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一段碎石路,车厢颠了一下。
文森特等颠簸过去了才接着说。
“老爷子书房里有本册子,记录了阿什福德家族历代成员的死因。
猎手方向的大部分死于外伤、战斗、任务事故,一句话就能写完。”
“学者方向的就只有一两页,我翻过一次。”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
“有一个花了十几年时间破译一份来自深渊之道的手抄本。
破译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管家发现他坐在书桌前面,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涣散了。
人还活着,心跳呼吸都正常,但里面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脑子被掏空了?”
“不是掏空。”文森特摇头:“是被替换了。”
“他后来能说话、能吃饭、能认人,但他妻子说,那个人说话的方式变了。
眼睛看你的时候,像隔着一层玻璃在打量标本。”
“最后怎么处理的?”
“册子上没写,那一页下半段被裁掉了,只剩一行批注:‘已妥善处置’。”
和报纸上关于纺织厂事件的结尾如出一辙。
“还有一个更早的。”
文森特的目光移到车窗外面,街景在玻璃上拉成了模糊色带:
“工业时代早期,一位阿什福德家的学者在鉴定高品级奇物的时候,试图用灵感去‘阅读’奇物内部封存的信息。”
“信息读到了,但那些信息不是死的。”
“怎么说?”
“帷幕后的某些知识,本身就携带着意志。”
文森特说得很慢,明显在复述别人教给他的原话。
“你以为你在读它,其实它也在读你。
你灵感探进去的时候,就等于把自家大门钥匙递出去了。
不是所有进门的客人,都会在你说‘请回’的时候就礼貌离开。”
“那位学者后来呢?”
“活了很久,身体健康,学术成果丰硕,在皇家学会里很有声望。”
文森特摸了摸自己下颌的胡须:
“但他从那次鉴定之后,每天夜里都要把卧室四面墙壁刷一遍圣水。
四十年一天没断过,他的妻子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它还在看。’”
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文森特靠回椅背上,语气稍微松了一些:
“猎手最坏的结果是死,学者最坏的结果……不一定是死,甚至还可能连累你身边的人。”
他抬手拍了拍李察的肩膀,力道不轻。
“你那个‘随便问问’的语气,阿什福德家出的那几个学者大概也是这副嘴脸。
嘴上说着‘随便看看’,脚已经往门槛里迈了半步。”
“还好对面那只猫只是别人养的宠物,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危险。
下次再碰到类似的东西,你也要能收得回来。”
马车驶出花月街,拐上了回切尔西路的主干道。
第52章 鉴定师
回到客房,李察把门锁好,拉上窗帘。
皮囊里的铜币和香炉被他取出来,并排搁在床头柜的绒面上。
石像鬼蹲踞在书桌角落,张嘴对着房间,表情凶恶得很有艺术感。
这尊石雕已经在他手上待了将近两天。
从外祖父书房拿回来的当晚,他就把石像鬼搂在怀里睡觉。
外祖父拧开的那半圈封印像被撬松的水龙头,以太沿着裂隙持续往外淌。
第一天晚上吸到了大约 0.4,第二天白天断断续续又抱了几回,数字爬到了 0.7左右。
今天出门前又捂了一阵,最后总计获得了 0.82左右。
【可用点数:1.32】
目前渗出速度已经明显放缓了,能漏出来的以太所剩无几。
他先不急着去碰它,把注意力转向今天新到手的两件东西。
先拿起铜币,指腹贴上去面板就跳了。
他把铜币握在掌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头等着。
点数以大约每分钟涨 0.01的速度缓慢爬升。
铜币封印结构比较简单,大概是唐纳自己加的标准商用封,用来确保货架上的奇物不会在存放期间泄漏以太。
商用封强度远不及祭司铭文封印或者赫顿先生那种银底刻铭。
脱离了铺子里的环境增强后,就是把一块冰从冷库里拿到了室温下。
化得不算快,但一直在化。
他换了只手继续握着,同时开始回忆唐纳报价时的措辞。
铜币六镑,香炉七镑。
唐纳用放大镜看了半天铜币的铸纹和锈色,又把香炉翻来覆去敲了好几遍。
外祖父在书房里评估石像鬼的时候,用的也是目测加触碰,再加上对器物历史背景的经验推断。
赫顿先生在地下室加固封印时,判断封印衰减程度靠的是观察银铭模糊度和蜡封降解状况。
三个人,三种不同场景,用的全是间接手段。
没有一个人拿出过任何仪器对着以太场或奇物一扫,就能报出精确数字:
“这里以太含量为 X单位。”
附录 C在介绍以太时写得很明确:无色无味,任何仪器都无法检测。
仪器测不到,人的感知同样模糊。
除非是像唐纳后室那根拜火神庙立柱那样,以太沉积量大到在器物周围形成独立以太场,走近了就能被压迫到胸口发紧。
铜币在掌心里越来越凉,以太残余正在加速消退。
大约又过了十分钟,速度陡然慢了下来,里面快见底了。
【可用点数:1.81】
他故意留了一丁点没有彻底吸干,把铜币放到床头柜上。
奇物脱离封印保护环境后,以太自然衰减是常识。
但如果铜币被他一口气吸到骨头里、干净得跟刚出土的石头一样呢?
那就不正常了。
留一口气在里面,就是给自己留层保护色。
从外面看,铜币还是铜币,奇物还是奇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已经被榨得只剩渣了。
他把这条原则记在脑子里:
以后每件经手的奇物,吸收到九成五以上就停手,绝不吸干。
那百分之五不到的残余折算成点数微乎其微,留着它的意义远大于多吃那一口。
想通这一层,他拿起香炉。
香炉渗出速度虽然起步快,但很快就放缓了。
正如他在柜台前指出的,这只香炉盖子被后期更换过,底部也做了改造。
一个苏菲圣所的完整原装香炉,百年仪式浸润下来,以太应该比铜币多不少。
但这只修过的香炉……他有些不太乐观的预感。
和铜币一样,他在接近见底的时候收了手,没有吸到骨头里。
【可用点数:2.23】
贵的这件香炉,实际以太含量反而更少。
香炉更大、看起来更完整、仪式关联更直接、外观更有年代感。
铜币小、薄、磨损严重、材质还是掺了铜的合金。
所有可观测的外部指标都指向同一结论:香炉应该更好。
但以太不看外表,它看的是侵染的深度和连续性。
李察从床上下来,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浇在手上,铜币和香炉留下的锈迹和污渍被冲掉大半。
他一边搓着手指缝里的积碳,脑子里却在想着事关自己今后发展的事情。
金手指需要大量消耗奇物,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随着自己对点数需求越来越大,入手奇物的频率和数量只会往上走。
按照文森特在马车上闲聊时提到的:
以太微循环建立之后,修行者通过日常冥想、呼吸法修行,缓慢汲取奇物中渗出的以太来补充自身消耗。
好比一壶老酒,别人每天抿一小口,能喝大半年。
到了自己手上,敞开了灌,几分钟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