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兆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几口。
“启良,你老实告诉我,这两天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温启良仔细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的,硬要说的话……昨天CCB的人过来例行调查了一下公司的账目?”
说完这句,他颇有自信地扬了扬下巴:“你知道的,帮我公司做账的,都是专业会计师,不会被他们查出问题。”
何兆基闻言一拍烟灰缸:“有无搞错,这还没问题?CCB的人没事为什么要来查你啊,我们可能大祸临头了!”
“笑话!”温启良不屑地哼了一声:“老何,论搞情报,搞渠道我可能不如你跟阿安,但讲到做生意,你们不如我。”
他站起身来,指着挂在办公室最当眼位置的一系列锦旗跟奖状,傲然道:“你知不知道,光是我们公司的合法生意,每年为东九龙贡献了多少税收?”
“你又知不知道,我们公司每年单单是做慈善的预算又要多少钱?”
这位显然脱离政治部久了,真把自己当成了商业大亨,推了推金丝眼镜。
“单说尖沙咀,眼红我们公司拿到了好几个热门品牌独家代理权的同行就不少。多得他们举报,CCB跟税务,隔三岔五就来光顾一次,我都习惯了,不招人妒是庸才啊。”
听完对方一大串蜜汁自信的发言,何兆基不禁有点目瞪口呆。
“启良……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银戒会瞒着上头的鬼佬们做的事情……是犯法的??”
众所周知,搞情报工作是非常烧钱的。
他们政治部的暗线,要长期维持在整个亚洲的活动经费,光靠上头的拨款,实在有点捉襟见肘。
因为真正高级别的情报人员,平时除了搞情报,也是要住豪宅,揸跑车,泡名模跟开游艇的嘛。
所以,世界上很多知名情报组织,都会默许手下通过某些“副业”去搞钱。
这其中最有名的,当属CIA了,他们就是整个北美最大的面粉拆家,没有之一。
而港岛这边的政治部又是另一种玩法。
由于这里特殊的地理位置,走私就成为了他们捞钱的主要手段之一。
只不过,银戒会的这帮人走私的东西比较反人类而已。
作为政治部的上级,MI5的鬼佬们当然不会公开说:你们放心走私人体器官吧,我们上头默许。
但他们会选择只眼开只眼闭。
“老何,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兆基点了点烟灰,才开口道:“事情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
3月2日,晚上十一点。
何兆基把车停在鸭寮街两个街口外,步行绕到旧楼,上了四楼那个单位。
开锁后,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本便签本翻到最新一页。
然后他拿起铅笔那么一扫……坏了,还是之前的那条留言!
明明今晚应该轮到马世安给自己留言的。
何兆基放下便签本,用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他没有留言,如果马世安没来,说明出了问题。
下了楼,何兆基走到鸭寮街尽头一间便利店的公用电话旁边,投了硬币,拨了马世安的手机号码。
听筒里传来标准的女声提示:你所打既电话暂时未能接通,请迟D再打嚟啦。
他挂断电话,回到自己的车上,开始思考。
不管马世安出了什么问题,3月3号的三人碰头必须先取消。
至于之后怎么办……他明天得先跟温启良商量。
……
时间回到现在,青衣,某安全屋。
这是杨建华他们使用的另一处非公开办公点,也是铁三角平时碰头的地方。
此刻,马世安被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
他身上的外套跟衬衣都已经被脱掉,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露出了双臂比较扎实的肌肉线条。
沈少峰、刘杰辉和邝智立坐在他对面。
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几份银行流水复印件和陈德斌本人的亲笔供词。
今天下午,陈德斌在李文彬的陪同下主动向内部调查科自首了。
这才有了他们紧急逮捕马世安这一出。
由沈少峰亲自动的手,马世安这个扑街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便被秘密押送到这里。
“马世安,这是你跟退休警员陈德斌,在油麻地某茶楼里的对话。”
沈少峰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马世安自己的声音。
马世安听着录音,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事实上,他的内心是相当震惊的。
自己还是太不小心了,居然被眼前这个差佬盯上,还取得了如此有力的证据。
录音播完,沈少峰关掉机器。
“你在鸭寮街四楼B室的安全屋,我们已经搜过了,包括你在银戒会的同伙何兆基,利通国际温启良等等来往的证据,我们警方也已经完全掌握……”
沈少峰靠在桌边,摊了摊手:“马先生,你现在开口,算主动配合。你不开口,我们照样能抓人,区别在于你是作为主犯被我们起诉,还是作为污点证人争取减刑。”
尽管知道这一手常规警察突击审讯技巧,对眼前这位老牌情报人员应该没多大作用,但总要先试一试。
马世安听完,抬眼看了沈少峰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沈Sir,我母亲在鸭寮街那里住了二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她,不信你可以去找人打听打听。”
“至于我跟陈德斌,确实是老朋友,我从来没在那通在茶楼的对话里,直接明示过要让他干任何犯法的事情吧?”
说到这里,他看着沈少峰的眼神带着挑衅:“何兆基跟温启良确实是我的老朋友,但港岛法律有规定交朋友犯法吗?”
沈少峰明白,马世安是在试探。
这个扑街在试探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可以直接拿来定罪的,又有多少只是间接证据。
“至于你刚才说的什么银戒会。”马世安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跟几个老同事退休之后偶尔聚会,难道这也算有组织犯罪集团?就算是,也应该是O记那边来找我吧。”
他装出一副迷茫的模样,打量了一下四周:“不要告诉我,这里就是O记的审讯室啊,你们私下把我这个手持加拿大护照的良好市民扣在这里,不怕惹麻烦啊?”
刘杰辉狠狠地拍了下桌面:“我是警司刘杰辉,马世安,我告诉你,以我们手上的证据,足够钉死你了,你醒目的就乖乖配合。”
沈少峰跟邝智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奈。
以刘Sir这位文官的审讯手段,就算审一个古惑仔也未必能成功吧……
果然,之后二十分钟里,无论沈少峰和刘杰辉拿出什么证据,马世安都是同一个态度:承认事实本身,否认事实之间的联系。
他在政治部G组待了十几年,知道嫌疑人什么样的回答是最难被突破的。
作为审讯经验相当丰富的内部调查科高级督察邝智立一直在旁边观察。
他注意到马世安每次回应之前都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很明显,这位受过相当严格的对抗审讯训练,他潜意识在筛选哪一个回答能最大限度地模糊焦点,扰乱调查方向。
想到这里,邝智立示意道:“刘Sir,麻烦你先出去一下,让我单独跟他谈谈,呃……沈Sir留一下,帮我打个下手。”
刘杰辉正要说什么,邝智立马上解释道:“刘Sir,你在这里他不会开口的,这跟你平时的纪律聆讯不一样,他是很难对付的类型。”
“我没有任何对你不敬的意思,但我是法律系毕业的,让我来跟他讲讲道理。”
刘杰辉看了看沈少峰,又看了看邝智立。
“那好,沈Sir,Albert,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刘杰辉推门而去。
门关上之后,邝智立把椅子拉到马世安面前坐下来,然后招呼沈少峰帮他接了一桶水,又准备了一条毛巾。
沈少峰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不动声色地依言做了。
马世安的目光在那条毛巾和水桶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对方想怎样,咬咬牙道:“邝Sir,对吗?你们内部调查科的人我打过交道,你这套,吓不到我。”
“我没打算吓你。”
邝智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Cos了后世某部著名动漫的某司令员:“只是想跟你聊一下法律精神。我是港大法律系毕业的,professor教过我们,任何嫌犯都有权保持沉默。但他唯独没教过,当一个法律系毕业生不得不面对一个利用法律漏洞,把未成年人的器官当成商品贩卖的人渣时,应该怎么做。”
他拿起毛巾,走向马世安:“马先生,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
门外。
刘杰辉靠在走廊墙上。
里面安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声。
很闷,像是有人在水下发不出声音,持续了大概一分多钟之后忽然停了。
然后是剧烈的咳嗽声,接着又再度陷入安静。
邝智立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然后是第二轮挣扎声,比第一轮更久。
“Albert他们在里面干什么?不过有沈Sir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刘杰辉靠在走廊墙上自言自语。
如果他知道沈Sir可能比邝智立更加擅长“法律精神”,估计就不会如此乐观了。
……
每次毛巾盖上,马世安都在椅子上死命挣扎,沈少峰利用强悍的身体素质,从后面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三轮水刑下来,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大口喘着气,头发和领口全湿透了,水从脸颊两侧往下滴。
那条白毛巾重重地紧贴在他脸上,让马世安每一次吸气,鼻腔都要经受一次冰火两重天的痛苦。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没有开口。
沈少峰也不是什么喜欢虐待疑犯的变态,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从马世安身后用两根手指紧压住他的颈侧。
颈动脉,控制大脑供血的主要通道,只要用适当的力度压准了,大概30秒之内,对方的大脑就会开始缺氧。
他的另一只手朝邝智立做了个手势。
邝智立醒悟过来,把毛巾重新盖在马世安脸上,又是一桶水倒了下去。
颈动脉被压住导致大脑供血不足,毛巾灌水导致呼吸道阻塞,两者叠加,马世安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