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空心头滚烫,不再推辞,深深鞠了一躬。
刘大嗓门慌忙转头,声音微哑:“赶紧走,别磨磨蹭蹭,男子汉大丈夫,往前走就别回头。”
院角王二、李三纷纷挥手道别,眼里满是羡慕与期许。
赵长空扫过这座住了三年的小院,不言一语,转身迈步离去。身后一声长叹随风飘散,藏尽俗世不舍。
当夜,赵长空在恒山脚下废弃窝棚栖身,辗转无眠。
河滩施粥、定闲收徒、仪清顾虑、仪琳纯真、一幕幕在脑海复盘。
他清楚,破恒山百年规矩,必然搅动江湖议论,前路从无坦途。可路已踏出,便再无回头之理。
次日破晓,晨雾漫山。赵长空准时立在恒山山门之前。
石坊古朴苍劲,“恒山”二字饱经风雨,沉敛厚重。层层石阶蜿蜒入云雾深处,不见首尾。
定闲静立坊下,见他准时赴约,微微颔首:“随我上山。”
赵长空紧随其后,拾级而上。山风清冽,涤尽凡尘,远处古钟余韵悠悠,空灵彻骨。
行至山腰平台,数十恒山女尼正演练剑法,剑光翻涌如练,身姿轻盈若蝶,剑势绵密坚韧、滴水不漏,尽得恒山正宗底蕴。
仪琳快步凑近,眉眼弯弯浅笑:“师弟看入迷了?等你安顿好,师姐教你入门剑法。”
仪清回头蹙眉:“仪琳,守礼自持,不可嬉闹。”
定闲淡淡解围:“无妨。山门修行,心性为先,同门和睦,亦是大道。”
仪清垂首不语。赵长空看在眼里,默默记下山上人情分寸,心中了然。
穿尽满山云雾,无色庵依山而建,青瓦素墙,古朴庄严,无半分浮华,自有佛门巍然气度。
院中弟子洒扫庭院,见掌门归来,又见身后陌生少年,虽心生诧异,却无人多言,尽数合十行礼。
赵长空回头回望,山下凡尘尽数隐于云海之下。过往泥泞、底层挣扎、数年苟活,皆成前尘。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庵门门槛。
自此,凡尘落幕,赵长空的剑途初生。
第三章 剑心通明
无色庵木门合拢,一声沉响落定,彻底斩断山下凡尘。
赵长空随定闲师太踏入庭院,沿路洒扫的恒山弟子齐齐垂首行礼,佛门礼数一丝不苟。
可众人余光扫过他一身布衣俗装,动作皆微一顿,眼底藏不住愕然与诧异。
恒山百年清修,从不纳男弟子,今日这破例之举,本就刺眼。
细碎私语低低窜起,随风入耳,清晰分明。
“那便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当真男子?”
“百年规矩摆在眼前,山门何曾有过这般先例?”
“噤声!掌门师太在此,胡乱议论要被罚抄经。”
赵长空步履平稳,神色坦然,全无半分局促。他早料到非议四起,破恒山铁规,必然牵动整座山门的人心。
目之所及,年长弟子大多蹙眉凝重,忧心宗门规矩受损;年少弟子多是好奇张望,新鲜感压过了排斥,却无人敢公然造次。
定闲对周遭动静置若罔闻,步履从容穿过青石庭院,直入无色庵正堂。
堂内檀香沉敛,天光穿窗落出斑驳光影,观音法相肃穆端庄。
她落座主位蒲团,抬手示意赵长空坐于对面,随即看向身侧的仪清。
“去请你定静师伯和定逸师叔过来。”
仪清躬身领命,快步离去,神色严谨,心底顾虑深重。
仪琳留守在定闲身后,趁人不备,悄悄朝赵长空眨了眨眼,唇角噙着一抹纯粹的善意笑意。
赵长空心神沉静,飞速权衡当下局势。
恒山三定各有性情,定闲变通慈悲,是唯一愿破陈规之人;定静老成持重,向来中立稳局;最难应付的便是刚烈嫉恶的定逸。
此人最重宗门规矩、江湖清誉,眼里容不得半点逾越,想要让她接纳自己这个破例入门的俗家男子,绝非易事。
所幸他自有依仗。识海中【师太的青睐】静静流转,河滩行善种下的机缘始终生效。
不篡改人心,只放大他本心的纯粹良善,让自己的言行心性,在诸位师太眼中愈发通透可信。
仪琳见他端坐不语,只当他心生忐忑,压低声音轻声安抚:“师弟别怕,师伯既然当众收你入门,便定会护你,没人能把你逐下山去。”
赵长空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多谢师姐。”
一声师姐,让腼腆单纯的仪琳面颊微热,慌忙低头绞着衣角,心底只觉这位新来的师弟温润有礼,远比山下浮躁男子靠谱得多。
片刻之间,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急一稳,打破堂内寂静。
当先入内的定逸师太身形挺拔,气场凛冽,僧袍带风,全无佛门柔弱,反倒带着久经杀伐的锋锐。
她目光如刀,进门瞬间死死锁定赵长空,眉头骤然锁紧,上下扫视,审视之意毫不掩饰。
紧随其后的定静步履舒缓、神态安然,年岁稍长,气度沉稳,目光淡淡扫过赵长空,无怒无喜,沉默落座旁观,静待事态。
定闲不做铺垫,直言其事:“今日召师妹和师姐,只为山门新收弟子一事。此子赵长空,年十七,我已决意破例收为亲传弟子,赐法号仪恒,亲自授业传道。”
话音落地,正堂瞬间死寂,檀香浮动,落针可闻。
定逸当即开口反驳,字字刚硬铿锵:“掌门师姐!恒山百年铁规,不收男弟子!“
“你一言破规,传扬出去,江湖群雄必然非议,我恒山百年清誉,岂非要毁于一旦?”
定闲神色不改,从容应答:“祖师立规,为护山门清净、守正道本心,而非禁锢良才、死守教条。因循守旧,错失有道之人,才是辜负祖师初衷。”
“有道良才?”定逸语气带着质疑,再度打量赵长空,“不过是俗世镖局趟子手,出身低微,何德何能入我恒山山门?”
“师妹未曾见其行事。”定闲缓缓道出河滩旧事,“秋汛流民遍野,他散尽数年血汗积蓄,尽数购粮施粥,救济陌路人。”
“无求名利,不图回报,唯求心安。江湖之中,这般纯粹本心极为难得。”
定逸素来敬善嫉恶,听闻此言,满身刚硬气场悄然松动。
她再看赵长空,布衣朴素,貌不张扬,唯独一双眼眸澄澈坦荡,无半分狡黠伪善,让人难生恶感。
“你上前。”定逸抬手示意,语气依旧严厉。
赵长空稳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晚辈赵长空,见过定逸师叔。”
定逸不与虚礼,五指直接扣住他肩头,精纯佛门内力瞬间探入其经脉,游走周身,彻查根骨气血、经络底蕴。
短短数息,她眼底的质疑尽数褪去,错愕与震惊层层翻涌。
她撤掌收手,转头看向定闲,语气难掩惊异:“师姐,这孩子根骨资质,乃是顶尖武道璞玉,百年难遇!你从何处寻得?”
定静适时开口,语气公允沉稳:“资质确实卓绝,只是破规在先,山门人心浮动,江湖流言必起,我们需给宗门一个交代。”
定闲心意已决,坦荡出声:“交代不在口舌,在他自身。日后仪恒若能苦修精进、以武振山,便是不负今日破例。“
“若他荒废懈怠、难成大器,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自向祖师请罪。”
定静微微颔首,默认此事,不再反对。
定逸嘟囔一声,语气彻底软了下来:“人都已经收下,难不成再赶下山?“
“也罢,既然资质绝佳,便留下试试,若是品行不端、学艺懈怠,我绝不轻饶。”
她心底也暗自诧异,换做旁人破此铁规,她定然暴怒斥责,可面对赵长空,满腔戾气无从发作,越看越是顺眼。
“既然师妹与师姐无异议,此事既定。”定闲起身至观音法像前,燃香入炉,沉声道,“今日行拜师礼,正式入册归宗。”
赵长空规整跪拜,三叩九拜,礼数庄重。礼毕起身,定闲将两本手抄典籍《恒山静心诀》《恒山流云剑》与一柄乌木长剑交付于他。
剑鞘朴素无华,入手沉凝,暗藏宗门厚重底蕴。
“静心诀修内养气,稳固道心;流云剑修外御敌,立身武道。二者相辅相成,是恒山武学根基。”
定闲声音肃穆,字字入心,“我传你剑术,非为杀伐争胜,是教你持心守正。剑可斩邪魔、破虚妄,亦可束己身、定本心。“
“往后持剑,当如恒山千峰,屹立不移,正道不斜。”
赵长空双手接过硬剑典籍,沉声应道:“弟子谨记师训,持心守正,剑存慈悲,不负山门栽培。”
定逸旁观全程,神色复杂,心底别扭却再无反对之意。
仪琳立在一旁,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忍不住悄悄发笑,被仪清瞪视后,才勉强收敛神色。
拜师礼毕,定闲命仪琳带赵长空前往外院安置。
外院地处西侧,与内院矮墙相隔,清净避世,原是杂物偏院,近日方才修整,专为安置这位唯一的俗家男弟子,也是山门规避闲话的折中之举。
房间简陋清净,一床一桌一灯,虽墙面斑驳、窗纸微破,却开窗可见满山松涛,远离纷争,最适合静心苦修。
仪琳热心帮忙收拾规整,一边铺被褥一边轻声叮嘱:“我师父只是嘴硬,素来不记仇,你谨守礼数便好。“
“仪清师姐严苛,只是身负掌规之责,心底最是护短,咱们山门同门素来和睦。”
赵长空静静听着,心底微暖。恒山众人各有性情,却皆存善意,远比俗世江湖的算计凉薄,更显纯粹干净。
收拾妥当,仪琳挺直身子,摆出师姐姿态:“流云剑我练了三年,熟稔于心,你初入门,有不懂的心法剑招,都可以问我。”
赵长空颔首道谢,随即盘膝坐床,翻开《恒山静心诀》。
全篇经文短短千余字,核心是以静入定、以定生慧,循序渐进滋养内力,是正统佛门调息心法,忌躁忌贪,讲究稳步累积。
寻常弟子需百日打坐方能感应气感,再百日才可引导内力流转,耗时极长。
但赵长空截然不同。心念沉入经文的瞬间,【剑心通明】骤然催动,无任何异象外泄,却将整篇心法彻底拆解。
所有晦涩要义、内力经脉轨迹,尽数化为清晰脉络铺展在脑海。旁人百日门槛,他三息吐纳便一举跨过。
一缕温热气流转瞬在丹田滋生,凝练温顺,毫无初成内力的散乱飘忽。
【剑心通明】精准规避所有经脉滞涩卡点,引导内力顺着周身经脉平稳游走,周天轨迹分毫不差。
短短一个时辰,他便完成静心诀首个完整大周天。丹田内力凝实扎根,根基稳稳筑牢,修为一日千里。
他不贪急进,适时收功,持剑推门,步入院中。
月色皎洁,山风穿林,松声簌簌。赵长空借着月光翻阅流云剑谱,三十六式剑招雅致绵密,守势滴水不漏,却弊病明显。
诸多招式为迁就观感,增设大量回环转折,衔接拖沓,华而不实,生死搏杀中尽是致命破绽。
他抬手拔剑,乌木鞘滑落,剑锋映月,冷光凛冽刺骨。
起手第一式“流云出岫”,【剑心通明】瞬间拆解整套动作,剔除所有花哨剑花、多余步法与无谓转腕,将十七道繁琐动作精简为九式。
新剑路更短、更直、更狠,去掉全部冗余,只留攻防本质。
他反复演练,动作由生涩迅捷过渡至浑然天成,最后一剑刺出,剑锋破风,尖啸刺耳,凌厉锋芒撕破夜色。
“这真的是流云出岫?”
院口传来仪琳难以置信的声音,她端着两碗素斋立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震惊。
三年苦练,她早已将流云剑刻入骨髓,可眼前剑招虽根基同源,却褪去绵软拖沓,招招干脆、步步致命,完全是两种神韵。
赵长空收剑归鞘,语气淡然:“初次演练,稍作精简,去掉了无用的花哨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