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333节

  “区区一个修桥的……”

  “你府上的那位长辈。”

  李察打断了他:“我斗胆问一句,他有为民众和公共事业出过一份自己的力吗?”

  奥利弗没回答。

  “大概是没有的。”

  李察像是演讲一样,神色郑重:“天生高贵的人不会走运河上的桥,但布里斯顿几十万人每天都会走。”

  奥利弗听出其中深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刚想张口反驳,李察便上前一步,凝视他的眼眸说:

  “你刚才说,根基刻在骨血里。

  你口口声声,引以为傲的,是你蒙塔古家的四百年历史。

  但是,我想请教你,奥利弗先生,这四百年里,站在帷幕最前线的是哪一位?”

  奥利弗哪里清楚,一时语塞。

  李察笑了:“该不会是你吧?

  你今年多大,刻下署名烙印了吗?”

  奥利弗的脸瞬间红了。

  李察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你引以为傲的那四百年荣光。”

  李察的话像是海浪,一波高过一波,压得奥利弗喘不过气。

  “没有一寸,是你自己挣来的。

  你之所以能站在这里,靠的是你祖上达人、大精通的余荫。

  你将别人的荣光,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把它当成了你自己的脸面。

  可倘若你脱下那身礼服,抹掉“蒙塔古”的姓氏……奥利弗先生,你还剩下什么呢?”

  厅堂里,不少人停止了交谈,朝李察这边围来。

  李察像是没有看见。

  他的声音依旧十足。

  “位阶的跃迁要‘宣告’,猎手用血与刃宣告,隐秘者用阵与画宣告,学者用言语宣告。

  可是,并没有哪份文献里写过……一个人可以依靠祖上实现跃迁。

  署名烙下的那一刻,帷幕认的是你这个人。

  而不是你的姓、你的血……更不是你挂在墙上的那几位先祖。”

  此话一出,懂行的人都为之动容。

  奥利弗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他努力的想要张嘴反驳。

  可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察的目光,扫向菲利普斯手里的书。

  “Genus et proavos et quae non fecimus ipsi, vix ea nostra voco……

  (门第、先祖,那些不是我们自己挣来的东西,也不能算作我们自己的。)”

  “西塞罗祖上没出过一个像样的官。”

  “他在元老院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一句话。”

  李察的视线仍旧钉在奥利弗身上,可言语却有些发散:

  “你们贵族老爷的高位,是睡着觉就继承过来的。

  但我的位子,是我醒着挣来的!

  一夜一夜的熬,一桩一桩的办,挣来的!

  两千年过去了,那些大家族的画像都烂在了墙上,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但西塞罗的话,却还在我们的口中传唱吟诵。”

  “为什么?”

  李察自问自答:

  “因为画像里的人,是打出生起,身具高位。

  但是,西塞罗,他的位子,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自己挣成了不朽!”

  李察有些口干,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

  “没错,我的确是由半个阿什福德的血,半个工程师的血拼凑起来的。

  这一点我认,但我从未有过半点嫌弃,更未曾因为我身上的血而蒙羞。”

  李察攥起拳头,竖在胸前:“因为血这个东西,本来就不能立住一个人。

  能立得住我的,唯有我醒来挣到的。

  它是我父亲修的三座桥,是我自己一夜一夜熬出来,挣到的那些!”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厅堂陷入死一般寂静。

  奥利弗怔在原地,喉咙里喘着粗气,像是有个破风箱在里面。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用力攥紧,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他引以为傲的荣光,被李察好似海浪一样的话拍碎在地上。

  脑海里那根代表理智的弦,此刻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厅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察身上。

  靠东墙独立的内务员代表,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李察,回味着他的话。

  随后在手中的册子上添了一笔。

  角落里,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神学院年轻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人低声和同伴耳语几句。

  语气不褒不贬,但眼神里的冷淡松动了几分。

  伊迪丝·卡特,仍旧缩在墙角的最角落里。

  她一直默默地在看,在学。

  可当这一刻后,她看李察的眼神有些变了。

  想当初,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地方,一路上又被多少人用“血”和“门第”这一套说辞压过?

  又有多少个人曾经和她一样?

  已经记不清了。

  可是,她从未见过像李察这样的人。

  能用这么一套话,敢用这么一套话。

  当着满厅世家的面,一句一句的把奥利弗顶了回去。

  她在心底,为李察发出最高声的喝彩。

  布莱克·本伯爵家,那几位逮带着表亲来“相看”的小姐们。

  这时也停止了笑语,彼此低声交谈起来。

  出身旁支,地位低劣的表亲们,眼底闪露着不敢明说的痛快。

  几位嫡出小姐们,也并没有因为李察的话而恼怒,反倒是对其生出几分新鲜的兴趣。

  出身高贵的她们,见惯了厅堂里的互相吹捧,看腻了那些谁也不肯失了体面的应酬。

  这样一个敢出言贬低奥利弗·蒙塔古的北方少年,倒是头一次见。

  奥利弗已经快要被气疯了,他的拳头即将抬起。

  他想要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方小子。

  “奥利弗。”

  正当此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蒙塔古。

  他不知何时过来了。

  看他的表情,显然已经将李察刚才的那段话,从头到尾都听到了耳朵里。

  蒙塔古没有看自己的堂弟,而是率先看向李察。

  “威廉姆斯。”

  蒙塔古看着李察,点头致意:“我刚才把你的话听了大半。”

  李察点头回以致意。

  “你这一段。”

  蒙塔古的目光停在了李察脸上:“已经不是寻常的伶牙俐齿了。”

  李察:“哦?”

  “伶牙俐齿,是把话说的漂亮,但你刚才那一段可不是吵架的本事。”

  蒙塔古一字一句的说:“这是雄辩术,你的话已经具备了雏形。”

  李察心头一动。

  “暑期研修的时候,咱们可以好好聊一聊。”

  蒙塔古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至于他的那位堂弟。

  此刻正站在原地捏紧着拳头,身体抖得像是一片叶子。

  可蒙塔古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蒙塔古目不斜视的从奥利弗身边走过。

  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和他同血脉的堂弟,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野狗。

  奥利弗的拳头抬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中。

  他望着堂哥的背影,脸上最后的血色都褪的一干二净。

  李察瞥了一眼蒙塔古的背影,又看了看缩着肩膀,挤回人群中的奥利弗。

  多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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