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
他自己站起身,缓步走了出去。
洞外站着十三个和尚。为首的老和尚身高八尺,月白僧袍,面容清癯却带着一股骄横之气,正是五台派金身罗汉法元禅师。
此人原是矮叟朱梅师弟石道人门下,正道出身,后来叛投五台太乙混元祖师,修成一百零八口子母红线飞剑,剑光铺散开来万千红丝,群攻无双,单打硬撼峨眉数位二代长老不落下风,是五台派有数的顶尖剑仙。
虽未过四九天劫,未到地仙之境,但一身剑术修为,与峨眉万里飞虹佟元奇属同一水准,远非寻常江湖剑侠可比。
身后十二名弟子各持戒刀,凶神恶煞。
法元见赵长空出来,斜眼打量,吐气开声:“你就是那窝藏钦犯的妖人?本座限你即刻交出周淳,自废修为,随我回五台山认罪。不然,踏平你这破洞,鸡犬不留!”
赵长空没说话。他走到洞边那块青石旁坐下,腿上横着真武剑。
法元见他不应,心头火起,冷哼一声,抬手一扬。一百零八口子母红线飞剑齐齐出鞘,剑光铺散开来,化作万千红丝,漫天红芒交织成网,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带着嗤嗤的破空声,劈头盖脸往赵长空罩下来。
这一手,正是他横行蜀中的招牌杀招,同辈剑仙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赵长空抬了抬眼皮。
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剑鸣,清越刺耳。一道细得像发丝的青光从鞘口窜出来。
青光迎上红网。
万千红丝碰到那道青光,像麻线遇了快刀,一根根崩断。断裂的红芒漫天飞散,如落了一场红雨。一百零八口子母红线飞剑,被那一剑搅得七零八落,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剑身上灵光尽散,成了废铁。
法元浑身剧震,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是地仙!”
他瞪着眼,声音都劈了。他这辈子斗过无数剑仙,佟元奇交过手,有根禅师试过招,从没见过一剑破去他百零八口子母飞剑的人物。这深山里,居然藏着个地仙境的绝顶人物。
法元心头一横,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转身就要遁走。
赵长空抬了抬眼皮。真武剑再鸣。
第二道青光。
快得没有半分征兆。法元连飞剑都来不及唤回,青光已到了跟前。
噗。
血花溅起三尺高。法元喉咙上多了道细红印,身体晃了晃,咕咚栽倒在地,死不瞑目。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纵横半生的子母红线飞剑,怎么连人家一剑都挡不住。
剩下十二个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赵长空没动。剑鞘里接连溢出十二道细芒。
十二声闷响。
十二个人同时定在原地,喉咙上各一道血线,挨个栽倒。
从法元喝骂到所有人死透,前后不过十息。
周淳站在洞口,手指微微攥紧,半天没吐出一口气。他知道大哥厉害,却没想到,五台的金身罗汉,连人家一剑都接不住。
经此一役,“通臂神猿”李宁的名号,彻底炸遍蜀中,众多修行人士给他重新取号为“剑圣”。五台在蜀地经营百年的根基,也从这天起,摇摇欲坠。
消息传开那几天,山下几个小门派连夜派人来递拜帖,都让周淳挡了回去。也有不信邪的,偷偷摸上山想看个究竟,远远望见洞口那柄插在青石旁的玄金长剑,扭头就走,再没来过第二回。
法元身死的消息传到峨眉,齐漱溟手里的棋子“啪”地碎在掌心。
沉默半晌,他吩咐门外弟子:“去碧筠庵,请醉道兄走一趟。”
三天后,一个邋里邋遢的道士拎着两坛烧酒,晃悠晃悠上了莽苍山。走到洞口也不通报,扯开嗓子就喊:“里面的兄弟,讨碗酒吃!”
赵长空正在洞外擦剑,抬头看了他一眼。
醉道人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贫道醉道人,路过此地,闻听李大侠快意恩仇,特来蹭碗酒。”
赵长空没戳破他的说客身份。收了剑,指了指旁边的石桌:“坐。”
两人就坐在洞口石桌旁,拍开酒坛泥封,你一碗我一碗,喝得山风都带着酒气。从剑法聊到拳脚,从拳脚聊到修行。
喝到月上中天,酒劲上来了,醉道人话也多了。
“我说李兄弟,你这是何苦。”他拎着酒碗,晃了晃,“长眉祖师定的天数,为的是天下苍生,正道存续是根本。个人好恶,怎么能凌驾于天数之上?”
“听我一句劝,把英琼姑娘送回峨眉,你我化敌为友,正道之中,必有你一席之地。”
赵长空喝了口酒,放下碗。
“天数拿百姓当刍狗,正道护的是仙,不是人。”
他看着醉道人,语气很平,却字字扎人:“仙高高在上吸人间气运,吃百姓血肉。百姓连活路都没有,要这天道,有个屁用。”
醉道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举起酒碗到了嘴边,又停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又举碗,又放下。一连三次。
最后他长叹一声,碗里的酒泼了一半在地上。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走出去三步,又回头,深深看了赵长空一眼。那眼神里有惋惜,有忌惮,还有点说不清的茫然。
然后转头下山,再没回头。
回了峨眉,他见齐漱溟,只说了一句话。
“此人非池中之物,也非天数所能拘。”
齐漱溟沉默了很久。殿外的云,翻涌得更凶了。
醉道人走后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洞口传来重重的砸门声。
周淳开门一看,外面扑进来个人,浑身是血,腿上还插着支箭,刚进门就栽倒在地。
“李大侠……救命……”
那人喘着气,血沫从嘴角往外冒。是戴家场的人。
“百蛮山的妖人……勾结神武营,围了戴家场……烧了半个村子……要抓全村人炼血幡……”
“为首的长臂尊者……手底下上百妖人……还有神武营的弓弩手压阵……戴家兄弟带着村民死撑……寨墙塌了半截……撑不了三天了……”
他抓住周淳的裤腿,眼泪混着血往下流:“之前林寒少侠在村里教过武……求李大侠……救命啊……”
林寒,戴家场的少年,赵长空早就留意过,心性坚韧,是个修仙的好苗子,他早就准备收为弟子。
赵长空走过来,低头看了那人一眼。
“撑住。”
随后他指尖往东南方向虚点一下。真武剑在鞘中微微一颤。
天意四象诀,借地脉而行。
百里之外,戴家场外围。
正往寨墙上冲的妖兵忽然浑身起火,成片成片烧成灰烬,惨叫声震得山谷都发颤。
长臂尊者吓了一跳,忙祭出毒砂,铺天盖地往寨墙打。
赵长空指尖轻轻一勾。风借火势,反向一卷。毒砂倒卷回去,劈头盖脸砸在妖人堆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妖人尽数中毒倒地,打滚哀嚎。
长臂尊者见势不妙,转身就要遁走。
虚空中一道剑气落下。
噗。
人头落地。
神武营的人想逃,被风刃追上,一个接一个串糖葫芦似的倒在地上。一个没留。
寨墙上的村民们都看傻了。半天,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边,斲石栖云洞。
真武剑嗡鸣一声,重归平静。
赵长空看向周淳。
“去戴家场,把林寒带来。”
“我收他为徒。”
周淳躬身领命。
山风吹过洞口,带着远处淡淡的血腥味,也带着点新生的气息。
赵长空抬头,望向东南的层峦叠嶂。蜀地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浑了。
不过没关系。
越浑,才越好趟出一条新路来。
第三百一十三章 终南真武
法元死讯传遍蜀地,到第三日,乌鸦嘴村口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槐树下,多了块石碑。
碑是青石,两丈高,碑面没刻一个多余的纹饰,只“真武”二字。
字是赵长空亲手划上去的,剑气入石三寸,裂纹狰狞,锋芒全敛在笔画里头。可他收得住剑气,收不住那一线直冲云霄的意。
方圆数十里的百姓、散修、江湖客,把山路挤得水泄不通。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碑前那道身影。
赵长空站在青石边上,一身气息收得干净,像个没练过武的凡人。可偶尔一抬眼,那点寒芒就淬在瞳仁里,叫人后脊梁发紧。
他没讲场面话,开口就是十六个字,“以武入道,肉身成圣,不拜仙神,不求外物。”
这是我真武教的核心思想,我们不看福缘分,因果以及根骨这些,我们只看心性与品质。
声音不大,风一吹,却字字落在人耳朵里,砸得实,以至于老槐树上残存的焦叶簌簌落了几片。
随后赵长空当天就定了众人在真武教的职务。周淳做护法长老,管全教内务,传功授法,李英琼是开山大弟子,执掌刑律;赵燕儿排第二,专管探查情报。
真武教刚立下,村里十几个后生就上前跪下了。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没一个根骨出挑的,也没一个读过什么道书,就想学点本事,不再任人踩在脚底下。
赵长空没看根骨。他让周淳去问,去试。心正的留下,性坚的留下,能吃苦的留下。偷奸耍滑的,心术歪的,多好的资质也不要。
他传了一门最基础的开窍法门。不修天赐机缘,不靠根骨感应,只打磨肉身气血,贯通经脉。笨法子,苦路子,可只要肯练,谁都能摸着修行的门槛。
消息传得飞快。没几天,蜀地各州县的贫苦子弟就翻山越岭往乌鸦嘴赶。一个个衣衫褴褛,脚底磨得血泡摞血泡,可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绝境里想翻身的人,才有的光。
立教第五日,周淳回来了。
身后跟了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瘦得脱了形,浑身都是鞭痕和刀口,走路一瘸一拐。戴家场那场血案中侥幸活下来的林寒。
妖人屠村那夜,他拿着弓箭和锄头,死战不退。眼睁睁看着爹娘、邻里一个一个倒在妖邪的刀下。那个画面,刻进骨头里了,抠都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