现在还缺少一个契机？
时间一长，宗言心中的焦躁渐渐就小了。
寻找的举动继续，也时常去报社登启事，却不如开始时那么迫切了。
而随着脑中的那根弦不再绷紧，他也有了更多精力去发掘生活中的那些细节。
比如有趣的邻居，比如身边的工友，比如这个世界。
今天一上班，车间里就欢声笑语不断，越接近下班时间，这种气氛就越热烈。
原来有灵通人士传播消息，早晨厂里进了一批猪肉，中午改善伙食。
这就怪不得大家如此兴高采烈，在温饱都没有解决的时代，尤其是灾荒年头，轧钢厂能保持供应已是勉强，吃顿荤腥属实不易了。
咱们小宗师傅绝非贪图口腹之欲的人，表现得就格外平静。
他入厂将近三个月，真见识过一次所谓的改善生活是什么样子。几万人的大厂，那点猪肉按人头分根本就看不到几块，味道也很一般，又有什么可期待的？
虽然，他心里真这么想的，可铃声一起，他还是飞快地洗了手，然后一把抓住饭盒，屁颠颠跟着大部队跑去距离最近的三食堂。
倒不是受了周围环境影响，宗言其实是个心智坚定的人，否则清净寺那三年里，也不会真做了吃斋的和尚，甚至穿越回家后也依旧如此。
但既然已经声称自己还俗，妖僧势必装不下去，如果还守着不吃荤腥的戒律，契合度也不会再涨半点，既然如此，又何必要继续委屈自己？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工厂劳动强度高，提供的伙食只能保证工人活着，在各种营养都严重缺乏的情况下，他再坚持不碰肉，真怕自己病情没恶化就被活活拖死，英年早逝了。
他认为这就叫拿得起放得下，至于吃素，还是等以后条件好点再说吧！
跟宗言预想的情况一样，打好菜后，用筷子挑了挑，饭盒里真的只有两小块肥肉，其余全是白菜，只是油水比平日足了些。
刚出锅的窝头还没有变得干硬，如果忽略口感，搭配上这份菜，味道还是不错的。
干了一上午的活，宗言也是饿了，很快就将自己那份吃完，其他人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人类是习惯扎堆的，这桌上就全是同一车间的工友，宗言不说全部熟悉，起码也都认识。
此时，他们大多只吃了一半或夹了几筷子菜，就默默的扣上了饭盒。
其实也能理解，宗言这样的孤家寡人在厂里毕竟算少数，大多都拖家带口，肯定想着留一些给家里老人孩子补点营养。
甚至一位叫贾东旭的同志更绝，只用窝头沾了汤汁，白菜都一都没动一口。
是的，这就是宗言觉得这个世界有趣的地方，因为车间里一位工友叫贾东旭，对方的师父是个七级钳工，名叫易中海，而他们现在所在的三食堂掌勺大师傅，有个令他如雷贯耳的诨号--傻柱。
贾东旭、易中海、傻柱，全是他看过一部电视剧里的人物。
到了这时宗言才明白，原来自己穿越的并不是真实历史，而是电视剧的世界。
他甚至猜测，肖大力与冯静波，很可能也是另一部电视剧里的角色。
只是他没看过，或看过印象不深，忘记罢了。
至于为什么对贾东旭印象深刻？
宗言穿越前，小说电视看了一大堆，绝大多数看过就忘了，然而经典的，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当然，他能记住这些并不是因为这部电视剧多好看，而是差点被里面某些桥段和三观气出心梗，看了前几集就坚持不下去了。
而网上像他这样意难平的人很多，将里面的剧情和人物扒皮拆骨的研究透了，后来就突然出现了一大堆以“禽满、”呸！是“情满四合院”为蓝本的小说，甚至专门形成了一个类别。
宗言也兴致勃勃的追过两年，不得不说，虽然质量有高有低，可以他短的一天几部，长则几天一部的阅读速度，在他穿越前，竟始终有新书看。
在这种内卷的情况下，里面所有的出场人物，上到八十多岁的聋老太太，下到刚出生的贾家小槐花，都没逃脱被穿越、魔改、二创的命运。
就比如宗言对面的贾东旭，电视剧一开场就被挂在墙上，可小说中，此人大多被塑造成窝囊废、妈宝男，好赌成性、奸懒馋滑的反派，极少有正面描写。
事实上呢？贾东旭除了话少一些，却是个热心肠，谁有困难都会主动帮忙，还年纪轻轻就成了三级钳工，在车间中人缘极好。
从工友们的闲聊中得知，对方现在已有了两个孩子，媳妇肚子里还怀了一个，所以才过得节省，不但这次有荤腥，就算平日的白菜土豆，他都要留一大半给家里。
就轧钢厂这么累的工作，要连饭都吃不饱，谁能吃得消？
宗言不会看相，都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衰败感，毕竟那两颊消瘦的骷髅模样，看上去真的很吓人。
而且，记得对方小女儿是遗腹子，想必就是这段时间出了事。
相识一场，他觉得应该劝一下。扫了眼隔壁桌的师父，见他也是盖着饭盒，想必今天不用他帮忙清洗了。
于是，宗言索性连自己的也不洗，抓着剩下的窝头，就跟在贾东旭的后面走了出去。
等快到车间，见周围此时没多少人，便快走两步，将窝头塞进对方手里，轻声劝道：“贾东旭，你总这样亏待自己可不行，身体会垮掉的，万一你出了事，家里的支柱可就……”
然而没等他的话说完，就被一声不悦的呵斥打断了：“你胡说什么？”
却是贾东旭的师父易中海正瞪着眼睛盯自己。
宗言当即瞪了回去：“我哪里说错了？”
这时贾东旭却将窝头又塞了回来，冲他温和的笑道：“我明白了，谢谢你小宗。”说完，对方就拽着自己师父离远了。
宗言不禁皱眉，他听觉敏锐，分明听到易中海正小声说着闲话：“照顾老人孩子是好事，你少听别人胡说，不过看你最近是挺累的，家里要缺粮尽管提，我那里还有几斤棒子面，以后少跟不正经的人接触，不三不四的……”
然后就是贾东旭一连串的劝慰声。
宗言不禁蹙眉，贾东旭儿子都能满地跑了，说话语气还跟教训孩子一样，这师父，过于霸道了。
剩下的他懒得再听下去，只觉得不值，难得好心一次，全被当成驴肝肺……
又是劳累的一下午，宗言拎着饭盒，晃晃悠悠的回到15号院，结果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就是耍流氓。”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一听就是肖大力的声音。
“我耍流氓，你们马大胡子进城就换老婆，前妻被饿死，儿子在我们学校被活活撑死，你还关了我三天，你特么怎么不管他呢？”
好家伙，宗言挑眉，没想到猛地听到这么大一个瓜。而且这声音他也熟悉，不过说话一向文绉绉的冯静波都喊这么大声，显然也是气急了。
“你少胡说，人家那是和平分手，属于个人情感问题，跟你的性质不一样……”不知为何，宗言听着肖大力这句，总感觉有些底气不足。
果然，冯静波的话语紧随而来：“呵呵！不是因为他是你们局长，我看你就是区别对待，我这个难道就不是情感问题？况且这婚我都不离了，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提？搞得我家宅不宁，你开心是吗？”
宗言站在院子，还想再听点，可也不知是肖大力语塞还是怎的，后面竟没了声音。
只能接续抬腿，就与拎着个布袋子的冯静波对个正着。
“冯老师出去啊？”宗言瞬间消去脸上的八卦表情，努力做出惊愕状。
“是，出去办点事。”冯静波除了脸色红了些，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有礼。
原本打个招呼两人该就此分别的，可宗言不知脑子抽什么疯，突然又叫住对方：“对了，冯老师，您看我像不三不四的人么？”
冯静波愣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小宗你英俊挺拔气质脱俗，如临风之玉树，翩翩皎皎，站在人群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哪个敢说你不三不四？”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世间俗人太多，你不必在意那些诟病。”说完，就夹着布袋子走远了。
宗言挠头目送对方远去，不愧是老派知识分子，说话就是好听。
这般想着迈进了院子，拐过照壁，就见肖大力正气哼哼站在院子中间，而二楼还隐约能听见哭泣与安慰的声音。
双方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可宗言推门的时候，见对方还站在那里兀自生气，想了想，便笑着问道：“老肖今天下班挺早。”
“今天刚好没什么事。”肖大力扯了下嘴角。
“对了，你觉得我是不三不四的人么？”宗言又问。
“啊？”肖大力瞪大眼睛看他，过了好半天也没吐一个字出来。
得！就算对方再说什么，他也没兴趣听下去。
不免有些丧气，也终于明白冯静波定义的俗人是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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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工人师傅小宗同志，毕竟做过很正经的出家人。
就算因为是个还俗和尚，又每天都要熬药喝药，被外面某些不明真相的王八蛋起了个难听外号，他也不怎么在意。
每天依旧在过着自己的日子。
平时除了在外面寻找“机缘”，也在找机会改变剧情，例如：贾东旭的命运。
宗言认为自己绝对是个好人，那日后虽然再没与对方交谈过，可一直在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他觉得万一发生了事故，他顺手拉上一把，依他的武力值与反应速度，贾东旭或许还能活命，那么后面什么吸血、破坏相亲、开养老院等等剧情就不会出现，而好几个关键人物的命运就将改写。
只可惜，他的提醒不及人家师父一句，而剧情的惯性看上去太过强大。
某天他们这帮学徒工被借调到装卸队搬钢材，正干得汗流浃背，就听说车间出事了。
呼啦啦一群人急急忙忙跑过去，宗言第一眼就看到血泊中的贾东旭，尽管厂子里马上派车将人带去了医院，可谁都清楚，这人已经活不成了。
听旁人议论，贾东旭是突然倒在机器上被卷进去的，四下全是惋惜声，甚至还有关系好的哭了出来。
宗言默然无语，就算已经肯定这里是电视剧的世界，可他面对的，也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之后的几天，厂里就一直在进行安全宣传。
而易中海一直在为徒弟的后事跑来跑去，偶尔，也能看到对方失魂落魄站在贾东旭的工位发呆。
宗言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人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车间里很快就恢复到以往的热闹气氛，贾东旭这个人，只偶尔活在彼此间的言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