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没法提供援助？这场仗是你要求打的！”
谷昌城总督府内，柯米里亚死死盯着眼前投影，那是一名身披华贵丝绸长袍、面容冷淡的精灵。
“我从来没‘要求’，先祖联盟只是给你提供宣战讨伐的合法性。”长袍精灵提醒说：“何况你们不是能找东帝国银行借钱么？想必不需要先祖联盟的援助。”
“查兰迪！别在我面前卖弄嘴皮子，这里不是你的议事堂！”柯米里亚口喷唾沫：“你那位石心亲王主子眼下不好过吧？各个方向都有敌人，要是评议会也卷进来，他还顶得住吗？这回要不是我出兵，那位赛柏莱早就翻过五贤者山脉了！”
对面长袍精灵面色不改：“当初约定，只是让你负责牵制评议会的力量，我没说让你大举进攻。现在你主动进军，结果损失惨重，这是你决策失误，不要怪到别人头上。”
“我还有一条路。”柯米里亚语气阴沉，仅存的右眼发出狡诈神采：“我大不了归降评议会，起码能保住眼下彩云行省这块地盘！”
听到这话，查兰迪微微蹙眉：“我劝你不要有这种天真想法，一旦做出错误抉择，未来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少来这套！”柯米里亚反倒笑了：“石心亲王不是一直盼着要统一精灵国度吗？帝国佬的报刊还夸他是什么‘当代最强的精灵’，如果他真的打过来，我还能留有如今地位吗？”
查兰迪回答：“只要你能够服从统帅部的命令，接受军队整编与官员委任，未来在先祖联盟内部，你也能获得相应地位。”
“你们这帮高精灵遗老，真是把所有能耐放到嘴皮子上了。”柯米里亚感觉脸上瘢痕有火烧般疼痛，面目变得有些狰狞：“我该有的好处，你们从不肯撒手。我打了败仗，你们还要幸灾乐祸，难怪奈格拉菲要独立出去自己单干。这么吝啬，小心那位西风之主哪天也背叛你们！”
“这件事不劳你费心。”查兰迪冷笑一声：“我觉得相比起战争和军事，你更应该关心自己那张脸，已经有触手长出来了。”
柯米里亚闻言一惊，本能抬手捂住左侧脸庞，却感觉皮肉早已麻木无觉，一条条细如发丝的异样触须，从指缝间伸出，缓缓扭动。
手心一阵刺痛，柯米里亚猛地将手拉开，竟是硬生生将自己半张脸撕了下来，乌黑发紫的腐烂皮肉，上面还沾着一团团黄白混杂的脓液，光是看着就让人反胃。
除此以外，还有一条条近似蛔虫的细长触须，依旧跟面部相连。扯出将近一尺的距离，柯米里亚却感觉不到半点血肉撕裂的疼痛。
查兰迪面露嫌恶，在结束传讯前，还不忘补充一句：“我们一般只跟正常精灵合作，等你解决这些问题再跟我联系吧。”
传讯投影消失，柯米里亚顿时感觉如坠冰窟，巨大的无助从心头涌起，并非是自己被先祖联盟抛弃，而是彻底沦为不被容忍与接纳的异类。
“怎会这么快？那帮牧师不是说，我还能撑个十几年吗？”
柯米里亚脚步虚浮，眼前视野渐渐模糊、扭曲，所有事物都被拉成大团无法描述的混杂色块，对方位距离的感官判断瞬间丧失。
“药、药……”
柯米里亚张嘴呼喊，可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就只剩下低沉回响，强烈呕吐感让他的身躯不由自主佝偻起来，一团团鲜血从口鼻中喷出，其中夹杂着翠绿色的细微光尘。
如同酒醉之人，柯米里亚一路身形颠倒，把屋中物件撞得七零八落，传讯投影仪的精密水晶组件摔碎损坏，他极力维持仅存最后一点意志，艰难爬回自己房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融解，年轻时为了精灵族群奋力拼搏的远大志向，求学过程中的刻苦钻研，回到彩云行省后，与各路敌人较量时的凶险过往，还有、还有……
可恶！还有什么？！
柯米里亚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他从未有过这种恐惧，自我的飞速消散、感官的逐步瓦解，让他找不到与世界交互的锚点。
一通胡乱摸索，柯米里亚握住了剑柄，熟练得早已如同烙印的剑术武技，让身体有了触动，原本模糊混乱的视野渐渐恢复。
“找到剑就好、找到剑就好……”
柯米里亚一时心安，他撑着膝盖站起，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惊见三只浑身流脓、骨刺破体的腐毒猎犬，正朝着自己连声吠叫。
“是你们！”柯米里亚当即拔出剑来，剑上绽放煌煌明光，他顿时感觉旧患尽除，力量大增：“当年我宰了你们的主人，来不及赶尽杀绝，如今回来找死吗？！”
腐毒猎犬狂吠不止，嘴角流出滴滴酸液，风中弥漫着难闻的腥臭气味，柯米里亚断难容忍，他爆喝一声，飞身杀出，剑光闪耀、撕裂空气，三只腐毒猎犬直接被斩成碎片。
“真把我当成是养尊处优的贵族老爷了？”柯米里亚回头叱喝道：“当初在陆军学院，我真剑比武连胜三十九场，就连剑术馆大师范都不敢与我当面较量！”
这边刚斩杀三只腐毒猎犬，附近洞窟之中，忽然钻出十几具臃肿行尸，柯米里亚举剑怒道：
“好啊！见我兵败而回，你们这些家伙就觉得有机可乘，一个个都冒出来了？你们也太自以为是了！”
眼看那些臃肿行尸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柯米里亚剑上光芒大炽，横挥竖劈，炸出一道道飞芒电光，将那些污秽不洁之敌，统统轰碎！
“来啊！你们有多少人，一块上啊！”柯米里亚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终于找到年轻时的豪情壮志，他就要在此刻发泄出来！
随后就听得一声落地闷响，柯米里亚回头看去，一只长满奇异节肢的怪物出现在眼前，周身萦绕着乌黑妖风、恶秽血光，还有阵阵低频鸣响传出，让他极不好受，四肢力气发虚。
“可恶！这是什么怪物？！”柯米里亚感觉这节肢怪物对自己是巨大威胁，当即奋起勇气，飞身杀出！
……
“这是搞什么鬼？总督府居然藏着一头凶残怪物？”
拉里格看着一个形态怪异的肿胀肉团，忽然从内屋冲出，转眼残杀了十几名总督府卫兵，血肉一刻不停地搏动增生，无数蠕动的触须、扭曲纠缠的肢体，身体各个方位都长出巨口，里面是畸形的利齿尖牙，还有错杂突出的尖锐骨刺。
此刻正值深夜，素申子施展了行动无踪术，利用遮蔽灵光掩护三人形迹，从总督府侧面翻墙进入，小心翼翼避开警报术效应范围，却发现总督府内的守备异常松散，柯米里亚的家眷也不住在这里。
而当素申子精准锁定柯米里亚的方位时，内屋之中便杀出这么一头扭曲怪物，横冲直撞、肆意破坏，引来外间三名守卫前来查看，结果一个照面就被扭曲怪物斩杀。
这下动静闹大了，又有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守卫赶来，可他们没有急着动手，反倒是犹犹豫豫，结果扭曲怪物身上炸出一团黑色闪电，将守卫们轰得支离破碎，连带着附近一条翠瓦回廊受到波及，直接坍塌成废墟。
“他就是柯米里亚。”素申子立刻就认出那些黑色闪电，对方当初便是用这一手击败了天界飞象。
拉里格吐了吐舌头，厄洛丹问道：“这是他的……原本样子吗？我能感觉到一股混乱、甚至是极端疯狂的气息。”
“深渊的恶魔？”拉里格紧了紧护臂，手里提着棱锤，同时准备好几根光耀合金标枪。
“似是而非。”素申子说这话时，将一枚拳头大的虫珀，朝着庭院内扔出。
虫珀落地融解，随后碧光闪耀，一只大如重载马车的巨蝎忽然出现，表面漆黑甲壳泛起金属哑光，前头一对螯钳粗壮有力、布满棘刺，内侧带有锯齿刀刃，后方一条高高翘起的尾刺，锋芒毕露，不止有注射毒素的功效。
这只巨蝎就是素申子临时打造的东西，它并非是巨虫术召唤出来的，而是糅合了《原初百形》的构装体。
本来原初灵宠就不是真正的活物，而是身心调摄初成，存思行气合符、勾招天地山川间的精微妙气，凝炼抟成的“人造精怪”。
夜风林地的德鲁伊与巡林客们，目前大体还是照本宣科的层次，依靠原初灵宠获得更强的侦察与传讯能力，而素申子作为开创者，则是远远走在前头了。
原初百形基础乃是辨析物类气象真形，转译摹写成符，然后再以之感应召遣，这一法门并不拘泥于飞禽走兽，哪怕是草木植物、鳞介蛇虫，哪怕是毫无生机的土石流水，皆能感应化用。
所以之前在绿荫镇，素申子直接化出自己荒野变形之一的磐石熊士，它的实力比起普通石魔像还要厉害，武艺高深，一拳一脚都有力场冲击，打得那天界飞象难以招架。
而这也给了素申子启发，要是将真形符图作为构装体的运作内核，勾招更为纯粹单一的元素能量充当质料，或许就能够打造稳定运行的构装体。
不过素申子也试验了好几次，最后在动身出发前，草草打造出这只铁胎巨蝎，还不算太成熟。
原本素申子打算用铁胎巨蝎引诱柯米里亚总督现身，试试对方还有什么手段，可没想到对方变成这么一团血肉扭曲的怪物，随意屠戮下属卫兵，显然是没法交流了。
铁胎巨蝎一现身，扭曲怪物似乎陷入狂怒，分不清是跑动还是滚动，直接扑了过去。
然而铁胎巨蝎没有半点退缩，尖刺长尾竟是隔空射出一束尖锐爆裂的力场能量，扭曲怪物不躲不闪，任由力场射线炸碎一团血肉，自己也要扑在巨蝎背上，狠狠砸打。
铁胎巨蝎蕴含有土元素位面的金属成分，外层甲壳是真正意义上的坚如铁石，这种砸打猛锤对它而言不疼不痒。
掩去形迹的素申子默默操控，铁胎巨蝎节肢杵地、向上一拱，强行将扭曲怪物顶飞，然后两只螯钳咔咔作响，左右开弓，不断绞剪怪物的触须肉块，转眼间脓血污秽流得遍地都是。
那头扭曲怪物发出常人听不见的怪异嘶吼，素申子却能感应到魔法能量被迅速引导成形，黑色闪电球凭空聚集，接二连三砸在铁胎巨蝎身上。
轰隆隆连声大响，冲击波四面扩散，庭院内烟尘水花四溅，盆栽纷纷碎裂，远处警报术被立刻触动，总督府内好些地方亮起了灯，引来慌乱人群。
厄洛丹提醒说：“动静太大了，会引来其他人。”
拉里格跃跃欲试，握上标枪：“要不立刻将那怪物宰了？”
素申子看着铁胎巨蝎，挨了几发黑色闪电，它并未像天界飞象那样当场溃败，两只螯钳死死夹住扭曲怪物，一路奔驰，将它摁在墙角，任其不停挣扎，尾巴尖刺接连发出力场射线，将其轰得千疮百孔。
可是扭曲怪物的生命力强大到有悖常理，破溃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度增生血肉，甚至长出刀剑般的惨白骨刺，当成利器刺向铁胎巨蝎，凿得火花飞溅。
两只大型怪物战斗的动静，迅速引来府内人群前来观视，有些卫兵瞧见这场面，吓得尖叫一声便往回逃，谁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魔根深重，无可回头。”
素申子轻叹一声，摇动宝扇，总督府内大风忽起，骤然飞沙走石，让围观者纷纷掩面走避。
与此同时，素申子祭出碧元护生杖，默运玄功展开宝树天罗，封锁方圆天地、运转周天阴阳，灿灿碧华之中，乌云盘旋如涡。
素申子驱使铁胎巨蝎避让，示意拉里格动手，对方几步助跑，全身筋骨合节爆发，扬臂一掷，标枪好似夜里流星，瞬间撕裂空气，威力堪比弩炮，正中扭曲怪物，沉重劲力将其死死钉在墙角。
几乎是同一瞬间，云中苍雷落、列缺破暗夜，熇熇雷霆彻底笼罩扭曲怪物，更有灭魔黄钺，挟斩勘威能，无情殛落！
? 第273章 木石有灵当何用
“总督他……死了？”
安宁城内，被匆匆召来的嘉希达，从丹元神将口中得知此事。
“谷昌城总督府刚刚传来的消息，你确认一下吧。”素申子将一枚短讯石交给对方。
嘉希达遇事沉静、波澜不惊，但这回还是流露一丝紧张，拿过短讯石，立刻联络在谷昌城总督府的同僚。
“我知道了，你们先冷静，维持好城内治安，我会跟赛柏莱评议长商讨出一个合理安排……总督大人的事，先不要对外声张，也不要登报。”
嘉希达大致了解情况后，简单做了一番安排，随后对素申子深施一礼：“多谢赛柏莱评议长及时告知此事。”
“具体发生何事了？”素申子故作不知。
“柯米里亚总督旧患复发，在深夜辞世。”嘉希达也没有完全坦白，而是说：“他年轻时曾在耶麻台国的陆军学院就读，似乎在那里遭到某些东西寄生，一直没能根治，身体时好时坏。”
耶麻台国是位于精灵国度东部海上的狭长岛国，其中主要族群据说是久远前迁徙过去的精灵，不过身材短矮，气质另类。
尽管文化上受到嘉兰希斯的深度影响，但是经过长期独立发展，另有一套风格。
最近一两百年，耶麻台国积极向艾欧罗诸国靠拢，对精灵传统大为鄙夷，甚至有觊觎嘉兰希斯的倾向。
不过也是因为族群上的接近，所以过去有不少精灵并非远渡重洋前往艾欧罗诸国，而是在耶麻台国留学。
“寄生？”素申子想起柯米里亚当初施展的黑色闪电，他至今没能搞懂其中奥妙。
“具体原理我也不太清楚，总督本人也不愿在外人面前提及。”嘉希达神色略显低落：“十多年前，因为要求农民改种幻梦叶的事情，总督府与德鲁伊们爆发了冲突。几次商谈无果，柯米里亚决定率军进攻低语谷地，那里是彩云行省德鲁伊的大本营。
“那一战损失非常严重，就连柯米里亚本人也陷入包围，还是靠白王塔的法师驱动魔像，才将他及时救出。而那一战之后，柯米里亚就压制不住体内寄生的东西，半张脸也毁了。”
提及寄生，素申子第一反应其实是那些章鱼头夺心魔。他曾听亚当斯提及，这种精通灵能的异怪，繁殖方式就是让幼虫钻进凡人的脑子里，然后经过一场极其恐怖的转变，从而把大活人变成夺心魔。
柯米里亚的情况有些类似，但他肯定不是被夺心魔幼虫寄生，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看来是战败之后受到打击，心情抑郁导致伤病复发了。”素申子顺着对方意思：“那接下来，彩云行省将由谁来主政？”
嘉希达说道：“柯米里亚之前并没有做类似的安排，他为了独揽行省军政大权，尽量确保没有人能挑战他的地位。一般来说，他死之后，麾下将领会极力争取主导。而北边的先祖联盟见有机可乘，也会从中扶植可以信任的人选。”
“难道先祖联盟不能直接委派官员吗？”素申子问。
“只派几名官员到任，根本没法主持整个行省的各项事务，很容易就会被架空。”嘉希达补充说：“要是与本地势力发生冲突，别说发布命令，反而会有性命之忧。”
“那就是说，如果谁能让彩云行省维持稳定，谁就是行省的新主人，对么？”素申子露出微笑。
嘉希达何等聪慧通达，立刻就明白对方话中暗示，稍加思考后说道：“我想跟评议长申请援助，派遣一队护卫，随我前往谷昌城，协助接管行省事务。”
“护卫？你是要带走彩云行省的士兵吗？”
“不，我希望是评议会典范军的士兵。”嘉希达明确表态：“我需要他们保护我，也能代表评议长监督我的行动。”
柯米里亚死后，最适合主持彩云行省的人选，毫无疑问就是嘉希达。
只是与特里克那些军阀将领相比，嘉希达在军队中欠缺影响力，必要关头又需要动用暴力震慑，那在他发展出自己军中亲信前，最便捷的办法便是从评议会借人。
可一旦这么做，不亚于是把彩云行省内部核心情况暴露给评议会，各种人事关系、情报往来、经济状况、军事部署，评议会都能轻松掌握。
虽然评议会未能直接管辖彩云行省，但是进行间接的引导干涉，不成问题。
更重要的是，彩云行省这种群龙无首的情况，如果评议会不主动干预，先祖联盟那边要是听到风声，必定会插手其中。到时候局面更加混乱，平白给别人创造机会。
“可以。”素申子立刻叫来米迪达尔，开始着手安排布置。
“至于特里克那些人……”素申子笑了笑：“就让他们继续留在珍珠行省吧，纵容士兵劫掠民众的罪行，也要慢慢调查过后，才能确定如何判罚。”
素申子把一批彩云行省的军阀将领握在手上，也是尽量保有更多筹码。万一嘉希达将来哪天自作主张，那他或许会把这些军阀将领放回彩云行省。
他欣赏嘉希达智慧与作风，但不代表自己会盲目信赖。嘉希达需要有更多表现，争取能坐稳眼下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