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嗓门骤然抬头,满脸诧异:“请假?好好的活计不干,你要去哪?”
“想去恒山脚下观音庙上香,求个心安。”赵长空说辞稳妥,不引人怀疑。
刘大嗓门哭笑不得,摆摆手应允:“行吧,按规矩扣工钱,别耽误后续出镖就行。”
“多谢刘叔。”
赵长空颔首,转身汇入队伍,走在队尾。
抬眼远眺,远方恒山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巍峨挺拔,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道天堑。
他不知江湖大变具体何时降临,可他清楚,留给他蓄力的时间已然不多。数年之内,正邪乱战,风波迭起。
他不贪一时血气,不逞匹夫之勇。眼下隐忍蛰伏,只为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先脱底层泥沼,再入恒山修武,以剑心破万法,以机缘定前路。
大梦初醒江湖路,从此持剑踏风云。
第二章 拜入恒山
五日夜路风霜,镖队赶在残阳垂落时重回浑源县城。连日颠簸劳顿,人人身心俱疲,卸车点货全程沉默,只剩风尘压身的疲惫。
赵长空办妥请假,按镖局规矩被扣半月工钱。旁人替他惋惜,他却毫不在意。
区区碎银,比起即将踏出的前路,不值一提。
刘大嗓门照旧嘴硬数落,骂他不知勤俭、白白糟践血汗钱,手上却热了两个杂粮饼,硬塞到他怀里。
“拿着。”他粗声道,“拜神求心诚,别空着肚子上山,一身穷酸气,反倒惹人轻看。”
赵长空指尖触到温热饼皮,心底微暖。这汉子向来如此,面冷心热,嘴碎却厚道,是底层泥沼里最实在的活人。
他低头谢过,转身走出了待足三年的平安镖局。
所谓上香祈福,本就是随口托词。他出了镖局,径直入城,把数年攒下的全部铜板尽数兑成糙米杂粮。
米铺老板见他衣衫破旧、满身苦力痕迹,却一次性购粮不菲,暗自多看了几眼,终究闭口不问。
王朝日渐颓败,怪事屡见不鲜,安分守己,方能保全自身。
出城十里,便是秋汛退去的河滩。
一地烂泥腥臭,连片草棚歪歪斜斜扎在泥地里,枯枝破布勉强遮身,挡不住风,遮不住雨,是流民最后的容身之所。
晌午无风,日头闷沉。上百流民挤在狭小滩地,个个枯瘦脱形。有人啃树皮,有人刨草根,更多人无力动弹,瘫卧泥中,静待生死。
死气沉沉的河滩里,唯有饥馑与绝望肆意蔓延。
赵长空寻了块平整空地卸粮,临河取水,碎石垒灶。
前世野外谋生的本事此刻派上用场,须臾间柴火燃起,铁锅沸水翻滚,淡淡的米香破开漫天腐朽,在沉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最先被香气引动的是几个稚童。他们远远驻足,眼珠死死盯着铁锅,馋得吞咽不止,却不敢靠近,像一群受惊的野猫,渴望又怯懦。
赵长空盛出一碗稀粥放在地上,主动退远:“别怕,过来吃。”
最大的孩童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上前,端起粥碗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头凝望一眼,才低头大口吞咽。其余孩子见状,方才敢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赵长空不言不语,只管持续盛粥。孩童们吃完不走,蹲在近处眼巴巴凝望。
一个瘦小女童攥着半块嚼烂的树皮上前,声音细弱:“换……给你。”
那是她仅有的家当。赵长空喉头微涩,收下树皮,给她满满盛了一碗热粥。
女童瞬间绽开笑颜,缺牙的模样纯粹干净,硬生生冲淡了几分河滩的苦寒。
日暮西垂,带去的粮食已然全部都煮了。滩上流民自发列队,无人争抢,无人喧哗。
苦难磨尽戾气,只剩卑微求生,安静得让人心酸。
一名拄拐白发老者喝完粥,放下粗碗,对着赵长空深深一揖,不言一字,转身隐入人群,风骨淡然。
赵长空独坐灶前,火光映亮侧脸。他心知肚明,数百斤糙米救不了百人绝境,撑不过三两日,这片河滩依旧会重回死寂。
他此举不为救世,只为造势,做给恒山看。
恒山佛门以济世立心,灾年施粥、常年除恶,只是今年灾情猝发,山门救济尚未下山。
他抢先一步,以底层趟子手的微薄积蓄行善,无求名利,无图回报,恰好契合恒山慈悲道心。
识海之中,【师太的青睐】词条悄然流转,只待山门来人,便会印证他的本心与机缘。
天色擦黑,晚风浸凉。赵长空收拾锅灶准备返程,忽然后背落来一道视线。
不似流民的卑微感激,而是清冷通透、细细审视,仿佛能洞穿皮囊、照见人心。
他骤然回头。
河滩入口立着三道素衣身影。灰袍尼帽,干净肃穆,与周遭泥泞破败格格不入。
为首女尼四旬上下,眉目温润从容,气度安然,自带一派宗门风骨。
身后两名弟子,年长的二十有余,身姿端严,背负长剑,沉稳守礼;年幼的十六七岁,眉眼清甜,稚气未脱,却站姿挺拔。
是恒山门人。为首者气度超然,绝非普通弟子。
定闲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残灶,稳稳落在赵长空身上,静静打量。无居高临下的轻慢,唯有细细体察。赵长空敛尽心绪,拱手行礼,一身坦荡。
“施主请留步。”定闲声线温和,如风拂水,清透入耳。
赵长空回身颔首:“师太有何指教?”
定闲缓步走近,扫过满地流民,落声发问:“满堂施粥,粮食皆是施主自备?”
“是。”
“施主清贫,皆是血汗辛苦钱,尽数济人,所求何物?”
赵长空不唱高调,平实作答:“眼见流离,心有不忍,视而不见,良心难安。”
极简的真话,反倒最动人。
定闲阅人半生,见惯了假仁假义、沽名钓誉,这般随心而行、不求回报的纯粹,在江湖之中极为难得。
“施主本地人?”
“晚辈平安镖局趟子手,在此寄居十余载。”
“血汗积蓄散尽,日后如何度日?”
赵长空淡笑:“江湖辽阔,总能谋生,不至于饿死。”
定闲默然片刻,身后仪清俯身低诉,字句极轻,隐约听得“门规”“破例不妥”几字。定闲抬手制止,不置可否。
她继续发问,句句直指本心:“施主可有家室牵挂?”
“无亲无故,唯有镖局几名师兄弟略有交情。”
“自幼未曾习武?”
“底层谋生,无师无艺。”
下一句,来得干脆利落,毫无铺垫:“那你可愿习武?”
赵长空微怔。他推演过无数对话场景,唯独没料到这般直白问询。他摒弃所有预设说辞,坦诚应声:“愿。”
“为何想武?”
“习武可自保,不做江湖乱局蝼蚁。他日若有本事,便护身边人,救流离苦。”
无虚浮道义,无狂妄野心,只有最实在的人心本善。定闲眼底终于浮出真切动容。
她缓声自报身份,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贫尼定闲,恒山掌门。”
赵长空心头一凛,躬身深礼:“晚辈见过定闲师太。”
定闲虚扶,转头看向弟子:“仪清,你观此子如何?”
仪清上前躬身,持礼回话:“禀师父,此子心性纯良、根骨清奇,确是习武良材。只是恒山百年门规不收男弟子,贸然破例,恐引江湖非议,还请师父三思。”
定闲又看向身旁师侄:“仪琳,你说。”
仪琳脸颊微红,偷瞥赵长空一眼,低头细声道:“弟子觉得这位施主人很好,比山下许多男子都要好。”
仪清低声提醒:“仪琳,不可妄言。”
仪琳委屈瘪嘴:“本来就是实话。”
定闲抬手止住二人争执,目光重回赵长空身上,神色渐沉:“祖师立规,为守山门清净,非为禁锢良才。死守旧规而错失有缘人,是恒山之憾。”
仪清神色微变,欲再劝谏,却被定闲眼神止住。
“赵长空。”定闲声线郑重,“贫尼观你心性澄澈、根骨卓绝,是百年难遇的有缘之人。你可愿入我恒山,为我座下亲传弟子?”
一语落定,河滩骤然寂静。仪清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仪琳眼眸骤亮,暗自欣喜。
赵长空自己亦心头震动,他预想过被赏识、被招揽,却未料到定闲竟敢当众破百年门规,直接收他为亲传。
他压下心潮,双膝跪地,抱拳过顶,姿态恭谨坚定:“弟子赵长空,愿入恒山,谨遵师命。”
定闲眼底浮起欣慰,抬手轻按他的头顶,轻声佛号落于风里:“自今日起,你为恒山第十三代弟子,随门中仪字辈,赐法号仪恒。“
“心怀恒定,守正持心,愿你此生剑存慈悲,行无偏私。”
“弟子仪恒,谨记师训,不负山门、不负本心。”赵长空沉声应下。仪恒二字,是山门辈分,亦是往后修行的立身戒律。
仪清立于一旁,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沉默。她深知师父性情,温和却果决,但凡决断,必是权衡利弊、心意已定。
定闲收回手,淡然吩咐:“回城收拾行装,明日辰时,山门候你。”
“弟子遵命。”
赵长空起身,随后躬身辞别,转身返程。脚步轻快,胸中郁结尽数消散,困顿泥沼终见出路。
重回平安镖局,刘大嗓门正蹲在院中纳凉吃瓜。见他归来,随手丢开瓜皮,朗声打趣:“可算回来了,拜菩萨拜出啥福气了?”
赵长空不答,径直进屋收拾行囊。两件旧衣、一双布鞋、一把锈刀,便是他三年全部家当。
刘大嗓门靠在门框上看着,笑意渐敛,神色凝重:“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刘叔,我要走了。”
“走?去哪?”
“上恒山,拜师学艺。”
刘大嗓门当场一怔,随即嗤笑:“你疯了?恒山不收男人,这是江湖铁律!”
“今日破例,掌门师太收我为亲传弟子。”赵长空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
刘大嗓门脸上的戏谑瞬间僵死。他盯着赵长空认真的眉眼,半晌才确认并非玩笑。
他默然摸出烟杆,点燃闷抽,烟雾缭绕间,粗粝面容满是复杂。
片刻后,他磕净烟丝,摸出个沉甸甸的小钱袋,硬塞进赵长空手里:“拿着,不多,是我攒的闲钱,给你饯行。”
赵长空正要推辞,被他一把按住手腕。“少矫情!上山学艺处处要钱,别饿着自己。好好学本事,将来出息了,别丢咱平安镖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