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晃动的光,他肃然目光扫过茫然无措的薛玉成、惊愕的牛三斤,以及表情难看至极的李三和陈大夫,最后落在被黑着脸的李景行揽在怀里,却依旧瑟瑟发抖、面色惨淡如白纸的小故身上。
他心下一沉,突然有种很不好的猜测……
态度坚决地劝阻了李景行的跟随,宗言低声与李三商议一阵后,两人轻手轻脚地绕到房后,翻墙离开了这座院子。
尽管之前下过大雨,可经过一天的暴晒,地上早不再泥泞了,加上初夏虫叫蛙鸣萦绕于耳,只要小心些,倒不必担心脚步声会被对方听到。
只是今晚月亮很大,为此,出发前宗言还特意拿块布系在头上。
两人需不时掩藏自己,行进的就比较慢,好在味道传来的地方离他们不远,没用多久,他们就到了那座的院子外面。
而他们越靠近,味道越浓烈,中间还夹杂着酒味儿。
里面人不知是喝酒的关系,还是早失了人心人性,此时竟然半点警惕性都没有。
宗言和李三翻进了院子,都未被发现。
屋子的状况比宗言他们那座还要差,门窗俱已不在。
是以,外面的二人将里面的情形看了个干净。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口铁锅,上面的木盖子正“咕嘟咕嘟”地颤动着,之前见过的三人坐在锅边,两人正在对饮,剩下那个似乎饿极了,捧着张面饼在啃。
“小崽子的肉就是嫩……”
“要我说,还是……”
这番对话传进耳朵,宗言猛地忆起先前那还蠕动的袋子,杀意却是再抑不住,提着刀冲向屋子,李三紧随其后。
两人不再控制自己的脚步,立即引起了里面人的警觉。可一切都晚了,还没等对方起身,钢刀就已攻到了面前。
如果单从体型上看,屋里这三人与李三差不多,全比宗言壮硕。可从反应和警惕性看,完全是野路子,比王泽等人差远了,更别说宗言这等用刀高手了。
只一个照面,宗言的钢刀就砍死一人,李三武力其实不算弱,只比他慢了半分。
瞬间死了两人,惨叫声在屋内响起都还未散去。
剩余那位倒是机警,宗言两人刚一现身,他就手足并用爬将起来,却没有去帮助同伴,反而舍了所有东西,径直奔向北面的窗户。
然而宗言更快,只扫了一眼,手中钢刀就脱手而出,被他狠狠甩了出去。
呼啸声裹挟着寒芒,顷刻间就掠过那人背脊,血液如喷泉直冲屋顶,含恨出手,根本半点余力没留,钢刀几乎将那人砍成两段。
宗言冷冷盯着尸体栽倒在地,又看了眼那卷刃钢刀,便转向热气腾腾的铁锅,因为李三此时已面色阴沉地掀开了锅盖。
饶是他穿越数个世界,自认经历够多,看到锅里煮的东西后,浑身上下仍忍不住生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若大灾之年,饥民实在走投无路易子而食,尚且勉强能用快活不下去来解释。可现在是初夏,此地既没干旱也无洪涝,三个大男人野菜、树皮,什么不能吃?何况他们还随身携带着面饼,敞开的行李中也不是没有粮食,这时候吃人,还是掳来的活孩子,这纯纯就是群没了人性的畜生。
他突然后悔,自己下手重了。
就不该让这些人死得如此干脆,千刀万剐才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宗言越想越气,实在忍不住骂了声,抬脚将铁锅踹翻,燃烧的火花和滚烫的汤汁全溅在几具尸体上。
冲出屋子喘了好久,宗言才稍稍平复情绪,与李三对视一眼,默默地捡起一个袋子,仔细将那些残败的骨头收拢起来,然后回到他们的院子,远远朝里面招呼一声,两人便直接进了山……
第145章 拜师
虽然月亮很大,可没有铁锹镐头,挖深一点的坑并不容易。
而且,掩埋好尸骨后,宗言还因心中那点莫名的愧疚,坐在坟前念了超度的经文。
所以二人回到住处时已经很晚了。
李景行他们就一直在屋里等着,见他们二人平安回返,陈大夫将两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未添新伤,似才放心,摆手催促大家尽快睡下。
早排好了值夜顺序,可如今另一伙人都没了,自不必两人一起熬夜,宗言索性就打发了牛三斤。
他此时全无睡意,甚至觉得自己守一整夜都没关系。
而这一晚,无法入睡的又何止他一个。
宗言朝篝火里添了根柴,扫了眼角落中将自己蜷成一团的薛玉成,也不知是谁将真相告知了还是她自己猜出什么,他感觉小姑娘的精神状态似乎更差了。
接着他又忍不住看向虽闭着眼睛,却在褥上翻来覆去的小故,和紧挨着他,不时用手轻拍书童后背,尽量去安抚对方的李景行。
这一路看过太多惨事,尤其是上午那满地鲜血和尸体,小故表现得都非常镇定,当时宗言还默默夸小书童心理素质好来着,没想到只闻到气味儿,这孩子就有了应激反应。
最让他感到意外的还是李景行,这位有些圣母性格的老好人,竟罕见地要跟他一起去提刀杀人。
联想到小故说自己是被先生从灾民中捡回来的,宗言猜想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
无声叹息一声,重又将疑问压了下去。
他好奇心是比较重,也爱看热闹不假,却没有揭人伤疤的兴趣……
第二天天还没亮,众人就纷纷起来了,尽管看上去精神不佳,但他们只收拾一番,套上牛车就走出了屋子,连早饭都不打算在这里吃。
只是靠近昨晚杀戮现场的时候,宗言突然停住,要来火折子,举着燃烧的一把荒草,围着院子点了一圈。
杀人又放火,看上去有些不地道,对不起院子主人,但他猜想,如果某天村民们真的回来安居,得知自家房子里发生过什么,大概也是不愿住的。
等大火将整个院子吞没,他们才重新出发,踏着晨光离开了这个村子。
初夏的清晨,空气仍透着些许冷意。
可能清凉的风真有洗涤身心的作用,也或许那把冲天的大火烧去了积绪,众人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毕竟一路上见过太多,包括宗言,都将某些事看得比较淡了,睡一觉后,大家心情明显转好,至少不似昨天那般沉闷。
他们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才找了处河滩,埋锅造饭。
队伍中的气氛明显活泼许多。
只薛玉成仍是闷不做声,埋头做饭。
宗言见状不禁微微皱眉,想着吃过饭是不是该跟李景行商量,开解一下这实诚姑娘。
没想到锅中刚冒出热气,小故突然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请大师收我为徒,教我武艺……”
宗言被他这一出弄得有点懵,看了眼同样一脸茫然的李景行,正考虑是不是先将孩子扶起来问问,哪知薛玉成也过来凑热闹,小姑娘小跑着到了近前,不顾石子坚硬,竟跟着跪了下去:“求大师也收我为徒。”
得!又来一个!
宗言都不清楚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受欢迎,目光在两小脸上扫过,见他们神情郑重,也认真对小故道:“你要学武,直接说就行,我绝不会藏私,定然倾囊相授,拜师大可不必。”
他清楚这孩子被曾经的经历和昨晚的事吓到了,打算学点保命的东西。
小故是自己救命恩人,自己刚到这世界时不良于行,可以说吃喝拉撒全靠人家照料。有这层关系在,没什么教不了的。
宗言伸出手,打算将对方扶起来。
一旁李景行却插话:“所谓名正言顺,这孩子既要学艺,拜师才是正理,和尚你不如就收下他吧!”
此言一出,地上小故得到提示,不等宗言双手碰触他身体,竟用力俯下身,不停以头触地,撞得脑门砰砰作响。
“好了好了!别磕了。”宗言眉头一挑,急忙用手托住,他真怕再耗下去,这小子非弄得头破血流不可。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小故闻言直起身子,面带笑意。
宗言有些无奈,索性不再答理这小子,转头看向羡慕盯着小故的薛玉成。
他清楚对方一个小姑娘,隐藏身份在全是男人的队伍里可以说是提心吊胆,又自觉为他人招祸,这几日过得小心翼翼,毫无安全感。拜自己做师父,大概率是想找个靠山。
宗言便缓声说:“我清楚这两日急着赶路,有些忽略了施主的感受,但在场皆是良善之人,绝对不会将不满怪在你的头上。这里距施主家乡已经不远,我们定会将姑娘平安送达,到时亲人团聚岂不更好?拜师一事,施主该慎重考虑。”
第一句话说明对方处境,第二句话既做出保证又点明了对方身份,以为多少能让她安心。
然而薛玉成也似铁了心一般,深深拜下去:“先前心有顾虑,小女子说了很多假话,还请诸位原谅。其实哪有什么家乡,小女子的家早因战乱没了,之前就是逃难去投奔姑姑,结果没两年姑父出事,不得不与兄长重新逃回南方,哪知被土匪冲散……”话到这里,已泣不成声。
见她哭得伤心,这时李景行竟又开口了:“宗言,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这么乱的地方还能相遇,说明你们有缘,就收下她呗?”
宗言没好气瞪他一眼,这混蛋在一边不劝几句也就算了,还特么煽风点火,真看热闹不嫌事大。
大家在一个锅里吃饭,这么算都是有缘人,你看人家可怜,自己怎么不收呢?教徒弟不累吗?
不过,到此界后,见识过凶残暴虐忘恩负义,他越发觉得善良这种品格的弥足珍贵,所以很欣赏薛玉成。
反正已答应了小故,不在乎多一个徒弟,只是换个称呼和相处方式罢了。
想了想,他矜持地咳了一声,点头道:“行吧,我今日便收你们做我清净寺的俗家弟子。”
他终于给出肯定的答复,小故又磕了三个响头,很是兴奋地高喊:“弟子谢师父成全。”
那边薛玉成有样学样,也是磕头,但她口中说的却变成:“弟子陈红雨拜见师父!”
宗言原本欣慰看着俩新徒弟,乍一听到这陌生名字后,脸上笑容不禁僵硬了那么一下。
陈红雨……
刚还觉得女徒弟单纯,结果好家伙,人无论经历还是名字,甚至连姓都是假的。
薛玉成!陈红雨!竟没有一个字挨着,可真够实诚!
第146章 进城
宗言很痛快就收了两个徒弟,可他们在逃难,每日光赶路就耗尽体力,根本不具备教学条件。
因此,目前他们三人仅有个名分而已。
对陈红雨已足够,起码安全得到保证,不必担心随时被撵走了。
惟有小故不怎么开心,明明是他先磕的头,却因为年龄关系,只能排到陈红雨之下,当个小师弟。
包括宗言这个师父在内,几个大人根本无心关注师姐弟之间的小小别扭。
男孩子发育晚,小故足足比陈红雨矮了半个头还多,更别提12岁的他真小了一岁,他不当师弟谁当师弟?
李景行等人在为粮食发愁,尽管村长给他们留下不少,中间还换了些,但走了这么多天,又多两个人,眼下已经见底了。
李三打猎水平非常不错,只要进山便少有空手而归的时候,还能多撑几天,然而他们中间有个不沾荤腥的。
宗言嚼着野菜,对此不甚在意:“小僧多年未曾吃肉,倒真有些馋了……”
别看他们伤幼病残凑成一堆,路上碰到谁都需小心翼翼,可外部环境如此谁都没办法,就算人数多上几倍,遇到土匪乱兵也只能自认倒霉。
严格说起来,他们这个小队伍的条件非常不错。
起码有两位技术型人才,陈大夫能应付头疼脑热,使得他们免于伤病困扰。李三随时能获取食物,为他们补充营养。更有代步工具很是节省力气。
关键不缺钱财,不说宗言藏着不少金子,李景行养得起书童,坐得起牛车,也是个有身家的。
就是这该死的世道太乱,当初为了少些麻烦,他们并未随大流直接南下,而是在中途刻意绕了一段路。安全系数倒是提升了,可一路看到的不是山野就是荒村,遇到路人也少有交流,搞得现在,都不清楚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
不过,他们走再偏踩的也是官道,这么多天过去,大体方向又没错,总该走出这处混乱的地界了。
事实的确如此,当天下午,他们就来到一处小村子,外围田地翠绿齐整,虽说房屋破旧村民瘦骨嶙峋,里里外外都挂着“民生凋敝”这四个字,却不似之前那些村落,基本荒废,即便有人也紧闭门户拒绝沟通。
费了些口舌,才用钱财和一半的盐巴成功换到点粗粮,如此一来,宗言倒是不必开荤了。
可惜没有客栈,为了避免麻烦,他们并未留宿村中,选择继续上路。
接下来两天又途经三个村子,发现都有人在,他们或买或换,补充了不少的物资。
讽刺的是,这里已不属于朝廷的地盘,看上去反而比北方更有秩序。
自古皇权不下乡,南方义军也只在城镇驻兵,乡下根本无人管辖。可短短不到一年,随着村民归乡耕作,这些村子竟渐渐恢复了生气。
而且随着队伍南下,此种情况越来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