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空亲自证婚,无繁复贺词,只淡淡叮嘱一句:“风雨皆过,来日方长,好好过日子。”
林平之郑重颔首,字字入心;谢玉浅笑嫣然,轻轻握住他的掌心,从此风雨同舟、岁岁相守。
白驹过隙,十五年光阴悄然流转,藏于恒山云海松涛之间,无声无息,却彻底改写了整片江湖的格局。
这十五年的江湖变迁,胜过过往数十年的动荡更迭。
前十载,赵长空年年举办恒山剑道论武大会,不设门槛、不藏私技,无论名门真传还是寒门散修,只要品行端正、一心向剑,皆可上山论道学艺。
他登台授课,从不讲玄奥晦涩的剑道,只拆解最基础的发力法门、运剑原理与心境根基,用最通俗直白的话语,将高深武学道理讲得透彻明晰。
岁岁传功、年年论武,恒山脚下常年宾客云集、人流如织。南北武者往来不绝,茶馆酒楼日日爆满,说书先生将赵长空的剑道心得编成段子,传遍五湖四海。
江湖习武风气大开,新生代高手层出不穷,无数新兴势力破土崛起,彻底打破了少林、武当、五岳各派垄断江湖的固化格局。
诸多新兴势力之中,中州侠王庄声名最盛、口碑最佳,庄主正是赵长空昔日四大核心弟子中天赋最平平、心性最坚韧的刘昆。
十年前,刘昆学成下山行走江湖,一身降龙伏虎拳刚柔并济、威势凛然,专管世间不平事、专治江湖歹恶人,行事坦荡、嫉恶如仇,渐渐闯出“中州大侠”的赫赫威名,深得中原武林敬重。
九年前,蛰伏昆仑山光明顶的任我行不甘沉寂,改日月神教为明教,收拢旧日残余势力与附属帮派,暗中积蓄力量、图谋复辟。
黄河天河帮素来依附魔教、作恶多端,劫掠商旅、欺压百姓,民怨滔天,成了任我行最倚仗的外围爪牙。
彼时江湖各派皆观望迟疑、不敢轻易出头,唯有刘昆单人独骑、孤身赴险,直闯天河帮总舵。
帮主黄伯流纵横江湖数十年,修为深厚、性情霸道,全然不将年轻的刘昆放在眼里,出手便是致命杀招。
可刘昆根基扎实、功法正统,拳法厚重沉稳、势压八方,数招之间便破尽对手攻势,一拳重创黄伯流,震得其经脉错乱、心脉破碎,当场重伤不治身亡。
随后刘昆横扫总舵、除恶务尽,将一众血债累累、作恶多端的帮中骨干尽数斩杀。
对被胁迫的底层帮众酌情宽恕、妥善收容,规整秩序、安抚人心,随后在洛阳城外建立侠王庄,常驻中州、调解纷争、庇护百姓,成了中原武林最可靠的正义根基。
江湖新旧更替、乱象渐平,本该步入长久安稳,可西域昆仑山突发的祸事,再度搅动整片江湖风云,让趋于平和的武林瞬间紧绷。
任我行复辟明教后,在昆仑光明顶休养生息十余载,经两代积淀,势力愈发庞大、根基愈发稳固,隐隐有赶超昔日魔教鼎盛之势。
势力壮大之后,明教愈发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屡屡滋扰周边门派。
昆仑派作为西域百年名门,掌门“乾坤一剑”震山子刚正不阿、守礼自持,素来约束门下弟子,与明教井水不犯河水、互不侵扰,始终恪守邻里分寸。
可权势最易养骄气,明教少教主任天行,是任盈盈独子、任我行外孙,自幼身居高位、众星捧月,性子嚣张跋扈、蛮横无理,仗着明教势大,常年在昆仑山下横行霸道、欺压路人。
近日他无故寻衅,当众凌辱一名昆仑派女弟子,言行恶劣、肆无忌惮。
震山子素来护短、性情刚烈,忍无可忍之下亲自出手,一剑出鞘、干脆利落,当场斩杀任天行,正门规、儆凶顽。
这一剑,彻底斩断了昆仑与明教的平和,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现任教主任盈盈痛失独子,悲恸欲绝、怒不可遏,当众立下死令,十日之内踏平昆仑山门、覆灭全派,为爱子报仇雪恨。
昆仑派自知实力悬殊、无力抗衡鼎盛明教,即刻遍发求援书信,向中原各大名门正派求救。
消息如风传遍天下,整个江湖为之震动。
无数侠客武者、门派弟子纷纷奔赴西域,原本冷清荒凉的昆仑山脚,短短数日便人山人海、龙蛇混杂,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昆仑山下一座无名小镇,依山路而建,全镇仅一条主街,街中唯一的客栈早已被江湖客挤得座无虚席、水泄不通。
大堂之内人声鼎沸、议论纷纷,有人拆解两方实力,断言昆仑必灭;有人揣测恒山动向,皆知赵长空一言定江湖乾坤,此番西域大乱,恒山绝不会坐视不理。
更有无数闲散武者静坐角落,假装饮酒旁观,实则双耳高竖,静待局势变化、伺机而动。
客栈靠窗的清静一桌,坐着两男一女三位年少之人,气质卓然、干净通透,与周遭喧闹杂乱的江湖气息格格不入。
左侧少年年约十五六,身着湖蓝长衫,眉目清俊、身姿端正,举止沉稳有度,周身透着超乎年龄的成熟稳重,正是赵长空与仪琳的长子赵宇珩。
身旁同龄少年只小其一月,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腰间悬一柄轻便长剑,眉眼灵动、笑意散漫,拿着筷子慢悠悠夹着花生米,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是曲非烟所生的次子赵宇轩。
最末的少女不过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髻上银铃轻点,稍一动弹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正是陆香灵所生的女儿赵瑶儿。
她杏眼明亮、梨涡浅浅,双手托着下巴,看看大哥又看看二哥,小脸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心虚忐忑。
“大哥,二哥。”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我们偷偷瞒着爹娘溜下山,跑来西域看热闹,回去会不会被大娘责罚?宗门规矩,私自下山可是大过,要抄门规的。”
赵宇轩漫不经心地咽下花生米,摆手笑道:“放心,多大点事。真要受罚,咱们兄妹三个一起扛。你真以为我们能瞒过爹?他修为通天、洞察万物,咱们刚出恒山门,他铁定就知道了,只是懒得管我们罢了。”
他眼珠一转,又凑趣道:“再说运气刚好,大师兄、二师兄刚被爹派来调停纷争。等会儿我们找准机会搭把手,做几件行侠仗义的好事,回去再让两位师兄帮我们说句好话,别说受罚,说不定还能得爹娘夸奖。”
赵瑶儿瞬间放下心来,拍着胸口笑道:“还是二哥机灵!就大哥最死板,一路上总吓唬我,说要抄三十遍门规,真要抄完,我手都要废了!”
赵宇珩放下茶杯,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二弟,三妹,我本不愿你们私自下山胡闹,奈何你们执意要来,我放心不下,只能相随。”
”但到此地之后,一切听我安排,昆仑山下正邪混杂、局势凶险,明教弟子骄横狠戾,各派人马各怀心思,你们万万不可擅自乱跑、肆意生事,必须寸步不离我左右。”
赵瑶儿吐了吐舌头,悄悄凑到赵宇轩耳边小声嘀咕:“二哥你看,大哥越来越像爹了,说话的语气、讲道理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妥妥的老古板。”
赵宇轩强憋笑意,端正坐姿,学着赵宇珩的沉稳腔调一本正经道:“三妹不得妄议长兄、无视门规,回去自罚抄门规十遍。”
赵瑶儿被他学得惟妙惟肖,瞬间笑出声,抬手作势要打,赵宇轩笑着侧身躲开,三人低声嬉闹,在嘈杂的客栈里自成一方安稳小天地。
这三位少年少女,皆是赵长空与三位夫人的骨肉,自幼在恒山云海松涛间长大,耳濡目染剑道大义,性子各随其亲、各有千秋。
长子赵宇珩承袭仪琳温婉心性,兼得赵长空沉稳剑道底蕴,自幼潜心修行、思虑周全,年纪轻轻便气度斐然,行事稳妥端正,深得恒山上下敬重,隐隐有其父年少时的宗师风范。
次子赵宇轩性子酷似曲非烟,机灵跳脱、聪慧机敏、口齿伶俐,心思活络不受拘束,练剑偏爱轻灵诡变、迅捷出奇,不走沉稳正道,专喜另辟蹊径,打法刁钻灵动、自成一派。
幺女赵瑶儿是陆香灵独女,也是全恒山的掌上明珠,自幼被众人宠溺呵护,天真烂漫、活泼纯粹,心性澄澈无忧,是师门人人喜爱的开心果。
三人手足情深、彼此护持。大哥看似刻板严厉,实则最是护短,嘴上时常训诫约束,心底从不舍得苛责弟妹分毫。
二哥跳脱贪玩,却是十足宠妹狂魔,只要赵瑶儿想要,哪怕千里万里,也会想方设法满足。
往年赵瑶儿随口一句想吃岭南荔枝,赵宇轩快马疾驰、日夜兼程,跑死两匹良驹,千里运回鲜果,即便大半腐烂,也让小妹记了许久的温暖。
赵长空教子素来开明通透、因材施教,从不刻板束缚、强行管教。他常言,剑法是每个人根据自己特性悟出来的,不是死记硬背学来的;江湖是闯出来的,不是端坐殿中听来的。
三个孩子偷偷下山的小动作,他与三位夫人早已尽数知晓,只是看穿不点破,默许少年人历练闯荡、增长见闻。
赵宇珩纵然早熟沉稳,终究只是十五岁少年,心底藏着热血好奇,终究抵不过弟妹软磨硬泡,一同踏上下山之路。
三人说笑间,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马蹄声,蹄声铿锵、由远及近,裹挟着凛冽肃杀之气,瞬间压过满堂喧闹。
赵宇珩眼神一凝,即刻抬眸透过窗棂望去。小镇官道之上,尘土飞扬、铁骑疾驰,十几匹快马队列规整、气势凛然。
为首两名青年骑士身姿卓绝、气度不凡,一人身姿挺拔如剑,眉目清冷、剑意内敛,正是恒山大弟子、江湖人称“惊风剑”的谢晓峰。
一人剑意雄浑、宽肩窄腰,周身气息沉凝如岳,乃是赵长空真传二弟子,江湖人称”惊神剑”的阿飞。
二人奉赵长空之命,带队远赴西域,调查明教与昆仑派的恩怨,调停江湖祸乱。
身后一众恒山弟子皆是青灰劲装、腰悬长剑,步履整齐、气息沉稳,师门正气凛然,与周遭闲散混乱的江湖客形成鲜明对比。
赵瑶儿一见熟悉的师兄,瞬间眼亮心动,下意识便要抬手呼喊相认。
赵宇轩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笑道:“别急着露面,师兄如今办的是正经大事。我们悄悄跟在后面,暗中看看明教究竟何等嚣张,这场纷争如何收场。等关键时刻我们再出手立功,回去别说受罚,还能落个机敏仗义的好名声。”
赵瑶儿听得满心期待,连连点头应允。赵宇珩看着两个弟妹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摇头浅抿清茶,眼底藏着一丝少年人的热血悸动,终究默认了这场临时起意的江湖历练。
窗外,谢晓峰与阿飞面色沉稳、目不斜视,策马率领队伍穿镇而过,朝着暗流汹涌、风雨将至的昆仑山深处疾驰而去。
二人全然未曾察觉,客栈窗边三位偷偷下山的恒山少主,已然悄然跟上,即将卷入这场席卷西域的江湖大乱。
第九十二章 只手擎天
昆仑山脚的小镇本就因正邪对峙的流言沸反盈天,客栈里塞满了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客,人声嘈杂,议论不休。
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昆仑与明教的死仇,偶尔有人瞥见窗边气度清卓的赵家三兄妹,也只敢暗自打量,不敢贸然搭话。
江湖行路,最忌窥探来路、招惹未知高手。
就在满堂议论最盛之时,街外骤然传来一阵纷乱响动,兵刃碎裂的脆响混着粗暴喝骂,衬着骏马惊惶的嘶鸣,硬生生压过了满室喧嚣,打破了小镇短暂的热闹。
赵宇轩本就耐不住静坐,最爱江湖热闹,闻声立刻扒住窗棂探头望去,只一眼便匆匆回头,压低声音急道:“快瞧,街上有歹人当众抢马,还把老镖师打伤了,着实嚣张!”
客栈外的青石街沿,一溜拴马桩立得笔直,三匹骏马焦躁刨蹄,马鼻喷着白气,显然受了惊扰。
桩下局势一目了然,一名年迈的镖师被三名凶悍汉子团团围死,手中朴刀已然从中断裂,半截刀身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老者胸口衣衫被利刃划开一道长口子,鲜血浸透布料,顺着腰腹缓缓流淌,伤口触目惊心,可他依旧死死守在马前,半步不退。
多年镖行走江湖,哪怕身残力竭,骨子里的风骨也不容半分折损。
围堵的三人皆是西域流窜的亡命之徒,个个膀大腰圆、面带戾气。
为首的秃头壮汉满脸横肉,眼神凶戾,此刻正伸手去解桩上最神骏的枣红马缰绳。
这匹马鬃毛油亮、四蹄矫健,是千里挑一的代步良驹,也难怪会被这伙贼人觊觎。
壮汉摩挲着顺滑的马鬃,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居高临下地睨着负伤的老镖师,语气蛮横又戏谑:“老东西,这马是匹好马,配你这糟老头子可惜了。识相的就让开,大爷今日心情好,留你一条残命,不然连你这老骨头一并收拾!”
老镖师捂着流血的胸口,强忍剧痛咬牙辩解,语气忌惮却绝不软弱:“好汉三思!此马是我威福镖局林总镖头的坐骑,寻常江湖势力都不敢招惹,你们若是强行抢夺,必定惹下滔天大祸,到时悔之晚矣!”
这番恳切劝阻,只换来秃头壮汉一阵猖狂嗤笑。他满脸不屑地摆手,眼底尽是狂妄:“威福镖局?老子在西域混了十几年,山高皇帝远,管你中原什么镖局名门!别说你家总镖头,就算是天王老子的马,老子看上了,照样抢得!”
话音落下,身旁两名同伙彻底撕破伪装,亮出兵器准备动手。
瘦高汉子手腕一翻,一对判官笔寒光乍现,笔锋狭长阴毒,专点人身要害大穴;另一侧的独眼龙腰间一抹,一柄弯月弯刀出鞘,刀气森冷,杀气扑面。
三人配合娴熟、进退有度,皆是身经恶战的老手,方才三两招便击溃老镖师、斩断兵器,绝非市井混混可比。
眼看缰绳就要被解开,良驹即将被夺,一道沉厚的喝声骤然从街尾炸开。
这一声不锐不厉,却裹挟着精纯厚重的内力,如同闷雷滚过长街,震得沿街窗棂嗡嗡震颤,满街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围观百姓、江湖武人齐齐转头,只见街尾并肩走来一对青年夫妇,气度从容,自带山岳般的沉稳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男子三十出头,一身藏青劲装利落干练,银丝束腰,身姿挺拔端正,颌下短须整洁干净,步履沉稳,每一步落地都稳如磐石,周身无半分张扬杀气,却自有宗师气度。
身侧女子身姿纤细温婉,眉眼带着书卷清气,素雅布裙衬得气质清冷,腰间悬着一柄轻便长剑,安静立在男子身侧,不争不抢,却无人敢轻觑半分。
人群中一位须发斑白的老江湖眼睛骤亮,脱口而出:“是‘只手擎天’林平之!威福镖局的林总镖头到了!”
一语落地,客栈内外瞬间炸开了锅。
各路江湖客纷纷踮脚张望,掌柜也顾不得照看生意,扒着柜台朝外眺望,人人都想亲眼见见这位近年来横空出世、稳压南北绿林的少年大侠。
正在解缰绳的秃头壮汉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狂妄笑意瞬间凝固,一身横肉微微发颤,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怯意。
如今名震江湖的林平之,八年前便与谢玉辞别恒山,回归福州故土,接手家族镖局基业。
当年福威镖局差点惨遭灭门、满门倾覆,根源便是太过怀柔、只积福泽、不立威势,空有善意却无自保之力,才会被各方势力肆意欺凌。
林平之接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摘下传承数代的“福威镖局”旧匾,换上崭新的“威福镖局”。
威在前,福在后,这是赵长空当年对他的提点,也是他闯荡江湖的立身准则。
江湖从来不是善有善报的温地,一味退让的福气是软肋,唯有自身练就的强横威势,才是护己、护人、护镖的坚硬铠甲。
换匾之初,福州一众镖局、地方势力纷纷质疑,都觉得他年少轻狂,不过是借着恒山掌门的名头装腔作势,空有噱头无真本事。
林平之从未刻意辩解,只用实力说话。换匾不过三月,他带队押镖途经武夷山鹰嘴岩,撞上盘踞当地十余年的悍匪团伙。
匪首“黑虎”熊三刀手持四十余斤鬼头大刀,横行闽地绿林,手下二十余名匪众皆是手上沾血的亡命之徒,作恶多年无人能治。
熊三刀见镖物丰厚,当即拦路截杀,扬言弃镖保命,否则全员埋骨荒山。
彼时林平之尚未完全名扬江湖,面对一众悍匪,他未曾出全力。
他一身大须弥神掌已然炉火纯青、至阳至刚,抬手第一掌,便将熊三刀厚重的鬼头大刀震得寸寸碎裂。
第二掌顺势拍出,掌力沉凝如山,直接将横行多年的匪首整个人拍进山壁,半身嵌于青石之中,动弹不得、惨叫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