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架起来的同时,还顺手把布莱克本家的姑娘也捎带进去了。
“伯爵过奖。”他欠了欠身。
“不用这么谦逊。”布莱克本伯爵摇摇头。
“西塞罗杯第二,辩论周预科第一,暑期研修第二。
杰拉德,你这一支运气全攒到这孩子身上了。”
杰拉德没接话,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伯爵,年轻人可禁不住夸。”
“算不上夸,我只是习惯先把话说完。”
布莱克本伯爵话锋一转:“你这外孙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外祖父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看了眼李察。
“他随他母亲,主意大得很,我这个当外公的都管不住。”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吧。”
布莱克本伯爵侧过身,朝女儿伸出手。
“康斯坦丝这门亲事,也是我亲自来说的。
我看这孩子好,就多一句嘴。”
康斯坦丝从随身小手袋里取出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那册子不大,深栗色小牛皮封面,右下角压着布莱克本家的家徽。
伯爵翻开,递到李察面前。
“看看吧,到你这个年纪,有些事该开始考虑了。”
李察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一幅年轻女子的半身像,浅褐色头发挽在脑后,颈上一串珍珠。
画像底下印着极小的一行字。
“科迪莉亚·布莱克本,二十岁,学者方向从业者,擅长拓本比勘与仪式记录。”
翻页第二幅是一位红发姑娘侧着脸,画师把她眼尾那点笑意描得极用心。
“薇奥拉·布莱克本,十九岁,猎手方向从业者,已通过分驻办外勤资格审核。”
翻过去是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全是年轻姑娘。
金发,栗发,抱着琴的,牵着猎犬的。
每一幅底下都用极工整的小字注着年岁、师承、走的方向。
千娇百媚,都是适婚的年纪,也都是神秘侧的从业者。
李察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克莱门特的流拍清单、唐纳后室的藏品、托宾窄巷里那些残次品物件……
每一样送到他手上,附的都是这么一张条子:年代、产地、材质、以太状况、备注。
他差点就要伸手去摸第二页那位薇奥拉小姐画像的边角,看看纸背有没有压编码。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
“全部是我家的孩子,适婚年纪的全都在册上。
你不用现在做决定,看一看往后心里就能有个数。”
杰拉德在旁边把脸转向门口那两盆百合,一副与我无关的架势。
李察从眼角瞥过去,正好撞上外祖父的目光。
那意思清清楚楚:你自己拿主意,塌下来我兜着。
李察合上了册子,双手递还回去。
“伯爵,感谢您的看重。”他说。
“我今年还没满十八,署名也就半年。
这个时候答应下来,我能拿出手的只有一句空话。”
“府上的小姐们,都值得一句更实在的承诺。”
伯爵把册子接了回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我们家对这事耐心很足,你慢慢考虑就好。”
这话说得温和,听着却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你摸到小精通那道门槛的时候。”伯爵补了一句。
“这本册子还在,到时候里面人可能换几张,家徽还一样。”
“承蒙伯爵厚爱。”李察说。
杰拉德这时候才慢悠悠插进来。
“伯爵,我这外孙念书念得有点直,说话不会拐弯。”
伯爵朝两人点了下头:“会拐弯的我见得太多了,反倒记不住。”
几句客气话过后,几人互道珍重,各自散了。
康斯坦丝追着父亲的背影出去了。
门厅里那两盆百合又被搬走一盆。
经过李察身边的时候,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歉意,又像是同病相怜。
她这门亲事,当初也是被这样一本册子定下来的。
马车出了菲利普斯家那条街,雨才落下来。
车轮碾过湿石板,一路上都是那种黏糊糊的响。
杰拉德把礼帽摘下来。
“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本册子排版是谁做的。”
杰拉德看了他一眼。
“年代、产地、专长,一样不落。”李察说。
“再往下加一栏保存状况,就能直接送进拍卖行了。”
老人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又收住,大概是想起自己刚从人家葬礼上出来。
“布莱克本家那位达人先祖,走的那条传统里有涉及繁育。”
杰拉德把礼帽在膝盖上转了半圈。
“传下来的家传术式也偏这个方向,所以这一家几百年来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家的血往别人家里掺。”
“掺得越广,人脉网在帝国里就扎得越深。”
李察想起那本册子里每一页底下那行小字。
年龄,位阶,专长,写得跟货单一样清楚,写货单的人显然清楚自己在写什么。
“他们家不勉强人。”杰拉德接着说。
“也不用勉强,今年不行明年再来,明年不行十年后再来。
一代人不行就等下一代,他刚才那句我们家不着急是真话。”
“咱们家也收到过?”
“收到过三次。”杰拉德说。
“你母亲十七岁那年一次,你小姨十九岁那年一次,早年还有一次是替你舅舅递的。”
“母亲怎么答的?”
“她把册子从头到尾看完了,一页没漏,然后规规矩矩写了封回信。
说自己配不上这样的门第,字写得漂亮,措辞挑不出毛病。”
雨点敲在车顶上,密了一阵又疏了。
“小姨呢?”李察问。
杰拉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憋笑。
“你小姨那年十九岁,刚进古典学系本科没几年。”
“她把册子拿回房间,关了一晚上门。
第二天早上送到我书桌上,让我原样退回去。”
“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老人说:“她拿红笔从头改到尾。”
李察有些疑惑。
“那册子上每一页底下不是有一行拉丁文的题记么,写着什么'才貌兼备'之类的漂亮话。”
“她说那些题记的夺格用错了三处,虚拟式用错了两处,还有一句把西塞罗的句子引反了。”
“她全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批注。
最后一页空白处,还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建议贵府下次印制前,另请人校对。”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在这种日子笑不太合适。
杰拉德倒是不介意。
“布莱克本家那位老伯爵,就是今天这位的父亲,接到册子以后专门写了封信过来。”
“兴师问罪?”
“没你想的这么小气,人家还得谢谢我们家伊莎贝拉呢。”
“他说那三处夺格确实错了,印了四十年没人指出来。”
马车拐上了切尔西路,枝子被雨水浇得发亮。
老人把礼帽重新戴上,正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