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空倒是淡然得很。
莫山山是个人才,书法造诣高,心思也细腻,将来建朝立制,用得上,关键是长得好看。先留个好印象,日后收服起来也方便。
一路同行,数日之后,长安终于到了。
站在城外,望着那座巍峨的都城,赵长空眯起了眼睛。
这座城,气运鼎盛,龙气升腾,是大唐的根基所在。
可更让他在意的,是城南书院方向。
那里有一股极其深不可测的气息,厚重、宏大,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却又凌驾于规则之上。
夫子,无矩境。
赵长空心中了然。
无矩,不是无视规则,而是“我即为矩”。夫子的境界,已经跳出了昊天的规则,自己就是规矩。这等人物,放眼诸天万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以他现在外景初期的修为,在夫子面前,目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收敛气息,入城。”赵长空低声吩咐了一句,将自身气机压得严严实实。
现在还不是跟夫子正面接触的时候。
一行人入城,莫山山去了驿馆,赵长空则带着亲卫,先回了自己在长安的将军府。
刚安顿下来,长公主府的人就来了。
李渔邀他过府一叙。
赵长空笑了笑。
来得正好。
他本就想去找李渔,没想到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晚,赵长空换了身常服,只身前往长公主府。
公主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李渔一身华服,端坐于主位。她容貌美艳,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也带着几分身居高位的矜持。看到赵长空走进来,她起身相迎,笑容恰到好处:“夏侯将军,好久不见。”
赵长空打量了她一眼。
确实有几分姿色,和记忆里的形象重合,眉宇间的野心更是藏都藏不住。
“长公主相召,末将不敢不来。”赵长空淡淡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李渔微微蹙眉。
她感觉今天的夏侯,好像有点不一样。
以前的夏侯,在她面前虽然谈不上卑躬屈膝,可总归是带着几分忌惮的。今天这人,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有些看不透。
那种平静不是武将的沉稳,更像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仿佛这公主府里的每一寸烛光、每一丝暗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心底隐隐生出不安,却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
“将军请坐。”李渔压下心中的异样,示意侍女上茶。
两人分宾主坐下,寒暄了几句北境的军务,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朝堂之上。
李渔端着茶盏,状似不经意地道:“将军是王后的兄长,按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如今朝局不稳,六王子年幼,父王身体又时好时坏。这大唐的江山,总得有个稳妥的人继承才是。”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她想推李珲圆上位,希望夏侯这个手握兵权的镇北大将军站在她这边。
作为交换,她许诺夏侯将来的地位只会更高。
赵长空听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没说话。
李渔见他不表态,心里有些不悦,语气也重了几分:“将军,王后娘娘和六王子终究是魔宗出身,难服众心。将军若是站错了队,将来怕是……连镇北大将军的位置都坐不稳。”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赵长空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
“长公主觉得,我夏侯的位置,需要你来保?”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眼神里的寒意,却让李渔心头一跳。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渔脸色微变。
“没什么意思。”赵长空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觉得,长公主的格局,小了点。”
“你!”李渔又惊又怒,刚想发作,却忽然对上了赵长空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汪寒潭,又像是有某种奇异的力量,拉扯着她的心神。
天罡神通——颠倒阴阳。
这门神通本就擅长惑乱心神、颠倒阴阳,用来种下心灵种子、收服人心,再合适不过。
李渔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意识像是陷入了泥沼,越陷越深。她想挣扎,可浑身都提不起力气,耳边仿佛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一遍遍告诉她——臣服。
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唯一的主宰。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又慢慢恢复清明,只是清明之中,多了几分深入骨髓的顺从。
扑通一声。
李渔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恭顺得像换了一个人:
“主人。”
赵长空看着跪倒在脚下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
收服了。
有才能,有野心,也有容貌,留在身边用,正好。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李渔顺从地仰起脸,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几分迷醉和敬畏。
“既然认了主,就得懂规矩。”赵长空淡淡道,“大唐的事,以后按我的意思来。李珲圆不堪大用,李琥珀可以扶,但只能做傀儡。你的位置,是替我管好这朝堂,懂吗?”
“奴婢懂。”李渔低声应着,声音软糯。
赵长空笑了笑,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一旁的书案上。
打打杀杀了一辈子,偶尔也该歇歇。
烛火摇曳,映着两道交叠的身影。
书房里的低语与喘息,被夜色悄悄掩去。
次日五更,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紫宸殿的檐角挂着残霜,朝钟就悠悠地响了。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冻得搓手跺脚,嘴里呼出的白气混在晨雾里。没人敢大声说话,可眼角余光都往武将班首的位置瞟。
夏侯回京三天了,谁都能看出来,这位镇北大将军不一样了。
以前的夏侯,满脸风霜沟壑,性子沉默寡言,往班里一站,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卒,虽有煞气,却不扎眼。
可今天这人,一身玄色戎装,肩甲平整,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面容英武朗润,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站在那里不怒自威,连周身的气息都沉凝得像一汪深潭,望不见底。
朝钟落定,唐王李仲易从后殿走出来,落坐御座,目光扫过下方,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赵长空身上。
“宣夏侯将军奏事。”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
赵长空出班,双手捧着奏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殿上的细碎声响。
他奏的是北境军务整饬的条陈。从兵员裁补到粮草调度,从边关的烽燧布设到阴山道的斥候轮换,一条条理得明明白白。
哪座军寨该添三百人,哪段防线该囤三月粮,哪处隘口该建望楼,连耗费多少银两、调用多少民夫,都标得一清二楚。
满朝文武听得越听越心惊。
以前都只道夏侯是个悍将,砍人厉害,没想到他对政务军务也通透到这个地步。这哪里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边将,分明是个文武双全的帅才。
户部尚书站出班,捧着笏板连连点头:“将军此策,面面俱到,臣户部全力配合。”
兵部尚书也跟着附和。
李仲易坐在御座上,脸上堆着笑,连声夸赞:“将军所言,正合朕意。就按将军说的办,各部通力配合。”
嘴上夸得热切,指尖却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夏侯变化太大了。
大得让他不安。
这时,三皇子李珲圆晃着肥硕的身子出列了。
他是长公主李渔的同母弟,也是朝中默认的太子人选。这人打小就被宠坏了,脑子不太灵光,站出来就嚷嚷:“父皇,儿臣有话说!镇北军耗费钱粮无数,养那么多兵有什么用?依儿臣看,不如裁了,省下来的钱修御花园多好。”
这话一出,百官都低头憋笑。
李珲圆昏庸,满朝皆知。搁以前,他话音刚落,长公主李渔早出来打圆场了,一边帮弟弟收场,一边暗中敲打异己。
可今天,李渔站在班列里,一身华服明艳,眼观鼻鼻观心,像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百官心里都犯嘀咕。
长公主今天怎么了?以前为了这个亲弟弟,跟王后夏天斗了多少回,恨不能把所有反对者都踩下去,怎么今天一句话都不说?
没人知道,现在的李渔,心里早就没什么姐弟情分了。
认了主人,自然万事以主人的意思为准。李珲圆?不堪大用的废物,管他死活。
朝会散了之后,赵长空刚回到将军府,门子就小跑着来报,说书院的李先生来访。
李慢慢。
赵长空心里了然。
夫子这是感应到他气息变了,派大徒弟来探虚实了。
“请进。”
不多时,一个穿着朴素青衫的男人慢悠悠走了进来。他看着三十来岁,面容普通得扔人堆里就找不着,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地上的青砖间距,正是书院大师兄李慢慢。
“夏侯将军。”李慢慢拱手,语速也慢悠悠的,“夫子让我来看看将军。说将军闭关数月,气息跟以前不一样了,让我来叨扰一二。”
“夫子慧眼。”赵长空淡淡一笑,侧身请他入座,又让下人上了茶,“闭关数月,略有寸进罢了,当不得夫子挂念。”
李慢慢也不客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跟他聊了起来。
从北境的战事聊到朝堂的局势,又从朝堂聊到修行。李慢慢一开始还带着几分试探,话里话外都在摸赵长空的底,可越聊越心惊。这位夏侯将军对修行的理解,对天地规则的看法,都独到得可怕。
聊到气海雪山的修行瓶颈时,赵长空只淡淡说了一句:“气海是壶,天地是水,壶再大,装的也只是一碗水。何必盯着壶,不看看外面的天?”
就这一句话,李慢慢手里的茶盏顿了顿,愣了好半天。
他修了一辈子气海雪山,根深蒂固,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壶与水……
李慢慢低头看着茶盏里的茶水,久久不语。
坐了一个时辰,李慢慢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赵长空一眼,认真道:“将军之才,胜于我十倍。有空可以去书院后山坐坐,夫子……想必也愿意见将军。”
“改日定去拜访夫子。”赵长空拱手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