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布城外二十公里,树林边缘。
夏林从最后一次加速中减下来的时候,双腿像两根被拧过的湿毛巾。
他蹲在一棵松树底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路上比他预想的困难得多,八百公里的直线距离,听起来不算什么,以他现在的速度,全力奔跑的话理论上半个小时就能到。
但“理论上”这三个字,在现实面前大约等于“放屁”。
因为现实里有树林,而且这些树不会让路。
他试过一次不减速直接穿过一片白桦林,结果撞断了七根树枝、被一根藤蔓绊了一跤、脸上被抽了至少二十下,最后不得不减速到正常人跑步的速度才穿了过去。
行动自如确实能无视大多数困难地形,但“大多数”不包括“你一脚踩进去没到大腿的烂泥坑”,他花了四十秒才从那个坑里拔出来,靴子里灌满了黑色的泥浆。
还有飞虫,在那个速度下呼吸,等于打开嘴巴对着虫群冲锋,他至少吞了十只不明品种的甲虫、两只蚊子、一只蛾子的翅膀、和半条不知道怎么飞到那个高度的蚯蚓。
夏林蹲在松树底下,呸呸呸地往外吐。
一截草根从他嘴角掉出来,上面还粘着一只甲虫的腿。
“以后再也不这么赶路了。”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
四周很安静,松林里的光线一条一条的,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
“得找个地方洗洗。”
他往树林深处走了几十步,然后听到了水声。
听着似乎不远,大概百来步的距离,从林子的东边传过来。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溪。
大概三四米宽,水很清,能看见河底铺着的鹅卵石。
两岸长着低矮的灌木和蕨类,有几块大石头从河岸伸进水里,石头上长了一层绿色的苔藓。
夏林看了看小溪倒影中的自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有开化的野人。
“洗个澡吧。”
他把衣服脱了,挂在岸边的灌木上。
裤子,靴子,腰带,空间袋,长剑,一件一件地摘下来放在石头上,然后走进小溪里,水很凉,夏林打了个哆嗦。
随后他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怎么说呢,像有什么东西在修复他的身体,他腿上的酸痛在消退,胸口那种灼烧感在减轻,连舌头上的破皮都不怎么疼了。
夏林愣了一下,启动了物品鉴定。
【生命之泉(微弱),天然魔法水源】
【浸泡可加速生命恢复,每小时恢复等同于完整休息的效果。】
【来源:地下魔力脉络渗透。】
他看着那行字,摇了摇头。
“不愧是异世界,随便跑一下就能碰上魔法河水。”
他往水里蹲深了一些,水没到了肩膀,流速比刚才感觉的更快,把身体冲得微微往一边歪。
河底的鹅卵石在脚底硌着,像一颗一颗的按摩球。
夏林靠着一块河中的大石头,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是上辈子听过的什么歌,调子已经记不全了,只剩几个音符还挂在脑子里。
他洗了洗脸和头发,把指甲缝里的泥抠干净,把手臂上那些被树枝抽出来的红印子在水里泡了泡,感觉红印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接着换了个姿势,仰面靠在石头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像一只趴在岸边晒太阳的鱼人。
水很舒服,阳光很舒服,风从林子里吹过来,也很舒服,他甚至有点想睡觉了。
就在这时,他后颈上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有视线从林子深处,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第766章 溪底的目光
夏林的身体没有动。
背靠着石头,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姿态放松得像一只在晒太阳的水獭。
但他的右手已经不搭在石头的边缘,距离岸上那把长剑大约四十厘米。
以他现在的敏捷,即便如果有什么东西从林子里扑出来,他也有把握能在它到达之前握住剑柄,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问题是那道视线。
它一直在,很奇怪,夏林说不上来,似乎是一种更模糊散的东西,像空气本身长了眼睛,从每一个方向同时看过来。
夏林保持着仰靠的姿势,闭着眼睛,假装在享受阳光。
他的脑子里在数数。从一数到六十,从六十数到一百二十。视线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肆无忌惮。
一开始是那种偶尔瞄一眼的试探,像猫从桌子底下伸出一只爪子碰了碰你的裤腿就缩回去,现在变成了正大光明的凝视,像猫直接跳上了桌子,蹲在你面前,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碗里的鱼。
夏林叹了口气,不演了。
“阁下,看够了没有?出来吧。”他的声音在河面上飘出去,被两岸的石头弹了两下。
视线消失了,干干净净,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但过了三秒。视线又回来了,这次更近了,近到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夏林站了起来,水从他的身体上滑落,他启动了物品鉴定,三百六十度扫描。
树林里没有生命体征,灌木丛里没有隐藏单位,溪水里没有异常能量波动,什么都没有。
“奇怪。”他皱了一下眉头。
然后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溪水很清,清到他能看见自己脚趾的轮廓,能看见河底每一颗鹅卵石的颜色,而就在他的两腿之间,在水面下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有一张脸。
她灰绿色的眼睛正看着夏林,准确地说,正看着夏林的下面。
夏林双手往下一捂,整个人往后弹了两步,脚踩在河底的鹅卵石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单手撑住旁边的石头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始终保持着护裆的姿势。
“什么——!”他一个箭步蹿到岸边,一把抄起长剑,剑尖指向水面。
一团半透明,泛着惨白色荧光的人形虚影从河水中升起,像一幅被人从水底打捞上来的画。
是一个幽灵。
她穿着一套——虽然“穿着”这个词对幽灵来说不太准确——剪裁考究的深色长裙,高腰线,领口收紧,袖口缀着一圈已经看不清材质的蕾丝。即使是半透明的虚影,那条裙子的版型依然挑不出毛病。她飘浮在水面上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脚尖离水面大约一寸,姿态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舞会。
夏林握着剑,水还在从他身上往下淌。
“你好。”幽灵开口了,带着回音,像从一口深井的底部传上来的,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干干净净,“天气不错。”
“……你刚才在看什么?”夏林把剑举高了两寸。
“看风景。”
“水底的风景?”
“水底也有风景,鹅卵石的纹路很有意思,河底的光斑分布也值得研究。”
幽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灰绿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鹅卵石在我脚底下。”
“对。”
“光斑也在我脚底下。”
“对。”
“那你看的是脚底下的鹅卵石和光斑。”
“对。”
“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在暗示什么?我完全不理解。”
夏林深吸了一口气,把剑尖往下压了压,不再指着幽灵的脸,改为指着水面。
“女士,你在水底至少待了十五分钟,而且你的视线高度......”
他用剑尖在空气中画了一条水平线,大致在他腰部的位置,
“......始终保持一致。十五分钟,同一个高度,同一个角度。你要跟我说你在看鹅卵石?”
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伸手扶了扶头发。
“……你的生命能量很旺盛,作为一个对生命能量有天然感知力的灵体,我只是在进行学术性的观察。”她终于换了一个说法,语气依然端庄,但措辞的方向明显转弯了。
“学术性。”
“对。”
“观察。”
“对。”
“偷窥我洗澡?”
“你的措辞太粗俗了。我是在感知你身上的生命磁场的波动。恰好你那个部位的磁场波动比较……”她顿了一下,“比较集中。”‘
夏林把剑收了回来,插在岸边的泥地里。
他盯着面前这个飘在空中一脸“我是正经幽灵”的半透明女人。
“好看吗?”
“什么?”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是说,你偷看了这么久,评价呢?”
她周身那层惨白色的荧光更亮了一些。
“你这个人。”她说,“怎么一点都不害臊?”
“我被人看完了,应该害臊的是你吧?”
“我只是……”她又扶了扶头发,这次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被你的生命能量吸引了,你知道的,活人的生命能量对我们这种存在来说,就像飞蛾看见火。不是我想看,是火太亮了。”
夏林看着她。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在看鹅卵石?”
“那是......社交礼仪。”
夏林嗤了一声。他弯腰从石头上拿起裤子,背对着她穿上去。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他后背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等他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把目光移到了溪面上,姿态端庄得像一个正在参加宴会的贵妇人。
“我倒是好奇。”夏林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你这么……容易受本能驱使,当初是不是因为这个死的?”
幽灵,灰绿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两道完美的眉毛往上弹了弹。
“我——那完全是诬陷——!是家族政治斗争的产物!那些所谓的证人全是被买通的!而且我根本没有......那个花匠他自己......”她的嘴巴在“花匠”两个字之后猛地闭上了,闭得很紧,紧到半透明的嘴唇都压成了一条线。
夏林看着她,她看着夏林,河水在两个人之间流过,发出细碎的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