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车菊在日耳曼尼亚那边象征什么,李察清楚。
那是威廉二世最喜欢的花。
日耳曼人把它缝在军帽绣在手帕,带着上前线。
这枚铜扣的主人是一名日耳曼士兵。
他死了,死在了赫拉克勒斯说的那处被炮弹掀翻的地堡废墟里。
李察让天平去称。
左秤盘落下去的时候,那缕以太的全部内容被析了出来: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在被炮弹直接命中之前,攥着矢车菊铜扣死的。
李察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这枚铜扣没有太多价值。
以太含量太低,品质也谈不上好。
李察把铜扣用油纸包好,又摸出那只铅质密封小筒。
他用灵视贴上去,第一层什么都看不见。
铅是以太传导性最差的几种常见金属之一。
李察把鼻子凑到筒口嗅了嗅。
这东西被密封处理过,筒口和筒盖间灌了一层浇铸铅,和筒壁融成了一体。
他又把灵感往深处推了推,推到铅壁能渗透的极限。
模模糊糊地,他摸到了筒内空间里有东西。
体积很小,大约一枚棋子大小。
以太浓度……李察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筒里那个东西的浓度,高到让他灵感碰到的一瞬间直接弹开了。
李察把铅筒放回桌面上,这东西暂时不能硬拆。
他连里面装的具体是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切开万一触发了什么……
“先做CT。”
开缄术式,正好派上用场。
他让影子从帷幕后浮上来,在铅筒上方约两尺处悬停,自己退的远远的,并叠上石之覆甲。
影子掌心朝下,以太开始往下压。
压力聚拢在铅筒表面,形成了一个极小的高压区。
铅壁在压力下微微胀了一下,内部被掰开了。
李察屏住呼吸,灵感贴到了铅筒外壁上。
只有半秒,半秒后铅壁弹性恢复把缝隙合拢了,什么也读不到了。
那半秒也够了,李察把影子收回帷幕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筒内物品:疑似一枚徽章或者令牌。
以太属性:和前线任何一种已知封印体系都不匹配。
李察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词:“日耳曼系变体?”
这枚铅筒,他决定暂时不往下拆了。
他把铅筒用粗盐封了口,放进了霜枝匣子里。
做完这些,他才去碰系里寄来的卢恩符文资料。
卢恩符文只有直线,每一笔都是一刀。
竖着一刀是主杆,斜着切出去短刀是旁支。
主杆和旁支的数量、角度、长短,决定了这个符文代表什么。
它粗暴、简洁、和它的造物者一样。
维京人在颠簸的船上用短刀往橡木椽子上刻字,没有哪个文字体系比这更讲究“一刀下去不能错”了。
李察用了三天时间,把和惠特比封印相关的十二页手稿全部读完了。
【博闻】把每一道刀痕深浅、角度和间距都复制到了脑子里。
新年那天,帝都又下了雪。
一月一日的《帝都晨报》比平日厚了一截。
厚出来的那几页,全是阵亡名单。
李察在报亭买了一份。
报上说圣诞到新年这一周,远征军阵亡人数比整个十二月上半月总和还多。
军方解释为:“圣诞休战结束后,敌军在多个战线发动了有组织的反攻。”
李察觉得反攻可能是真的。
从军事角度来看,短暂休战后重新开火,措不及防下死亡人数当然会更多。
但从神秘侧角度考虑,那些被从泥土下叫出来的灵,会不会也在以太层面对活人造成影响?
李察把报纸塞进包,经过一家书店。
他本来没打算停下来,可橱窗正中那本书的封面让他的脚步钉住了。
《如何与亡者对话,写给失去至爱之人的实用指南》。
橱窗玻璃的角落贴了一张手写广告,歪歪扭扭的墨水字:
“全套通灵器具五先令起,另附送免费使用说明手册一份。”
五先令,这个价格精准卡在了中产阶级太太们的冲动消费线上。
算不上奢侈,但足以让你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经事,而不只是犯傻。
两先令买书,五先令买器具。
再加上客厅里现成的窗帘和蜡烛,一场家庭降神会的全部成本就凑齐了。
李察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书店老板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以为他想买。
“先生,那本书最近卖得特别好。
上个礼拜进了五十册,到今天只剩七册了。”
“不买。”李察摆了摆手,继续走了。
………………
麦克尼尔夫人在约见时给了他一些消息。
咖啡厅还是上次那家,还是那个进门需要拐歪路标的巷子。
“花月街外街那几家灵媒铺子,从圣诞后就排起了长队。”
麦克尼尔夫人端着杯黑咖啡,面色不太好看。
“梅菲尔区、切尔西区、布鲁姆斯伯里区,每天晚上都有太太们在私人沙龙里搞通灵夜。”
“什么形式的?”
“你能想到的全有。”
麦克尼尔夫人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拿留声机蜡筒放歌,歌结束了让蜡筒空转,在沙沙声里辨认亡者声音;
围着桌子把手放在桌面上,问问题,桌子叩一下是‘是’、叩两下是‘否’;
还有人握着铅笔闭眼让手自己动,看能不能写出亡者想说的话……”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请真正灵媒上门的也有,塔罗、水晶球、通灵镜,包场一整夜的那种。”
李察总结着信息,这些人几乎全是母亲、妻子和姐妹。
她们的儿子、丈夫、兄弟死在了海那边。
圣诞那份特别长的阵亡名单,把她们最后一点“也许他只是受伤了”、“也许下一封信就到了”的念想给碾碎了。
她们只想再听一次那个人的声音,哪怕只是“嗯”一声也好。
“老师已经挂牌暂停一切接单了。”
麦克尼尔夫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只信封。
“花月街上维克托娃灵媒馆的门口贴了告示,写的是‘内部盘点,暂停营业’。
门下所有弟子也接到了口信,一律不得接这类委托。”
李察接过信封,里面是他上次书记卖出去的那些零碎的折现。
盖尔语咒文残片卖了一镑七先令,那串编号索引还在等买家验证。
他把钱收好,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玛丽夫人为什么暂停?”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他一眼。
“她要是不暂停,花月街17号的门槛早被人踩烂了。
老师原话说发了疟子的水塘里钓鱼,鱼没钓上来先把疟子染上了。”
“那些太太们手里攥着钱,红着眼睛来找,你接还是不接?”
“接了万一真通上了,那一头接上的是什么?”
她把咖啡杯推到了一边。
“圣诞那天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前线那些醒了又被按回去的魂,怨气比从前浓了几倍。”
“你在这个时候把帷幕这一面的门打开,往那边探一个脑袋说来呀,你猜谁会来?”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李察顺着正确的路走了出去。
主街上亮着煤气灯,马车停在路边,车夫缩在斗篷里打盹。
他拦了车往切尔西方向走,回阿什福德宅邸。
马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朝窗外瞥了一眼。
路口拐角处有一扇门半开着,橱窗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