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往下走。
表格里那些名字旁边的备注栏写着寥寥几个词。
有的标注“前罗马”,有的标注“铁器时代”,有的只写了一个词“原始”。
“帷幕后的修行在人类文明初期就开始了。”伊莎贝拉的声音放慢了。
“最早那些,和你在课堂上读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用今天的标准来衡量……简陋,粗暴,而且大部分都带着致命的缺陷。”
她的手指移到了表格第三行的一个名字上。
李察凑近看了看,“噬骨传统”。
她又指了一个:“还有这个‘生啖传统’,以活体进食为基础的呼吸法。”
“教会虽然拔了不少正经仪式用语的牙,但清理掉这些血腥传统倒确实干了件好事。”
“这就是第一种消亡。”伊莎贝拉把手从表格上收了回来。
“传统自身存在致命缺陷。
要么修行方式残忍到触犯底线、要么对身体损害不可逆、要么局限性太大没有上升空间。
时间长了自然没人再愿意走那条路,最后一个修行者死了传承就断了。”
“自然灭绝?”
“对。”伊莎贝拉在桌面上拿红笔画了一条横线。
“你现在看到的五大传统,除了深渊以外的那四个,全部在早期都从这些原始传统里汲取过养分。”
“太阳传统的黄金之道,最早是正午把自己绑在柱子上暴晒,靠太阳直射来催发以太觉醒。”
“炉火传统的老祖宗把手伸进炉子里不许叫,直到皮肤和以太同时在火焰里被改写。”
“猎月传统的底子就更清楚了,本身就是从原始社会时期猎手的‘血猎仪式’里一步一步驯化出来的。
以前是猎手喝掉猎物血来获取力量,后来不用真喝血了,可原理没变。”
李察把那张表格又扫了一遍。
十几个消亡传统的名字全看下来,有一大半的备注里都标注着“疑似为某某传统之前身”。
“第二种呢?”他把讲义合上还给了小姨。
伊莎贝拉的表情变了。
“第二种消亡方式。”
“传统本身没有致命缺陷,修行者也有传人,但传统核心没有传承下去。”
? 第368章 碎裂冠冕
“核心?”
“每一个传统都有核心。”
伊莎贝拉把红笔拿了起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圆。
“你可以把它想成一顶冠冕。”
她在圆上方添了几条放射状的线。
“冠冕不是实物,它更接近于一种权柄,被帷幕本身承认的资格。”
“谁戴了这顶冠冕,谁就是那个传统的执掌者。
传统里所有人的力量,最终都汇流到冠冕的方向。”
“太阳和炉火这些大传统都有各自的冠冕,冠冕在谁手里,谁就有资格裁定这条路往哪里走。”
她的手指在圆心处点了一下。
“传统里达人以上的位阶,你在《论帷幕中的攀升》里读过。
大师、隐席,这些已经偏离人的范畴的存在,他们能走到那一步,前提是冠冕认可了他们。”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伊莎贝拉想了想措辞。
“冠冕就是河流的源头,所有修行者都是从源头往下游取水的人,位阶越高,取水口离源头越近。
冠冕就是源头,源头干了,整条河就断了。”
李察点了点头。
“所以第二种消亡。”伊莎贝拉把话拉回了主线。
“大多来自传统内部,争冠冕。”
“变化传统的记载,是我见过的所有消亡传统里最模糊的。”
“不同出处的残本里每一份都互相矛盾,时间线也对不上。”
“唯一没有矛盾的就是结局,冠冕碎了。”
她在桌面上那个圆的正中间画了一道裂痕。
“变化传统的创始人,关于这位的记载极少,连性别都没有定论。”
“唯一确切的是,这位在建立传统后不久就消失了。”
“消失的原因,有的残本说是主动隐退。
有的说是被帷幕深处什么带走了,还有一份里用了一个很古怪的词。”
“什么词?”
“融解。”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
“就好像这位和自己建的那条路,化在了一处。”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
“创始人一走,冠冕分了出来,其下有三个方向的达人。”
伊莎贝拉靠到了椅背上。
“有人说,三分之一的权柄已经足够做很多事了。”
“另一个人说,那为什么不试试拿到三分之二呢?”
“残本里关于这场争夺的描述有长有短,细节全部互相打架。
可有一段是三份残本里都出现过的,几乎一字不差。”
伊莎贝拉换成了讲故事的口吻。
确实,这件事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只能算个故事。
“映者照见了替者的面孔,却照不见自己将要走的路;
替者穿上了观者的壳,却没能顶住观者的目光;
观者从最高处看清了一切,却忘了自己脚下也是悬崖。”
“三人各取一角,完整冠冕没有落到任何一个人手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伊莎贝拉在那三个小圆外面各画了几条分叉线。
“侧重映的那一支,发展成了镜面传统。”
“侧重观的那一支,走出了星图传统。”
“侧重替的那一支……”
她的笔在第三个小圆旁边停了一下。
“走的人最少也最隐蔽,替这个方向本身就带着争议。
用一样东西顶掉另一样东西,到底是手段还是目的?顶掉后被顶掉的那个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在变化传统还完整的时候,有最高那一位压着。
一分裂,下面的人就各说各话了。”
“这一脉有几支散到了东方,有几支沉到了帷幕更深的地方,也有几支彻底断了传承。”
“到今天,帝国境内走替这条路的修行者……有没有,我不敢打包票。
但公开露过面的,我一个也没见过。”
李察想到了博物馆库房深处那尊权杖上的圣鹮鸟,还有那位达人的三段尊名里的“曾以一面镜照尽万物之名者”。
镜和替,这位达人横跨了两个方向。
李察把这些念头压到了最底层,脸上什么也没露。
“小姨。”他换了个切入角度。
“如果有人把三个方向碎片都凑齐了呢?”
伊莎贝拉看着他,那目光比之前严肃了不止一个档次。
“你在问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
“我只是好奇。”
“那我就当你只是好奇。”伊莎贝拉把红笔帽旋上了。
“理论上讲,如果一个人手里握着三个方向的碎片,并且有能力把它们重新拼到一处……”
“他就有资格去合并那顶碎掉的冠冕,成为变化传统新的大师。”
“可你想想。”伊莎贝拉的声音冷了下来。
“三位达人为了三分之一的冠冕互相动手,其下弟子散成了三个传统,这么多年来谁也不搭理谁。”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凑齐冠冕是非此即彼的角力,你拿了,别人就要把命交到你手上。”
“那几百年里有没有人试过?”李察问。
“试过。”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星图传统那边有人拼到了两块,文献里说他走到了那道门槛前,几乎要迈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推开门,发现门后面坐着一个人。”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照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
李察的后背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