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没心没肺、永远能搞到好茶的模样,此刻一点都不剩了。
葬礼办完,宾客散尽,菲利普斯家的宅子空了下来。
那种热闹过后的空,比葬礼本身更叫人难受。
李察陪着外祖父,最后一批离开。
路过侧厅的时候,他听见了菲利普斯母亲的声音。
“你父亲的遗嘱里……”她的声音很疲惫。
“写着,希望你和康斯坦丝尽快成婚。”
侧厅里,菲利普斯站着没吭声。
“布莱克本伯爵家那边,早就定下了。”他母亲继续说。
“你父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门亲事。”
“他说,你往后在圈子里立不住脚。”
“有布莱克本家做靠山,你这辈子也就稳当了。”
菲利普斯还是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
菲利普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察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
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有一种连答应和拒绝都懒得去想的漠然。
好像母亲说的不是他自己婚事,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别人家的事情。
他母亲看着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再说。
她太累了。
丈夫刚走,长子要接班,这个家千头万绪。
小儿子这门亲事本该是最省心的一件,可他这副模样,让她连催都不知道从何催起。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侧厅里,就剩下菲利普斯自己了。
康斯坦丝就在外边。
这姑娘一向利落,此刻却手指绞着裙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着头。
“菲利普斯……”她轻声唤着对方。
菲利普斯像没听见,抬起脚径直往楼上走了。
康斯坦丝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察,一下子眼睛亮了。
“威廉姆斯先生。”她的声音发抖。“你去看看他吧。”
“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李察上了楼。
四楼那间满屋收藏的房间,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水浇进杯子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爸,你那天喝的是加了鼠尾草的,对吧?”
菲利普斯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记得的,你从我壶里倒出来的。”
李察推开了门。
那张海尔维第座钟底下的长桌上,摆满了茶杯。
几十只一只挨着一只,全是满的。
茶早就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菲利普斯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把旧茶壶。
他对面的椅子空着。
空椅子前面也摆了一只杯子,倒得满满的。
“李察。”菲利普斯抬起头。“你来得正好。”
他脸上带着笑,两行泪也顺着那张笑脸往下淌。
笑和泪,谁也不让谁。
“我在给我爸泡茶。”
李察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壶能出任何味道。”菲利普斯在跟自己确认着。“任何我想要的。”
“我试了一整晚了,就是调不出那天那一杯。”
桌上那几十只满杯,全是他这一夜的成果。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味道,是喝那杯茶的人。
但这壶给得了任何味道,给不了那个人。
“玛丽夫人说过。”菲利普斯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人把灵感伸出去太远,收不回来的时候……鼠尾草能叫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察,眼睛亮得吓人。
“我爸喝了鼠尾草。”
“我一直在泡鼠尾草,泡了一整夜。”
他笑得很安心。
“他该回来了。”
说完他把脸转向了那把空着的椅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菲利普斯。”李察终于开了口。
“嗯?”菲利普斯没回头,还看着那只空椅子。
李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菲利普斯端起了新倒的一杯,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停住了,捧着那只杯子久久没有放下。
“……是这个。”
他脸上那两行泪还没干,脸上表情却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爸,你回来了!”
海尔维第座钟在墙上一下一下走着。
那把空椅子前面的茶,冒起了极淡的热气。
? 第403章 媒人伯爵(盟主加更8)
菲利普斯还坐在那张长桌前,对着空椅子絮絮地说话。
海尔维第座钟一下一下地走,那杯替父亲倒的茶冒着极淡的热气。
李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安慰的话他不是没备着,但进了这间屋子,每一句都显得多余。
菲利普斯此刻要的不是安慰,是那把空椅子上该坐的人。
这个李察给不了。
“我先下去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菲利普斯没回头,只抬了抬握着茶壶的那只手。
李察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四楼走廊比屋里凉,那点热气一散,他后背才觉出汗来。
楼梯口,康斯坦丝还站在那里。
“他怎么样?”
“在喝茶。”李察说。
康斯坦丝抬起眼睛看他。
“今天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明天再试试,明天那壶茶该凉透了。”
姑娘低下头,嗯了一声。
李察下楼的时候,闻见满堂的百合味。
花圈摆得太多,香气浓得发闷,把煤烟和蜡油的味道都盖了下去。
仆人正在把灵堂两侧的黑纱一幅一幅取下来,取一幅,屋里就亮一分。
外祖父站在门厅右侧,正和一位绅士说话。
那位绅士个子很高,两鬓白发比杰拉德少很多,黑手套一直戴到腕骨上方,臂上缠着丧带。
他站姿松,说话时半侧着身,把听的那一面留给对方。
李察的凝镜法静水刚一贴过去就退了回来。
是大精通。
康斯坦丝跟着下楼,走到那位绅士身侧半步,垂着眼不吭声。
“伯爵,这是我外孙。”杰拉德介绍:“李察·威廉姆斯。”
李察心里就有了数。
外祖父唤那人的时候用的是“伯爵”。
能让康斯坦丝这样立着的伯爵,又是在菲利普斯家的葬礼上,多半就是那位布莱克本伯爵了。
“您好。”李察欠了欠身。
伯爵朝他点了下头,葬礼上不便露笑脸,他也没伸手。
“我有个不成器的侄女在切尔滕纳姆读书,上次辩论周她也去了,回来提过你好几次。”
李察站着没动。
这话捧得高,捧得又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