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国度内，一片似真似幻的虚无。
梦神机盘坐在太上忘情台上，周身无风自动，九条火龙虚影在背后时隐时现。他忽然睁开眼，一双眸子里，映着极远极远处，那股直冲云霄的杀意。
山门外，已有太上道弟子连滚带爬来报，说天庭十万天兵压境，杀气已过中州地界。长老们乱作一团，唯有梦神机，神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抬头，望向玉京方向，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一个不入轮回、不沾因果的外来真灵。“梦神机喃喃，“倒真叫老夫等了这一场。“
“来了。“
他慢慢起身，衣衫无风自动，眼底是千年未见的凝重，也有一丝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东西。
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而天柱山外，那股杀气，已经越过了中州地界。
第三百三十八章 道不可论
十万天兵到天柱山下的时候，正是后半夜。
天上没有月亮，云雾却亮着一层冷光，把整座山峰罩得严严实实。那光是阵法的光，从山脚一路爬到峰顶，像口倒扣的钟，把天柱山整个扣在了里头。
赵长空勒住云头，往下看了一眼。
“好大的阵。“
天柱山他听人说过无数回。中州第一山，太上道祖庭，千年底蕴，历代皇帝都得绕路走的地方。如今亲眼一看，那山确实高，高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山脚到峰顶，冷冷清清，连只夜鸟都不敢从它上头飞过。
山上山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仿佛整座山都在屏着气，等这一战。
十万天兵列阵山外，甲胄符文在夜里明灭不定，一眼望不到头。二十八宿各据一方，杀气凝而不发。八大妖仙立在中军，一个个褪了人形，妖气在周身翻涌，就等着一声令下。
“陛下，臣去会会它。“孔雀王出列，抱拳。
赵长空点了头。
孔雀王褪了人形，现出本相，一只通体碧蓝的孔雀张开尾屏，千万道翎羽化作剑雨，劈头盖脸朝那光幕砸去。
轰的一声。
光幕连晃都没晃一下。倒是那千万翎羽撞上去，像雪片落进火里，尽数化成了青烟。孔雀王闷哼一声，倒退数里，嘴角渗出一丝血。
“这阵……“他稳住身形，脸色难看，“不是寻常护山阵。里头有先天禁制，专克我妖族的道。“
他这话一落，八大妖仙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黑狼王抖了抖满身的黑毛，嗓子里滚出一声低吼：“我妖族被这太上道压了千年，杀的杀，炼的炼，魂魄抽去点灯，皮骨拿去炼器。今日既到了山前，断没有掉头走的道理。“
孔雀王抹了把嘴角的血，眼底的杀意反倒更浓了：“臣与太上道的血仇，今日一并清算。这阵破不开，臣便拿命去填，也要填开一道缝。“
“胡闹。“赵长空道，“命不是这么填的。朕还没到要让臣子拿命开路的地步。“
他这话一出，妖仙们心头都是一暖。
白猿王白子岳、黑狼王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正要并肩再冲。阵里却先传来一声轻笑。
“区区妖类，也敢闯我太上道的山门。“
那声音轻飘飘的，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凉，“千年来，你们妖族见我太上道，哪次不是望风而逃？今日倒有胆子，敢冲护山大阵了。“
“当年青丘涂山一脉，就是不长眼，被炼成了一盏灯。怎么，你们也想步它的后尘？“
八大妖仙气得浑身发抖。孔雀王更是眼底杀意暴涨，攥紧了拳，指节都捏得发白。
“一群被天帝收了的丧家犬，也配.................“
“够了。“
赵长空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把阵里那声音压了下去。
他抬手，止住还要冲阵的妖仙：“退下。这阵不是你们能破的，别平白折了性命。“
孔雀王一怔，随即低下了头：“……是臣无能。“
“不怪你。“赵长空说，“太上道拿这阵压了天下千年，若连个妖族都拦不住，也白活这几百年了。“
他从云头落下，一步步走向山门。
山门外，那条通往峰顶的石阶路，此刻全被那层冷光封死。石阶两旁，刻着历代太上道祖师的崖壁，在光里透出一个个暗红的名字，像一只只眼睛，冷冷盯着来人。
赵长空走到阵前，站定。
就在这时，阵中那道声音，变了。
不再轻飘飘，而是空空洞洞，仿佛从山腹深处传来，又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直往人心里钻。
“杨安。“
“本道主等你多时了。“
赵长空神色不动：“梦神机。“
“正是。“那声音道，“你来了，很好。本道主原本还愁，你这一缕真灵，不入轮回，不沾因果，天机算不到你，业力缠不住你，正不知该如何落子。“
声音顿了顿，透出几分笑意。
“后来本道主想通了。你不沾这方天地的因果，是好事，也是坏事。“
“坏事在哪？“赵长空顺着他的话问。
“因果这东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梦神机道，“你既踏进这方天地，立天庭、收万灵、改气运，处处都牵着这方天地的因果线。你不认它，它却已经认了你。“
“这方天地自有它的天数。历代帝王承天命、敬鬼神、拜天地，都是顺着天数走。偏偏你，不拜天，不敬命，反而把天道硬拉回人间，立什么天庭，改什么气运。“梦神机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逆天。“
赵长空没接话，只等他说下去。
“不过，本道主念你修行不易。“梦神机话锋一转，“你这一身道果，放在这方天地，已是绝顶。若肯识时务，撤了天庭，让太上道重掌这天地正统，本道主可渡你超脱苦海，跳出这方天地，得那真正的大自在。“
“你我都清楚，这方天地，终究是一方牢笼。困在这里，再强，也只是牢笼里的囚徒。“梦神机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罕见的真诚，“老夫等了三百年，等的不是杀人，是跳出去。“
赵长空听到这里，眉头都没动一下。
“超脱苦海？“他道，“你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逃出去。“
“朕跟你不一样。“赵长空道，“这方天地里，有朕要护的人，有朕要立的规矩。朕的道，是替这天地换个活法，不是扔下它，一个人跑。“
“你口口声声超脱，可这三百年，你除了把天下当棋、拿三十万饥民填局、用两代帝王的人头铺路，还做过什么？“
阵中静了一瞬。
“冥顽不灵。“梦神机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既如此，本道主便让你知道，这方天地的道，不是你能左右的。“
“老夫今日布下九重天机、先天大阵，不为杀人，只为一件事，就是把你拽进这方天地的因果里，让你这缕外来真灵，从此沾上业力，再脱不得身。“
“到那时，这方天地的天机、劫数，便都是对付你的刀。你立下的天庭，收服的万灵，改过的气运，桩桩件件，都会反过来，一口一口，啃你的道果。“
阵中声浪一荡，那层冷光骤然浓了三分。一道道暗红色的细线从山体里钻出来，像活物一样，朝赵长空缠去。
十万天兵、八大妖仙，远远望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手段，不出一招，不动一兵，只借天地因果、天机业力，就要把一位天帝活活困死。这便是天下第一人的算计，三百年不出手，一出手，便是这等杀局。
赵长空却没躲。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缠来的红线，忽然笑了。
“梦神机，你算了三百年，就这点手段？“
他抬手，一柄古剑凭空落入掌中。
那剑一出，四周的山风都停了。剑身没有锋，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道韵，这是盘皇生灵剑。
“你说的因果，朕早就看透了。“赵长空道，“这方天地认朕，朕却未必认这方天地。“
“你拿天地因果当刀，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方天地的道，见着朕，也得低头。“
“你口口声声说天数、说逆天。朕倒要问你一句，这天数是谁定的？“
阵中一时没了声。
“是天定的，还是人定的？“赵长空又问，“若天有眼，为何眼睁睁看着你们太上道拿三十万饥民填局、拿两代帝王的人头铺路？若天有道，为何这千年来，众生被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道统，当成棋子拨弄了又拨弄？“
“你们的天，早该塌了。“
话音落，他持剑，一剑朝那层冷光劈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芒，没有万道霞光，只有轻轻的一剑。
截天七剑。
道不可论。
那光幕，那九重天机，那先天禁制，那千年来压得历代帝王喘不过气的护山大阵，在这一剑之下，像一层薄冰，无声无息地裂开。
先是一道细缝。
接着，裂缝蛛网般炸开，从山脚一路蔓延到峰顶。那层冷光轰然崩碎，化作漫天流萤，簌簌落下。
天柱山，千年底蕴的护山大阵，破了。
阵中，梦神机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如此道韵……你竟会如此承载大道的剑法！“
身后，十万天兵、八大妖仙，先是一寂。
跟着，山呼海啸般的狂喜炸了开来。
“破了！护山大阵破了！“
“天帝神威！“
孔雀王愣愣地望着那漫天落下的光屑，喉头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千年来压得妖族喘不过气的这座山、这层阵，原来在真正的强者剑下，连一刻都撑不住。
赵长空没答话，收了剑，抬脚朝山门里走去。
他刚跨进山门，迎面便是满山的人影。
太上道倾巢而出。数十位长老御剑而立，衣袂翻飞，一道道雷劫的气息冲天而起，把半座山都照亮了。为首一人，是个女子，白衣胜雪，面若寒霜，正是太上道圣女，苏沐。
“闯我山门者，死。“
苏沐一声清叱，拔剑便刺。
赵长空看也不看，只把方才那一剑的余韵，轻轻一放。
剑势未收，残威犹在。那一缕“道不可论“的剑意，顺着山门荡开。
冲在最前的几位长老，剑还没递到，整个人就被那股剑意撞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砸进身后的崖壁里。苏沐更是一声闷哼，连人带剑被震退数十丈，落地时踉跄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她苏沐，太上道圣女，大千世界有数的天骄，修的是太上忘情、先天大道。寻常雷劫真人在她剑下，也走不过三合。可今日，她连这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缕剑意余威震得几乎握不住剑。
“你是谁！“苏沐咬着牙，勉强挺直了身子，“我太上道与你有何仇怨？“
赵长空脚步不停，从她身边走过。
“朕是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