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继续数了,数字到了四十九。
它原本紧绷的姿势,也慢慢松开了。
“报名字。”
赫顿先生的嗓子干哑,但还是硬撑着,把声音传到了物质界:
“让岸上的母亲们报名字。”
老牧师停下了歌唱,他回头看向那些正在唱歌的母亲:
“你们唱歌的时候想起谁了,就把它的名字喊出来,喊那个你天天在心里念叨的小名。”
母亲们安静了一下。
后排最先开始跟唱的夫人开口了:
“莉莉,我的莉莉。”
她念的是那个没活过满月的女儿。
这名字她已经在女儿的坟前念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但是今天还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
她继续说:“莉莉,睡吧,妈妈在这儿呢。”
帷幕后,水底下一个最小的影子动了。
这是个还在襁褓里就死了的孩子,它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像一团小东西一样在水底里泡着。
听见母亲的呼唤,它从水底浮了起来,朝声音的方向浮去。
米尔克伸出了手,把它接住了:“走吧莉莉,你妈妈在叫你呢,咱们回家。”
它牵着那个小小的影子,顺着歌声铺出来的逆光,朝岸上走去。
走到水边上的时候,那团影子散了。
散的很轻,像是睡着了一样。
在李察的灵视下,那团影子变成了几点极淡的光,顺着歌的逆流河,朝着母亲站着的桥头上去了。
帷幕后的妇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心底有样东西松开了。
妇人哭了出来,但哭着哭着,又继续唱起了那首摇篮曲。
见此情形,一个一个母亲们也开始呼唤孩子的小名了。
“汤姆。”
“小琼。”
“贝蒂,我的贝蒂。”
每报一个名字,水底下就有一个孩子的影子朝着歌声方向浮上来。
米尔克在水边来回走,每次手里都会领着一个孩子。
在领着孩子的时候,它还会轻声地问这些孩子:“数完啦?”
“数完了。”
“数完了就睡吧,睡醒了妈妈就来接你了。”米尔克说。
孩子的影子躺在了水边散了。
每个孩子都在数数,它们在数到一百的时候就会停下,然后就能睡觉了。
李察看着这一幕,他知道不是铭文把这些孩子哄睡着的。
是妈妈们哄孩子睡觉的那首歌。
是有人记得孩子们的名字。
当第一首歌唱完的时候,黑沟里的孩子们也已经都睡下了。
但里面还有大人。
大人的影子比孩子难缠。
它们在水里泡的年头更久,怨气也更重。
在摇篮曲哼唱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把脑袋别了过去,理都不理。
而且,它们还在朝里夫先生的那个方向汇聚。
孩子是软的,可以先送走。
但大人们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换调子。”赫顿先生说。
物质界。
老牧师停下了摇篮曲,他擦了一把汗,回头往队伍里看了一眼。
一个老头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封皮磨损了的旧账本。
他是老约书亚。
在他手里的旧账本上,记录着每个来他这里扛活的汉子的工钱。
该领多少、欠了多少……
全都记在上面。
念这些大人们名字的活儿,老约书亚来做正合适。
他认得这些人。
他记得他们的工号,记得他们每个月赚几个钱。
老牧师换了个号子。
是码头上扛缆绳的号子。
矿井下拉矿车的号子,几个汉子合着力气一齐喊的那种调子。
老牧师把它放慢了。
喊号子是为了使劲,他把劲卸了只留下调子,慢慢地,沉沉地,往下压。
“一二三,缆绳上肩,
四五六,桥下水深。”
堤岸上的男人们听见这个调子,眼睛都直了。
这是他们天天喊的调子。
“兄弟们抬稳了……
这一趟,送他回家门。”
第一个汉子先跟着喊了起来。
他是个码头工人,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嗓门粗得很。
他喊的时候,眼眶红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扛活的汉子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把声音搭了起来。
这调子他们喊了一辈子。
之前喊的时候,从来都是为了提力气。
现在喊它,却是为了送人。
帷幕后。
那道逆流的光河变宽了。
号子比摇篮曲更沉。
它落到黑水上的时候,向两边涌了涌。
原本只是细细的一条线,被这么一撑,瞬间有了些河的模样。
水底下那个男人的影子停下了。
老约书亚开始念名字。
他把老比格那一沓纸举到眼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托马斯·里德。”他念。
念完名字,他抬起头朝水里望了一眼,确认是哪一个。
“装卸工,三十一岁。”
水底下一个高个子的影子,转过身来。
那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的影子,肩膀宽得很。
三十一岁的时候就淹死了,在水里也不知道泡了几年。
老约书亚的手指,落到了批注栏那一行小字上。
那是老比格写的“未尽之事”。
老约书亚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欠他婆娘一条围巾。”
堤岸上的人群里,有个妇人顿时腿一软。
她是托马斯·里德的婆娘。
托马斯·里德淹死那年的冬天,特别冷。
他答应过自己婆娘,发了工钱就去买条厚围巾给她。
只是工钱还没发,他就掉进了黑沟里。
那条围巾,欠了她很多年了。
……
帷幕后。
水底下的高个子的影子开始动了。
他是弯下了腰,从水里捧出来了个什么东西。
看他托着的姿势,像是条围巾。
他一步步走上了岸,然后到了自己婆娘的跟前。
把那条看不见的围巾,搭在了自己婆娘的肩膀上。
然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