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活着,因为死人用命把它给试了出来。
有人没回头,活了;有人回了头,没了。
活着的老人把故事说给新来的人听,新人记住了,他也活了。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传。
学者把知识包了几十层包装纸,包到最里面的人自己都懒得翻了。
从业者行规口口相传绝不写下来,写下来怕外行看了惹乱子。
整个体系都在把知识往里锁,没人往外递。
李察在笔记本横线底下继续写。
“讲故事给不懂的人讲,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他停了停笔,又添了一行:
“让他们读完后,遇到事情知道该往哪边躲。”
………………
第二天,下了课已经是傍晚了。
李察绕到公用电话间,往布里斯顿拨了号。
铃响了四声,那边接上了。
“喂?”
“是我,妈。”
“出什么事了?”
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个。
“没事。”李察靠着木板壁,风从他脖颈后面钻进来。
“学校怎么样?”
“还行。”
“吃饭呢?”
“食堂天天吃,学姐也经常给带点心来。”
“哪个学姐?”
“索菲亚学姐,就是上次吃饭那个话很多的。”
“哦……她人挺好的。”母亲的声音软了一截。
“伊芙琳呢?”
“在楼上写作业,你要跟她说话吗?”
“先跟您说几句。”
李察很快把家常聊完了。
“妈,我最近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
“想写一本故事集。”
“里面全是各地流传的老规矩、老禁忌。
有些是矿区的,有些是乡下的,有些是港口那边渔民讲的。
我把它们用有趣的故事形式写出来,让普通人读了以后心里有印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电话线里就只剩下她呼吸的轻微起伏。
“你上次那篇散文。”玛格丽特的声音变了。
“你自己满意吗?”
李察被问到了点子上。
他想了想。
“讽刺是讽刺了,可……实际上没有什么用。”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李察又想了想,说出了母亲在布里斯顿厨房里嘱咐过的那句话。
“只写故事,让故事自己说话。”
“那你上次有没有做到?”
李察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没有做到。
读者读到的是控诉,济贫制度的残酷、反复开启又关上的门、洗衣妇手指缝里洗不掉的碱渍。
控诉读完,愤怒两天就散了。
“你小时候怕黑。”
母亲忽然换了个方向。
“我跟你讲过一个故事,你还记得吗?”
“……不太记得了。”
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一只老鼠住在墙洞里,每天晚上都听见外面有声音叫它出来。”
“老鼠很害怕,问妈妈怎么办。”
“妈妈说,你记住三件事就行了。”
“第一,声音叫你的时候别应。”
“第二,应了也别出洞。”
“第三,出洞也别回头看。”
李察的手从木板壁上滑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讲故事的那个夜晚。
记忆里的老房子,他和伊芙琳共用到七八岁的小卧室。
冬天被子潮乎乎的,带着煤烟味和一点点旧棉花里压不掉的霉。
他缩在被窝里,鼻尖露在外面,冷得发红。
母亲坐在床沿上,手搁在他被子上面,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女儿。
隔壁床上伊芙琳已经睡着了,砸吧着小嘴,偶尔翻一下身,把被角蹬到地上。
“你小姨当副教授,天天用拉丁文讲术语。”
母亲的声音从电话线里传过来。
“那些东西学生听完走出教室门大半都忘了,可小时候保姆跟我讲的老鼠洞故事……”
“三十年过去了,我都没忘。”
李察靠着电话亭的壁,把听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故事比道理活得久。”
玛格丽特话说得慢。
“人会忘掉道理,可不会忘掉让他哭过、笑过、害怕过的故事。”
“你想写什么就写。”
“把道理埋进故事的骨头里,让读故事的人自己把它嚼出来。”
李察握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好了,说太久了,电话贵。”
母亲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絮叨:“要不要让你妹妹过来……”
“不用了,妈,上个星期才打过电话呢。”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衣裳够不够穿?帝都比布里斯顿冷,你那件外套领子太矮了挡不了风……”
“妈,够穿。”
“那行……挂了?”
“挂了。”
接下来几天,李察抽空先列了一张清单。
清单上全是他从入行到现在亲身经历过的、听别人讲过的、在密文里读到过的各种老规矩。
有些已经整理成了笔记,他挑了几条基础好懂、用处广的就开始动笔。
第一篇他写的是矿区,布里斯顿被他化名为铁桥镇。
一八七三年的冬天,铁桥镇煤矿请了一位医生来给学徒看病。
学徒十四岁,入井第三天就高烧。
医生检查的时候,发现学徒两只耳朵里各塞了一团蘸过蜡油的棉花。
他把棉花取了出来,干净的,没有血也没有脓。
他问工头,工头说是老规矩。
他又问什么老规矩,工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医生把棉花丢进垃圾桶,开了退烧药,然后套上大衣往镇上走。
经过矿区通风井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铁篦子底下有声音在叫一个名字。
医生去找了工头,工头听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走进宿舍,从学徒枕头下摸出了医生先前没在意的蜡烛头点上,搁到窗台。
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粗盐,沿门槛撒了一道线。
他搬了条凳子坐到门口,叼着烟斗不说话了。
医生问他要坐多久。
“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