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静素来极少言语,更别说这般直言断言,足见她此刻心中的笃定与欣慰。
恒山立派数百年,历代掌门最高不过当世一流水准,从未出过震慑武林的宗师人物,可方才那道啸声,已然隐隐透出宗师的雏形。
定闲指尖轻捻念珠,心底了然,远在嵩山的左冷禅尚且不知,自己面对的早已不是一名天赋出众的后辈,而是一柄彻底淬炼成锋、即将出鞘的绝世长剑。
赵长空行至半山松林,一道纤细的灰影便急匆匆迎面奔来。
仪琳跑得满面绯红,一双澄澈的眼眸亮得惊人,攒了三个月的牵挂与欢喜尽数藏在眼底。
她在三步之外骤然停步,胸口微微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临到当面却不知如何开口,憋了许久,只轻声吐出一句:“师兄,你终于出关了。”
赵长空望着她纯粹真切的模样,闭关三月的孤寂清冷瞬间被暖意化开。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光头,动作温柔舒缓,像安抚盼归的故人。
仪琳微微缩肩,却又悄悄往前凑了凑,贪恋这份久违的暖意,小声嘟囔:“不要摸人家的头。”嘴上抱怨,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郁。
两人并肩下山,沿途弟子纷纷驻足行礼,一声声“少掌门”“大师兄”清脆响起。
有人捧着新鲜山果上前敬献,有人红着脸叮嘱他好生休养,年少弟子的鲜活热忱扑面而来。
仪和握着账册匆匆赶来,脸上是打理事务的沉稳,眼底是真切的欣喜;仪清带着其余三女赶来,五人并肩而立,依旧是震慑一方的恒山五剑模样。
看着一张张熟悉鲜活的面孔,赵长空心底彻底释然,见性峰的孤灯冷寂、滴水枯坐,都在这份烟火温情中尽数值得。
一行人抵达无色庵正殿,赵长空恭敬行礼落座,将闭关三月的心境感悟、经脉突破、螺旋剑气法门逐一细说。
定逸听得兴致盎然,当即抬手示意:“这法门听着新奇精妙,你且演示一番,让我们开开眼界。”
赵长空依言抬手,指尖蘸取少许茶盏清水,轻轻一弹。
水珠脱离指尖的瞬间高速旋绕,带着细碎凌厉的劲气,径直射向殿外石阶的枯叶。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单薄枯叶瞬间被螺旋力道洞穿,水珠去势未竭,飞掠三尺才散落成雾。
定逸望着穿孔平整的枯叶,眼底满是惊叹,沉默片刻才感慨出声:“我可做不到这般境地。一掌碎石不难,以滴水劲力精准穿叶,还要稳住旋转力道不散,这份内力操控,太过精妙。”
赵长空随即详细解说螺旋内力的修炼与冲窍诀窍,放缓转速、减轻力道、循序渐进的修习要点一一讲明。
定闲微微颔首,从容吩咐:“此法门槛虽高,却最能锤炼内力掌控力,日后可挑选资质上乘的弟子试行修习,循序渐进,切莫急于求成。”
定静适时补充:“此法可录入恒山内功典籍,世代相传,能固我山门根基。”
“这事交给我!”定逸当即应下,语气利落,“我先潜心吃透这套法门,亲自试炼稳妥了,再逐一传授门下弟子。”
三位师太各司其言,已然规划好了这套新功法的传承之路,恒山整体战力的进阶,自此有了全新的根基。
辞别三位师太时,冬日夕阳垂落西山,暖橙霞光铺满整座恒山,温柔又壮阔。
赵长空立在殿外石阶上,眺望山下演武场点点剑光,听着整齐利落的练剑呼喝,心底澄澈安定。
见性峰的枯寂苦修,淬炼出他的绝世剑锋;山下恒山的烟火温情,便是他立足江湖、拔剑护道的全部意义。
第三十二章 团圆
赵长空出关第三日,恒山外院的松风清朗,日光和煦。
他将仪和、仪清、仪琳、仪真、仪文五人一并召来,打算趁着出关悟道的通透心境,帮几人再做一次武道突破。
黑风崖一战落幕至今已有三月,五人经实战淬洗,又日夜勤修不辍,剑法火候、内力根基都肉眼可见地扎实精进了不少。
她们早已褪去初学时的稚嫩,具备了转修高阶内功的资质。
赵长空让五人依次演练主修剑法,又以自身精纯内力探过她们周身经脉,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恒山传统流云心法偏于绵长守御,适合打基础,却难以支撑她们日后闯荡江湖、正面破敌,如今五人根基稳固,正好顺势改换更高阶的路数。
他让五人就地盘膝落座,缓缓开口,逐句讲解天风海雨劲的入门心法。
这套内功是他与三位师太耗时两月打磨整合而出,兼容狂风劲的刚猛、恒山心法的绵长,又吸纳易筋锻骨诀的淬体妙用,攻守兼备、进退自如。
他自身修行了半年,早已将三股劲力融会贯通,内力流转速度、攻防转换的灵动度,都远超旧法三成不止。
五人静心聆听,各自进度快慢分明。仪清悟性冠绝众人,两遍听完便吃透了内力分流的核心诀窍,丹田率先生出一缕清朗天风劲气,眼底瞬间亮起喜色。
仪和性子沉稳,不急不躁,循序渐进打磨半个时辰,也稳稳踏入入门境界。
仪真、仪文二人天资相近,彼此对照运气路径,互相提点纠正,虽然耗时稍久,却是步步踏实、毫无错漏。
唯独仪琳心神稍乱,越急越无法凝聚内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鼻尖微微泛红,眼看就要急得红了眼眶。
赵长空看在眼里,当即走到她身后盘膝坐定,右掌轻贴她灵台穴,以自身精纯内力温和引导,带着她缓缓走完第一个完整周天。
滞涩的经脉瞬间通畅,一股暖意流转周身,仪琳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破涕为笑,沉下心神稳稳入定修行。
待五人尽数稳住修行状态,赵长空派人唤来陆香灵。
少女踏入庭院时神色拘谨,手足都有些局促,悄悄立在仪琳身侧,暗自打量赵长空的神色,心里忐忑不安,生怕自己依旧被区别对待。
赵长空看出她的心思,语气平和开口:“你是定静师伯亲传的俗家弟子,虽不入仪字辈行列,但属恒山正经内门,功法传承本就合规。“
“这是完整的流云心法与万花剑谱,你且收好,平日勤勉修习,遇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陆香灵骤然抬头,眼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欣喜,连忙双手接过秘籍,郑重躬身行礼:“弟子多谢少掌门!定当刻苦修行,绝不辜负山门栽培。”
压在心底许久的落差与委屈,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安顿好众人修行事宜,次日天刚破晓,赵长空独自下山,往恒山西麓荒谷行去。
他心中早有盘算,恒山如今声势渐起,弟子数量暴涨,唯独缺少一位资历深厚、武功顶尖的传功师长。
不戒和尚武功超绝,修为不输恒山三定,性情重情重义、无门无派、不受桎梏,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原著里的遗憾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戒和尚因年少误会,与妻子离散十余年,苦苦寻觅不得,殊不知朝思暮想的妻子,就是常年在悬空寺洒扫、装聋作哑的哑婆婆。
二人近在咫尺却互不相识,蹉跎了十余年岁月。如今他恰好能顺势化解这段孽缘,既成全一家三口,也为恒山添一大助力。
荒谷深处的茅屋简陋破败,烟火寥寥。不戒和尚正蹲在门口啃烤得焦黑的山鸡,脚边摆着一只酒葫芦,脸上沾满炭灰,看着落魄又随性。
抬眼见赵长空走来,他习惯性地板起脸,哼了一声:“臭小子,你不在恒山派当你的少掌门,来我这里干什么?”
话虽生硬,却没了往日的敌意。黑风崖一战,他亲眼目睹赵长空的担当与实力,心里早已认可了这个晚辈,只是嘴硬不肯服软。
赵长空不与他寒暄,径直开口,一语道破关键:“我知道你妻子在哪。”
不戒和尚手中的山鸡瞬间脱手落地,滚满尘土。
他双目圆睁,瞪得硕大无比,双颊都微微颤抖,猛地起身,起身太急险些站立不稳,一把死死攥住赵长空的手臂,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赵长空平静复述,将哑婆婆的样貌身形、日常作息、十余年来隐匿不出的缘由一一讲明。
不戒和尚听得浑身僵住,呆立良久,而后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又气又悔,低声怒骂自己糊涂,找了妻子十几年,竟不知心上人一直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我可以帮你夫妻团圆。”赵长空适时开口,摆明条件,“但你需入我恒山,担任传功长老,专职督导下院弟子修行,稳固山门武道根基。”
不戒和尚此刻满心都是寻妻执念,想都没想便应声答应:“只要能让我找回老婆子,别说传功长老,就算让我守山门、扫庭院,我都心甘情愿!”
二人并肩离开荒谷,刚行至半山山道,便撞见授课归来的仪琳。
小尼姑远远看见父亲,又看见他与赵长空同行,瞬间愣在原地,心里一阵慌乱。
她太了解自家父亲的性子,口无遮拦、随性散漫,生怕他当众闹出笑话,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拽住不戒和尚的袖口,压低声音问道:“爹,你怎么上山来了?”
赵长空见她紧张,温声出言解释,将寻回哑婆婆、请不戒入山任职的来龙去脉简略说明。
仪琳怔怔听完,先是满眼错愕,随即看看神色激动的父亲,再看看身前从容淡然的师兄,鼻尖微微发酸,默默攥紧父亲衣袖,眼眶悄悄红了。
十几年缺失的母爱,迟到的阖家团圆,今日终于要圆满了。
三人一同前往无色庵拜见三位师太。
赵长空详述前因后果,不戒和尚也收敛散漫,郑重表明来意,愿入恒山任职、恪守山门规矩、尽心督导弟子。
定闲听完始末,微微颔首应允。
定逸在旁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实则满是善意:“你这和尚散漫野惯了,在外漂泊十余年,如今总算有个正经归宿,往后守着山门、安稳度日,莫再肆意胡闹。”
素来寡言的定静,只沉声吐出一字定论:“可。”
诸事落定,众人前往悬空寺后院。
院落之中落叶铺地,哑婆婆正手持竹帚,日复一日默默清扫庭院,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是她十余年来唯一的陪伴。
不戒和尚一步步走到她身后,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悍勇无匹的身躯,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腰间酒葫芦都轻轻晃动。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一声沙哑哽咽。哑婆婆闻声转身,竹帚脱手坠落,重重砸在石板之上。
那双常年死寂麻木的眼眸,瞬间涌上汹涌水雾,嘴唇颤抖开合,沉寂十余年的嗓子,终于挣脱心结,发出细碎又嘶哑的声响,那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思念与委屈。
不戒和尚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堂堂七尺壮汉,哭得像个委屈的孩童。
仪琳立在一旁,泪水早已浸湿脸颊,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抱住父母,一家三口在满地落叶之中相拥成团,迟来十几年的团圆,终究如期而至。
赵长空立在回廊下静静旁观,心底一片平和。
原著里这场迟到的重逢,被他提前促成,抚平了仪琳半生缺憾,也解开了不戒夫妇十余年的心结。
无需刻意感慨功德,能护得住身边人,便是江湖修行最大的意义。
相认之后,不戒和尚让仪琳暂且等候,拉着哑婆婆避到一旁低语许久。
他压着嗓门,手势翻飞,时不时指向赵长空,神情热切。
哑婆婆一边倾听一边频频点头,偶尔低声回应几句,心结尽解,干涩的嗓音已然恢复了几分生气。
仪琳立在不远处,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偷偷抬眼看向赵长空,又飞快低头闪躲,整张脸红得通透。
她心里清楚,父亲所言之事,多半与自己和师兄有关。
赵长空心知肚明,不戒和尚从前处处提防他靠近仪琳,如今亲眼见证他的品性、担当与实力,已然彻底认可,怕是早已在盘算二人的事了。
半个时辰后,一家三口重返无色庵后堂。
赵长空依旧在外院松树下等候,足足一个时辰,后堂房门才缓缓打开。
不戒和尚与哑婆婆率先走出,路过赵长空身边时,胖大和尚脚步一顿,挤眉弄眼比了个俏皮手势,眼底满是打趣的笑意。
然后被哑婆婆抬手轻拍了一下,才收敛嬉闹,笑着携手下山。
紧接着,仪琳缓步走出。
她脚步极轻,走得缓慢局促,头垂得极低,几乎埋进胸口,指尖紧紧绞着衣角,攥得微微发白。
在赵长空面前静静立了许久,她才敢缓缓抬头,澄澈的眼眸里盛着紧张、羞赧,还有一层褪去孩童稚气、专属于少女的滚烫情意。
“师兄。”她声音细细软软,轻如蚊蚋,却字字清晰,“我方才跟师父禀明了,我……我还俗了。往后我不再是恒山比丘尼,只是恒山的俗家弟子。”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她全部勇气,却句句发自肺腑。
赵长空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他始终记得,自己闭关三月,是她日日孤身登顶见性峰,悄声送来热饭寒衣,默默带走脏衣浣洗晾晒,九十天风雨无阻,从无间断。
她从不惊扰他修行,只在石室门外静静伫立片刻,听见内里安稳呼吸,才安心下山。
那些无声的陪伴与牵挂,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这些事赵长空都知道。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为了做一个清心寡欲的圣人。
他要登顶武道之巅,要护住恒山满门,也要自己心中所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