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所做的一切我们早已知道,现在让你亲口说出来,只是给你一个主动认罪的机会。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刚从疼痛中缓过神,听到这个问题,充血的双眼猛地瞪大,想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却因脖颈被紧紧束缚而难以动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半句咒骂:
“去你……”
声音戛然而止,那根扎在背后的尖针再次传来剧烈的疼痛,与此同时,另一根同样缠绕着细密电流的尖针则扎入他的脖颈,刺入了距离大脑最近的地方。
惨叫声在狭窄的地下室内回荡,木椅不断摇晃,皮带深深勒入男人的手脚,让他那点凶狠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求生般的喘息:
“等,等一下,我全都,都告诉你……”
片刻后,夏洛特推开厚重的铁门,将记录着供词的小册子交给了守在门外的警察,后者接过时下意识朝门后看去,又迅速移开视线,收敛了脸上的好奇和畏惧。
无视了对方奇怪的眼神,夏洛特抬起双手揉了揉因为鼓着腮帮子伪装嗓音而隐隐发酸的脸颊,顺手将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面具摘下,舒畅地吐出一口气。
这张面具是莱拉帮忙制作的,拥有两只夸张的猫耳,向上延伸出很长一段,能遮住大半深红色的头发,正面还画着一个圆鼻子和三对胡须,单看起来遮掩容貌的效果确实不错,但想到自己戴着这副面具用古怪嗓音威胁犯人的样子,夏洛特就很难不怀疑自己在贴身女仆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将皮质面具卷起握在手中,夏洛特沿通往一楼大厅的走廊缓步前行,脑中整理着这几次单独审讯后获得的感受。
这段时间,她总算抓住了扮演“审讯者”的关键。
首先,“审讯者”得真正完成审讯,而不是走个形式。但无论是利用虚幻刑具施加痛苦,逼迫对方开口,还是以花言巧语设下圈套,欺骗他人交代,只要能从对方那里得到自己想知道,而对方不愿透露的信息,得到的反馈就没有明显差距。
其次,受审者是否真正犯了罪,并不重要。因为疏漏而被误抓的无辜者以及当时尚未确定是否有罪、事后被证明无辜的嫌疑人,在面对严厉的问话和虚幻的疼痛时,也可能交代出一些莫须有的罪行,此时,夏洛特同样能获得相应的反馈。
这意味着夏洛特如果想加快扮演,完全可以暗示手下的警员抓捕一部分无辜者凑数,而因为并未犯罪,他们面对审讯时往往更加嘴硬且心怀怨恨,反而会让审讯者获得更强的反馈。
明明魔药名称是治安官这种正面的形象,且获得正式任命后,合法的身份能加速扮演,但真正成为审讯者后,却不要求非凡者必须站在官方的正义立场上……难道“节制”小姐提到过的相反的扮演方式,确实也存在于仲裁人途径中?
夏洛特思绪纷呈,脚步却没停下,走进一楼大厅后,本想直接出门,叫上等候在外的莱拉回到家中,好好思考给罗塞尔的礼物的事,至于三楼那间属于警务委员的办公室,她今天并不打算去坐坐。
反正她从没准备真正承担这个职位的职责,日常杂事与普通的案件都可以交给热衷于此的威廉姆斯,后者也乐于她放权,一个获得实际权力,一个专注于自身的扮演,两人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但就在她走到门口时,一旁的楼梯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身材有些发福的威廉姆斯以连滚带爬的速度从楼上赶来,在夏洛特面前勉强停住,一手按住帽子,一手捂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结结巴巴开口道:
“索,索伦男爵阁下……”
自从上次从那位试图灭口的占星人手中救下威廉姆斯后,这位副警务委员见到她就总是这副模样,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一头猛兽,而不是一位贵族小姐。
对此,夏洛特也有些无奈,只能清了清嗓子,道:
“工作时请称呼职务,副警务委员先生。”
“是的,警务委员女士。”威廉姆斯终于调整好了呼吸,语气顺畅了不少,“是这样的,有一位女士在办公室门口等您,就是上次跟您一起救了我的那位。”
找我……夏洛特一怔,旋即猜到来者并非格温妮斯,威廉姆斯早就认识这位大学女讲师,不会用这样的说法。
难道是瓦伦蒂娜?消失了这么久,她终于又出现了?夏洛特心中一动,随对方一同上了三楼,果然在办公室门口见到了那位很久没露面的女巫。
威廉姆斯将她们请进办公室,偷偷看了两位打扮不同,但容貌明艳、各具特色的年轻女性一眼,表情古怪地退到门外,将门轻轻关上。
总觉得这家伙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夏洛特心中嘀咕着,目光扫过这间自己明明没来过几次,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宽敞办公室,最后落在表情有些局促的瓦伦蒂娜身上。
“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坐进属于自己的靠背椅中,将卷成一团的猫耳面具扔在桌上,问道。
“最近的风头已经过了,工匠教会似乎没有通缉我的打算,所以我决定重新回到特里尔的文明世界。”
瓦伦蒂娜视线在那两只黑色猫耳上停顿一瞬,露出笑容,回答道。
“上次得到的战利品已经被我卖掉了,可我还缺一些钱,用来买一件对我有用的神奇物品。
“因此我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活可以干,看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个折扣。”
最好的朋友?我们吗?夏洛特狐疑地打量起面前的“女巫”,陷入了沉思。
她确实和对方共同战斗过,救下了威廉姆斯和那些被绑走的女性,可真要算起来,自己和瓦伦蒂娜之间的交情并不深,甚至还打过两次架,充其量算得上是临时的合作者。
被她的目光紧盯着,瓦伦蒂娜原本的笑容缓缓变得僵硬,随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脸颊一点点泛起红色。
不是,你脸红什么……夏洛特越发不解,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你不会抱着什么目的,想要接近我吧?”
“当然不是!”瓦伦蒂娜连忙否认,表情十分认真,“你还记得阿德莱德吗?上次我们救下的那些女大学生之一,她一直想当面向你表达感谢,只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是想顺便通知你这件事才过来的,不然一位精通战斗与占卜的女巫,还怕赚不到那点报酬吗?
“如果你答应见面,我们就在红房子咖啡馆等你。”
说出那个地名时,她的脸反而更红了。
第225章 疑神疑鬼夏洛特
再次来到那间红房子咖啡馆时,夏洛特对这里的印象已经完全不同了。
从死去的“占星人”,以及那位审判官康拉德那里,她已经拼凑出了不少关于这间咖啡馆的事实:它上面确实有人照应,不怕查封,且不仅牵扯到一些野生非凡者,更有隐秘的魔女教派成员在此出没。
最重要的是,常来这里的客人们,都是些爱与女性打交道的女性,有些甚至还暗中维持着那种奇怪的关系。
这让夏洛特看向身旁瓦伦蒂娜的眼神都有了些警惕。
当然,这不是说她不喜欢女性,毕竟在没穿越之前,她足足当了20多年的另一个性别,只是她也清楚面前这位容貌靓丽、气质出众的女巫,在不久前还是一个男人。
难怪她这么喜欢来这间咖啡馆,还甘愿为了两位失踪的女大学生去冒险,为了阿德莱德的一个请求而奔波,原来还保留着之前的习惯……不,不对,这么说起来,我岂不是……
夏洛特思绪有些混乱,见咖啡馆近在咫尺,低声向一旁的瓦伦蒂娜提醒道:
“记住你刚才的承诺。”
后者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刚才在新警察局自己的办公室中,夏洛特就意识到瓦伦蒂娜对请自己来咖啡馆的事很是执着,顺势提出让这位中序列的非凡者加入自己即将前往地下探索的队伍,作为答应赴约的报酬,当然,如果探索中有任何收获,几位同行者还是会和之前一样各取所需,做到收益与付出对等。
她本已做好了对方讨价还价的准备,没想到这位女巫只是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下来,这反而让她更加怀疑对方背后另有目的,而非仅仅替那位女大学生提出见面的请求。
但不管怎样,红房子咖啡馆既然能在大学区经营这么久,至少内部相对安全,否则早被两大教会找到问题查封了……在心中宽慰着自己,夏洛特伸手推开了木门。
门铃发出轻响,大厅内数道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在刚进门的两位各有特色的美丽女性身上停留,让夏洛特既有些得意又有些尴尬的是,仅仅过了两秒,绝大部分视线就聚集到了自己身上。
她们肯定是看腻了瓦伦蒂娜这个常客吧……夏洛特脸上保持平静,跟着熟门熟路的女巫穿过大厅,来到一个被木板和厚门帘隔出的小房间前。
和后方那些有私密用途的包间不同,这里仍是大厅的一部分,只是布置更加精美,有着明亮的装饰镜,软垫包裹的小沙发,以及透亮的玻璃窗,当瓦伦蒂娜掀开门帘时,里面已经有一位年轻的棕发女士等候着。
她穿着一条面料昂贵却款式简单的连衣裙,五官青涩,看着像刚成年不久,正是夏洛特那天在与地下采石场连通的遗迹内救出的五名失踪者之一,普雷顿大学的阿德莱德。
见两人进来,她一脸高兴地站起,往前迈了两步,似乎想给夏洛特一个拥抱,但走到一半还是停下脚步,双手提着裙摆,微微鞠躬行礼道:
“下午好,警务委员女士,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才上任不久,也没在公众面前频繁出现的夏洛特有些惊讶,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瓦伦蒂娜,后者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示意并非自己透露的信息。
“瓦伦蒂娜并没有告诉我您的身份,是我从《特里尔日报》上看到的。”阿德莱德微笑着解释道,“得知大学区的新任警务委员是一位索伦,我就想到了那天晚上把我们救出来的那位红发女士,所以一直想和您见个面,当面道谢。”
仅从报纸上一些对外观的粗略描述就能猜到我的身份?难道她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想法……进入红房子咖啡馆后就换了种思维模式的夏洛特立即警觉起来,可在对方真诚的笑容上找不出破绽,只能客气地应付了一句,在隔板内的软椅上落座。
瓦伦蒂娜则坐在阿德莱德身旁,点了一壶多加糖和奶的圣德西山咖啡。
这种来自费内波特的顶级咖啡香气醇厚,价格昂贵,夏洛特平时都舍不得喝,据她对对面那位女巫的了解,后者肯定也不会自己花钱购买。
看样子这位女学生来自富裕人家……她猜测着,等咖啡上桌后端起抿了一口,在入口的甜腻中满意地眯了眯眼,随即看向阿德莱德,询问道:
“你今天特意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五官精致、棕发披肩的阿德莱德脸上笑容缓缓黯淡下来,瞥了瓦伦蒂娜一眼,斟酌着说道:
“其实从那天获救开始,我每晚都难以入睡,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地下,再次陷入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黑暗之中……而那些穿着兜帽长袍的神秘人,虽然会定期送来食物和水,也没有真正伤害我们,却仿佛梦魇一般,总会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
“我想知道,警方现在有没有抓到那些犯人?”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对于一位不接触神秘学世界,又生活在富裕家庭的女性而言,这恐怕会是她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夏洛特暗暗叹了口气,用柔和的声音安慰道:
“别担心,这次警方和教会都及时介入,我想那些绑架犯不敢再轻易出现了。”
见阿德莱德稍稍放松了些,她又补充道:
“可案子目前确实没有太多进展,那些人非常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和线索,既不勒索赎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这让调查变得非常困难。”
当然,“机械之心”肯定会在暗中盯梢一段时间,毕竟她们长时间停留在拥有“死亡”力量的遗迹中,说不定沾染了什么东西,可这些事与一位普通大学生无关,因此夏洛特并没有提起。
可惜和多数居住于大学区内的市民一样,当时失踪者都是工匠之神的信徒,否则,永恒烈阳教会就能插手,尝试做一些净化,至少能让她们晚上睡得着觉……那些绑架犯挑选目标的眼光也太独特了……夏洛特腹诽了几句,又继续问了几个具体的问题,得知对方除了噩梦之外并没有身体上的不适,不像是真正遭到污染后的状态,才放下心来。
见她面露关切,反复提问,阿德莱德神色越发轻松,半是犹豫半是期待地开口道:
“索伦女士,不知您最近有没有空闲时间?如果允许的话,我想把您介绍给其他几位一同遭到绑架的姐妹。”
姐妹?你们已经这么亲密了吗?夏洛特疑惑地看向她。
“经历了那段让人不忍回首的时光后,我们几人已经成为了好朋友,平时偶尔会聚一聚,互相安慰、鼓励彼此。”阿德莱德继续解释道,“如果您能参加我们的聚会,一定能给所有人带来更多的信心和勇气。”
在红房子咖啡馆中突然听到什么女性之间的聚会、“互相安慰”之类的话,夏洛特脑海中立即浮现了些奇怪的念头和画面,连脸颊都隐隐有些发热。
她连忙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做出掩饰,随即摇了摇头道:
“抱歉,我刚接手警务委员的工作,这段时间实在抽不开身,如果你们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小狮子街的警局联系我,整个大学区的治安现在都由我负责。”
听完这话,刚露出失望神色的阿德莱德顿时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感激又崇拜地望向这位隐约散发出威严气息的“治安官”。
这让一旁的瓦伦蒂娜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你嫉妒什么?我又不喜欢她们……不,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谁都不喜欢!夏洛特默默瞥了对方一眼,突然想起什么般开口问道:
“对了,如果你们要给朋友,我是说,最好的朋友送礼物,通常会如何选择?”
刚刚还表情不满的瓦伦蒂娜眼珠转了转,视线飘向天花板,似乎正在脑海中回忆谁才算得上她最好的朋友,让刚刚还在警局办公室被她亲口如此称呼的夏洛特无言以对。
片刻后,这位正缺钱买神奇物品的女巫理所当然地说道:
“既然是最好的朋友,当然要选最贵重的礼物。”
意识到问错了对象的夏洛特转而看向对面的阿德莱德。
后者之前就皱着眉头、手指抵着下巴开始思索,此时已有了答案,回答道:
“我觉得首先要揣摩对方的心思,知道他最需要,或者说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然后投其所好就行了,礼物不一定要贵重,但一定要体现送礼者的用心。”
罗塞尔现在最需要、最在乎的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自己都会做,而身为男爵之子,一些要有身份才能弄到的东西他也不缺……排除这些,他在意的或许只有……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条被衣物顶得凸显出来的项链,之前在格温妮斯调侃时冒出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
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了……她轻轻点了点头,主动换了个话题,询问起瓦伦蒂娜与阿德莱德相识的经过。
房间内的气氛逐渐变得轻松,三人又闲聊了一段时间,分享了咖啡馆免费提供的猫舌饼等点心,直到壶中咖啡见底,夏洛特才与瓦伦蒂娜起身离去,准备在路上商量一下前往地下遗迹寻找夜柱的事。
阿德莱德跟着站起,礼貌地目送两人离去,直到咖啡馆大门打开又关上,大厅中的侍者与女顾客们将羡慕的视线投向这边,才重新拉上布帘,回到只剩空点心盘与咖啡壶的桌旁。
片刻后,她看向一旁映出自己身影的装饰镜,微笑着问道:
“你觉得她怎么样?”
几秒后,仿佛听到了答案的阿德莱德点了点头。
“可惜她信仰那位太阳,如果加入我们,太容易被发现问题……
“但她的朋友不是。”
PS:感谢“卡尔说不用谢”打赏主角夏洛特的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