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烈的,入喉烧得慌。他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天坛在玉京南郊。
九丈高台,三层青石。
这天风大。三层禁军围着台子站,长槊朝天,槊尖上的红缨被风扯得横过来。
祭天台上,杨盘站在正中,双手捧着一方玉玺。
皇天玉玺。巴掌大,磨了几百年,边角都温润了。玉是青黄色的,像一块浸过油的石头,不显眼。
可它往台上一搁,下头跪着的几百个官员,腰就自己塌下去。
洪玄机站在杨盘侧后方。
落风坡那一掌,掏空了他半身气血,到现在脸还是白的。他左手一直按在腰上的剑柄上,指节绷得发青。
仪式走了一半。
司礼官唱到“恭请陛下训示”。
杨盘脸上那点笑,收了。
他把玉玺往天上一举,压在指头上的印决一掐。
没有声音。
就是那么一层气,从玉玺里淌出来,像山一样,往下压。
台子最前面跪着的三个老臣,第一个倒下去,七窍淌血。第二个想撑,膝盖骨先碎了。第三个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缝,抠出一道血印。
整个天坛,所有人都矮了一截。
“杨安!”
杨盘的声音从台子上砸下来。
“你拥兵自重,擅杀大臣,灭宗门,叛朝廷!今日朕用这皇天玉玺,镇你这忤逆之子,祭列祖列宗!”
话音刚落,半空里一声闷响。
云层裂开,一条玄铁大舟,从里头钻出来。
舟身长逾十丈,玄铁铸的,上头刻满造化符文。符文缝里,流着淡淡金光。舟首那门炮口,黑得像一只眼睛。
然后是一张网。
网从舟上落下来,铺开,直径百丈。金光织成的丝,比头发还细。
网落到台边一条石栏上。石栏没响,也没炸。那几根光丝一挨上去,石头直接化成粉,顺着风散了。
这是杨盘攒了几十年的东西,从没在外人面前露过。
洪玄机动了。
他提剑从台侧冲上来,剑身裹着剩下的造化道韵。脚踩在台阶上,一步一个凹坑,剑风直取赵长空心口。
赵长空站在原地,没躲。
他识海里那颗道果,轻轻震了一下。
那张铺下来的网,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半丈宽,笔直的一道,从上往下。
赵长空把盘皇生灵剑从鞘里抽出来,顺着那道口子,劈进去。
光丝割在掌心,割开几道血口子。他没看。
“碎。”
剑身上的人道金光,一下涨起来。
那张百丈的网,从中间撕开,碎成漫天金屑。
金屑一散,一股气浪掀出去。围着台子的三层禁军,被掀飞两三丈,撞在人堆里。
洪玄机的剑到了。
赵长空侧身,盘皇剑顺着他的剑脊滑上去。
剑刃贴上他的脖子。
洪玄机想躲,晚了。皮肉被切开,血喷出来,溅了赵长空半条袖子。
跟了杨盘一辈子、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大罗派掌舵人,一声没吭,从祭天台上栽了下去。
杨盘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动。
他站在台子正中,忽然有一股气,从他身上散出来。那股气比洪玄机刚才那点,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天坛上还飘着的金屑,被这股气压得往下沉,落了一地。
杨盘藏了几十年的东西,这时候掀开了。
七劫鬼仙,肉身人仙。
他站着,身后的虚空,裂开一道一道缝。每一道缝里,透出天外头的混沌光。
他抬脚踩上去。脚下道纹铺开,一级一级,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台阶,把他往半空里送。
“杨安。”他居高临下,“你以为朕只有皇天玉玺这点底牌?”
“朕修造化天经数十年。造化神拳、真空大手印,早都圆满。未来无生经的真本,也在朕手里。”
“你以为,朕这个造物主,是白叫的?”
他双手一翻。
左手掐印,右手握拳。
两道完全不同的东西,在他掌心里同时炸开。一道像真空塌下去,什么都往里吸;一道像天被劈开,重新定规矩。
真空大手印罩住赵长空头顶,方圆百丈。造化神拳直取他心口。
天坛上头的云,被这两股力搅碎。虚空像被人拧了一把的抹布,一寸一寸往下塌。
赵长空没退。
识海里那颗道果震起来。天帝玉册翻到第三重。他身后,一尊法相撑开。
金光和黑光撞在一处。两人中间那片空气,被压成了看得见的东西。脚下的青石板,一层一层往下塌,塌出一个十丈方圆的坑。
赵长空一剑斩向那只黑手印。盘皇剑上的金光,把真空大手印劈成两半。
杨盘右手那拳,到了。
砰。
砸在胸口。龙魂甲顶了一下,甲上的龙鳞亮了,卸掉大半。剩下的劲还是透进去。赵长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几丈,双脚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沟。
嘴角,一丝血。
“这才像点样子。”
他擦掉血,脚下猛地一跺,拔地而起。
盘皇剑收了。他双手结印,身后那尊人道法相彻底凝实。
一尊顶天立地的影子,裹着整片天坛上的人道气运,把杨盘的威压顶回去。
两人在半空撞上。
杨盘左手手印,右手神拳,一下接一下。一掌拍出去,赵长空半身气血发滞;一拳轰出去,虚空里砸出一个黑点。
赵长空用天帝拳迎。他的拳意压过三界,一拳出去,杨盘身外的护体道韵,碎一层。
第一招,真空大手印把赵长空罩住,他硬撕。金光黑光在两人中间炸开,余波扫过天坛,三层青石台阶,削平了两层。
第二招,造化神拳砸在赵长空左肩。锁骨断成三截。他反手一拳砸在杨盘胸口,天帝拳意透进去,杨盘喷出一口血。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
两人从地上打到半空,从半空打到天坛边。造化之舟被余波扫中,舟身再裂,冒着黑烟,往下掉。
洪玄机攒了几十年的这东西,成了废铁。
打到第十招,赵长空左臂垂着,肋骨断了四根。杨盘胸口三道裂口,脸上的白,几乎透了。
第十三招。
杨盘把身上剩下的造化道韵,全灌进皇天玉玺。
那枚传了三朝的玉玺,爆出刺眼的金光。人皇气运像决口的水,哗地涌出来,压得整个天坛的天地规则都在抖。
“朕以此印,镇你神魂!”
玉玺离手,在半空化作一座金色的山,砸向赵长空头顶。
这一下,抽干了杨盘。
赵长空迎着那座山,双手结出天帝印。
识海里那颗道果,烧起来。天帝玉册翻到最后一页。身后那尊人道天帝的影子,和他本人,合到一处。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炸出去,撞在那座山上。
轰。
玉玺上的裂纹,从一寸,爬到一尺。
最后咔嚓一声。
传了三朝、压了大乾几十年的皇天玉玺,在半空里裂成四块。人皇气运像破了底的水车,哗啦一下,漏光。
杨盘浑身一震,七窍喷血,从半空栽下去,砸在祭天台上,把青石台面砸出一个坑。
赵长空也落了地。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差点没撑住。
他浑身是血,左臂垂着,肋骨折了四根,内腑被造化之力震得移了位。
可他站着。
杨盘躺在碎石里。七劫鬼仙的元神,被天帝拳意撕开三道口子,压不住了。
赵长空走过去,抓住他的龙袍领子,把他从碎石里拎起来。
“这天下你坐了几十年。”他声音哑,血从嘴角往下滴,“也该换个坐法了。”
杨盘嘴里吐着血,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赢了?”他喘着,“天外天的不朽神王,不会放过你。起源之地的大军,马上就到。你早晚也是个死。”
他趁着赵长空手上松了一瞬,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送符,捏碎。
影子一晃。
带着身边几个贴身的太监,没了。
朝着天外天通道的方向。
赵长空没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