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龟吃白菜叶子,每次吃完了就把脖子缩回去一动不动,在窗台上和半块花纹复杂的石头没有区别。
伊芙琳蹲在窗台前看乌龟消化的表情,和他现在差不多。
接下来几天,李察把其余几种品质的凝结物挨个做了对照。
低浓度碎料的实验他又重复了好几次。
第一块影子花了二十分钟消化完,轮廓又厚了一截。
第二块消化时间差不多,但提升幅度明显缩了。
第三块影子的触须碰到表面后犹豫了很久才贴上去,断断续续吃了半个小时。
最终只吃掉了不到四分之一就停了,剩余部分被推开,触须全部收回。
效率递减,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已经接近饱了。
低浓度碎料和粥一样好消化,但撑不了多少底子。
李察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换了中浓度凝结物。
这一块他选的是外祖父给的,品质最干净的那块。
棉布解开,晶体放到桌面上的时候,影子的反应比对碎料强烈了不少。
消化过程慢了很多。
影子在吃中浓度凝结物的时候,李察能感觉到核心承受的压力在上升。
轮廓也出现了轻微波动,边缘线不再光滑,时不时会冒出一小段又缩回去的毛刺。
李察在旁边盯着看,手里捏着怀表掐时间。
整整一个小时,影子才吃完了半块中浓度凝结物。
成长幅度是低浓度的好几倍,但核心的震荡频率需要大约十分钟才缓慢降回了待机水平。
这十分钟里影子什么也做不了,和刚刚猛炫了一顿自助餐一样,扶着墙连喘气都困难。
李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底下写了“消化周期。”
低浓度碎料消化完几乎没有恢复期,吃完就能动。
吃完一块中浓度之后如果紧跟着再塞第二块……李察没有试,他怕真的把影子给撑死了。
第三种,弗兰德斯泥沼凝结物。
李察把那只玻璃瓶拧开了盖子,放到桌面上离影子半臂远的位置。
影子的触须伸出来,朝着瓶口方向探过去。
第一根触须刚碰到瓶口上方,整根触须猛地缩了回去。
它排斥的是裹在以太外面那一层死气。
“得先净化。”李察把瓶盖重新拧上了。
和当初处理铜镜上的对照诅咒时差不多,这瓶东西要洗干净了才能用。
圣鹮铜镇纸和青铜天平正好派上用场。
用那套“一记一称”的净化流程去把死气剥下来,剥干净了底下高品质以太就露出来了。
不过净化需要时间,他粗估了一下大概得做三到四轮才能洗到影子能接受的程度。
第四种,他把目光转到了桌角放着的那只小瓶上。
普罗米修斯给的以太凝液,一直没用过。
他把瓶子拿到手里的时候影子反应极大。
触须几乎是“弹”出来的。
七八根黑丝一起朝瓶子方向伸过来,最前面那根扒到了他的手腕上顺着指缝往瓶壁上贴。
李察赶紧把瓶子往暗格里塞了回去,用身体挡住了抽屉。
影子的触须扒着他的袖口不肯松,过了好几秒才依依不舍地一根一根收回去。
那种“渴望”的程度让李察后脖颈一阵发凉。
以太凝液是烈性媒介,对人的以太循环来说相当于肾上腺素。
对影子来说,是把高纯度航空燃油灌进民用小轿车油箱里。
能跑吗?能跑。
跑多远呢?跑到发动机炸缸为止。
他果断把凝液从影子的食谱里划掉了。
至少现阶段不能碰,得等影子的核心承受力继续增长到能兜住那个烈度之后才行。
和养孩子一个道理,婴儿只能喝奶。
按每周两到三块低浓度、一个月两块以内中浓度的节奏,现有存货大约支撑四个月出头。
外祖父下一季度份额一月到账,再加上外勤酬金和鉴定工作收入,完全可以持续运转。
影子在桌前站着,核心的震荡频率已经完全回到了待机水平。
“回去练功。”李察推了它一把。
影子不情不愿地沉了下去,滑过地板,消失在帷幕那一面了。
李察收拾完桌面上的东西,把几块还没用的凝结物分类包好塞回了暗格。
最近夏洛特给他寄来了一封信。
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写得急,笔锋拖了好长的尾巴。
“主编问你还写不写。
新一期截稿一月十五日,如果有新稿子直接寄编辑部就行。“
底下又补了半行。
“另:济贫委员会已经换了人,上次那篇现在没人再提了。“
李察把纸条放到了一边。
大半年前在布里斯顿,那篇散文登出来的时候,星牌的代价就已经开始显现了。
他确实被记住了。
因为外祖父和莫蒂默教授的关系,被记住的方式是济贫委员会换了一批人。
新来的那位把旧档案翻了翻,把那些被他文字戳得难堪的案例重新归了类,归进了“已妥善处理”的文件夹里。
然后,没人再提了。
伯恩斯还是死了。
罗莎琳太太还在给人洗衣裳。
矿渣巷东头那几户穷人家的烟囱,到了十二月照样冒着呛人的煤烟,一家人围着半块煤饼过冬。
文章写完了,出名了,然后呢?
李察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伸到桌底下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想到了难民营,自己做好了份内之事,但那二百六十一个人却被提前算好了要死。
李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了夏洛特的信上。
上一篇散文讽刺了制度。
可讽刺有什么用呢?
讽刺完了,制度还是那个制度,换了一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继续干着同样的事情。
母亲教过他:“只写故事,让故事自己说话。不要呼吁,不要提改良方案。”
母亲说得对,可母亲没教他故事说完了后,听故事的人该往哪走。
上一篇散文让人知道了“这个世界有多烂”。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伯恩斯会咳死在炉子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空白页的最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下面他写了两个字:“活着。”
然后他把笔又搁下了。
伊芙琳上次在电话里说,韦尔太太的女儿出嫁前连生日都没过过一次,因为生日蛋糕的面粉太贵了。
伊芙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我以后开了店,她要是来买,我给她打折。”
妹妹说完这句就把话岔开了,去讲那只偷吃杏仁酥的橘色猫。
可李察记住了。
伊芙琳想做的事情很小。
给一个没吃过生日蛋糕的姑娘打个折。
可就是这种事情,才是他的文章应该去做的。
不需要他来告诉大家天上那块乌云有多黑,谁抬头都看得见。
他应该告诉站在雨里的人,往左走三步有一截屋檐。
屋檐不大,挡不了多少雨,但你至少不是站在露天里等死了。
? 第356章《异闻辑》
李察把笔又拿了起来。
他想到了布里斯顿市立图书馆里,那份《井下禁忌歌》。
那些矿工一辈子没正经念过书。
有些人连自己名字都只会歪歪扭扭地画,笔画多的干脆按个指印了事。
手指头往印泥里摁一下再往纸上摁一下,那就算签了字了。
可他们的规矩,每一条底下都压着人命。
“听见叫名别回头别应,三声不应它去找下一个。”
“井下开饭第一口吐回手心抹井壁。”
“井下永不借灯。”
这些规矩活了几十年上百年,可没有哪个学者把它写进论文里发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