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同样起身还礼。
短暂寒暄后,夏洛特回头示意莱拉到门外等候,后者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退到客厅外一个既能看见两人,又听不清具体谈话的位置。
她肯定又在想些很失礼的事……夏洛特暗叹一声,懒得继续为自己的名声担忧,直接问道:
“你已经成为非凡者了?”
罗塞尔难掩兴奋地点头回答:
“两天前我喝下了‘通识者’魔药,它让我记忆力、学习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而且很多我之前只是看过一眼的知识,都能重新回忆起来了。
“我感觉只要我愿意,现在就能去特里尔的大学当教授。”
夏洛特看着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笑了一声:
“听起来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强。”
“不是觉得,是客观事实。”罗塞尔一本正经地回答,旋即自己也笑了起来,“当然,丹特队长提醒过我,刚成为非凡者的人往往会高估自己,所以我会注意克制。”
“但你之前的建议没错,‘通识者’确实最适合我。”
夏洛特不断点头,微笑着听罗塞尔继续介绍魔药给他带来的各种改变,直到对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趁机拿出那只花了240费尔金买来的烛台,递了过去。
“倒立的烛台……”
因为魔药效果而求知欲变得旺盛的罗塞尔立即被其所吸引,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片刻,若有所思。
“你认识?”
“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这种烛台是第四纪元流行的建筑风格的一部分,无论是所罗门帝国还是之后的图铎王朝、特伦索斯特帝国,都沿袭了这种建筑外观左高右低,墙面和天花板上要凿出没有规律的纹路,烛台倒立布置,数量也不对称的扭曲审美。”
这都是什么阴间装修,强迫症在那个时代肯定无法生存……夏洛特一边听一边在脑中想象着,顿时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罗塞尔将烛台放回桌上,继续道:
“从造型上看,它确实符合第四纪代表性的风格,但材质又不像是历经千年的模样,除非它被保存在隔绝环境影响的地方……你打算把它送给谁?”
“我们的《苏希特周报》合伙人,莫尔万·杜朗先生,”夏洛特没有隐瞒,“我注意到他的工作间全是历史书籍,或许送一件第四纪元的古董会让他开心。”
罗塞尔赞同道:
“这个主意不错,莫尔万先生对这次合作很热情,已经为第一份报纸准备了许多法律方面的专业稿件,还拉来了他的客户的一些付费宣传,我们这边的进度反而有些落后,所以我正考虑抽个时间正式拜访一趟。”
夏洛特露出遗憾的表情道:
“那这只烛台就先由你保管吧,等我生日之后再一同去拜访他,到了那时,莱拉就不会每次都向父亲汇报我的行程了……”
在因蒂斯,男性十七岁便能参与相当一部分社交活动,女性则只有成年后,才能正式出席大型舞会或男女混合的沙龙,因此她们在十八岁生日后的第一次亮相往往选在重要的舞会上。
想到这一点,罗塞尔好奇地问道:
“你会举办成年舞会吗?”
“我应该会借其他贵族家的舞会正式露面。”夏洛特想到家中并不宽裕的经济状况,摇了摇头,“也许是阿贝尔子爵或者德里洛塞子爵家。”
罗塞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提到自己成为非凡者时还郑重: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难道你还准备送成年礼不成……对方的反应让夏洛特有些好奇,但并未追问,而是看了眼客厅门口不住看向这边的莱拉,起身告辞。
罗塞尔将她送到门口,看着挂有索伦家族纹章的马车驶远,才慢慢收回视线。
回到楼上卧室后,他将那只造型古怪的烛台随手放在书桌边缘,又将一本用因蒂斯语记录自己各种奇思妙想的笔记摊开,目光在印刷机的改良、油墨配方等事物上扫过,却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
离她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不对,罗塞尔,黄涛,你现在应该想着怎么利用魔药的力量复现那些先进的知识技术,再借鉴几本名著署上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老想着夏洛特·索伦……
他思绪纷乱,随手合上笔记本,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了那只烛台上,只觉得那不对称的支架和反过来的底座怎么看怎么碍眼。
第四纪元的人审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忍了几秒,终于还是伸手拿过烛台,准备把它塞到抽屉中。
可指尖刚触碰到烛台表面,一抹深红光芒便从那些锈蚀纹路中亮起,将他彻底淹没。
————
再次恢复视线时,罗塞尔发现自己坐在了一张高背椅上,身旁是无声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面前是一张仿佛经历过无数年岁月的青铜长桌,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根根高大的古典立柱,头顶则是被其撑起的穹顶。
他从自家的卧室来到了一处看不清边界,被有些熟悉有些亲切的灰雾包裹的宫殿之中!
这是哪里?我在做梦吗?
罗塞尔悚然而惊,屏住了呼吸,却又不敢做过大的动作,只能转动眼球,向两侧观察。
他右手边坐着两位男性,对面则是一位女士,几人的面容都被雾气遮掩,看不清具体细节,只能模糊地判断出身高体型和发色等特征。
而在长桌尽头,则坐着一道更加模糊、更加诡异的影子。
那是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人形,同样看不清五官,周围雾气中隐约有几条滑腻触手般的轮廓蜷曲着,和罗塞尔身旁的几人有着明显的形象区别,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机械之心”提供的知识里没有这种状况啊,队长说只要不随便念诵邪神尊名,不用仪式魔法或献祭与未知存在建立联系,就不会遭到注视,受到影响……罗塞尔努力保持着镇定,想将自己融入其他三个人之中,可很快发现他们全都望向了自己。
就连那道模糊人影兜帽下的双眼都仿佛看向了这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片刻后,离他最近的黑发男子开口道:
“你也是因为接触到某件特殊的物品,才被召唤到这里的吗?”
是鲁恩语……罗塞尔心中略微放松,他原本就对这门语言有所了解,成为“通识者”后更是能轻松听懂、说出大部分词汇,因此直接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迅速看向另外两人,那名有些矮小的金发女性坐姿端正,似乎同样在观察他,另一名棕发男子则谨慎地用视线余光瞥向他,显然比较低调。两人都没有表现出敌意,更像是对新来的成员有些好奇。
“是的。”他用鲁恩语回答道,“我刚触碰到一个图铎时期的烛台,就被光芒包围,来到了这里。”
“你们也是?”他随即反问道。
黑发男子环视四周,在其他两人默认由他回答后才开口道:
“都是如此,但我们比你早一些,这已经是第二次……聚会了。”
“聚会?由谁组织的?”
罗塞尔立即反问道,目光却不住看向长桌上首那道身影,内心已有了答案。
果然,黑发男子用一种蕴含着畏惧和崇敬的语气回答道:
“当然是祂。
“伟大的‘愚者’先生。”
第43章 扮演与一千金币
“如果有绅士打算向你发起邀请,他们会先脱帽致敬,再低声询问你的监护人,最后再向你伸出手,而你,绝对不能主动抬手示意他……索伦小姐,你有在听吗?”
“在,在听!不能主动发出邀请,只能等待对方是吧?”
昏昏欲睡的夏洛特被一声呼唤惊醒,低频率工作的大脑瞬间恢复正常思绪,昂着脖子回答道。
她此刻正坐在家中的小会客厅里,跟着一位临时请来的女眷学习舞蹈与成年后的社交礼仪。
这些是贵族少女的必修课,原本的夏洛特早已学过,可成年后的社交场合又有许多不同的讲究,比如正式舞会中每支舞的顺序与邀约规则,大型沙龙上如何与异性保持合适距离又不让对方伤心,出行与拜访他人时怎样做才不会显得没有教养、过于失礼……
教授这些知识的是一位名叫黛莉亚·佩里的女士,她三十多岁,一头棕色长发,皮肤白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是索伦男爵那位过世姑妈家的女眷,在这座宅邸度过的年月比索伦父女还要长。
看着黛莉亚淡绿色的眼眸,夏洛特猜测对方大概有一点索伦血统,只是比自己还要稀薄许多。
而半个月后就是夏洛特的十八岁生日,是她在某个贵族舞会上正式亮相的日子,这是所有因蒂斯贵族少女成年后的第一道关卡,通常会由母亲或家中其他已婚女性长辈陪同,但夏洛特两者都没有,黛莉亚反而成了最佳人选。
见这位马上就要面临社交界重要“考试”的少女仍有些不以为然,黛莉亚叹了一声,继续说道:
“成年之后,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什么事都依赖男爵阁下了。无论是舞会中向你献殷勤的绅士,还是沙龙里对你表现善意或敌意的女士,都需要你独自应对。”
敌意?谁敢这样做,我只要瞪一瞪眼,他应该就会被吓跑吧……夏洛特脑中突然浮现狩猎场上那些听话的猎犬的模样,忍不住动了动嘴角,旋即压下这些属于非凡者的优越感,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哪怕她能晚上翻墙去参加地下聚会,和“净化者”合作逮捕邪教徒,可一旦回到正常社会,还是需要学习如何婉拒男士的邀请,化解其他贵族小姐的暗讽,同时还不丢自己,不丢索伦男爵的脸面。
这处贵族之间的战场,非凡能力有一点用,但不多。
就在这时,黛莉亚稍微收了收裙摆,挺胸抬头走到夏洛特面前,微微欠身,伸出右手:
“索伦小姐,我可以邀请你跳这一支舞吗?”
夏洛特立刻明白这是要模拟正式舞会中的邀舞过程,于是按照刚才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的礼仪课程起身,微笑着颔首回答:
“当然可以,黛莉亚女士。”
她用两根手指搭着黛莉亚虚握的手掌,被引导着来到会客厅中央,在对方低声哼起的旋律中跳起了小步舞,两人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鞋跟落地时发出规律的声响。
夏洛特最初还担心会踩错节拍,毕竟自己上一次和他人跳舞还是在大学毕业时邀请暗恋的同班女生,可真正开始后,她发现这具身体远比想象中可靠,腰背能自然挺直,脚步也能跟着黛莉亚的节奏调整,甚至连转身时裙摆该如何避开对方都不需要大脑来思考。
一曲结束,黛莉亚将她送回落座的位置,才结束扮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柔韧性和身体控制都很不错,临场也没有胆怯,只要别在真正的舞会上走神,就不会出问题。”
可能是魔药的效果,还有这具身体的本能……夏洛特在心里补充道,脸上则露出害羞的笑容:
“多亏黛莉亚女士的教导。”
“不要把这种话用在我这里,”黛莉亚轻轻摇头,“把它留给舞会上那些自尊心脆弱、又偏偏喜欢教导年轻小姐的男士吧。”
训练告一段落后,夏洛特走向隔壁小厅,准备吃些茶点补充体力,顺便放松一下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可她刚穿过门廊,就听见角落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
“这本就是你该做的!”
“可昨天也是我在整理,前天也是……”
“新来的总要多学一些,难道你想被老爷赶走吗?”
夏洛特放缓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一名年纪稍长的女仆正一脸不耐的表情训斥着另一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女仆,后者脸色涨红,低头无力地反驳着。
见有人靠近,两人同时停止了争执,慌忙行了一礼,准备从侧门离开。
夏洛特原本不想插手,但转而想起了“仲裁人”这个魔药名称代表的含义,心中一动。
“等等,”她开口叫住两人,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威慑的意味,“把事情说清楚。”
年长女仆显然有些紧张,先开口解释说新来的女仆最近总是动作太慢,影响了整层房间的整理,自己只是提醒她,后者则小声辩解,说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工作最近常被推给她,尤其是擦拭餐具、整理客房这些最耗时间的杂活。
夏洛特没有立刻做出判断,而是继续追问具体的工作事项,又让两人把今天的任务从早晨开始一项项说出来。很快,她就发现真正的问题并不是谁偷懒,而是索伦宅邸没有女仆长,男管家很难细致地分配女仆之间的杂务,资历较深的人可以随意指挥新人,自然就占了便宜。
归根结底还是没钱闹的,父亲要是肯每年多花1000费尔金,请一位像黛莉亚女士那样有经验的人担任女仆长,这种事哪还需要我来操心……夏洛特腹诽了两句,稍加思索便做出了裁定。
“以后客房由你们每日轮流整理,擦银器每周三次,由两人共同完成,你既然更熟悉宅邸,应该合理分配任务,而不是全推给新人。”夏洛特向年长女仆说完后,又看向新女仆,“至于你,也要多向她学习,尽快熟悉这里的工作。”
她的语气在“仲裁人”让人信服的气质影响下显得格外有分量,两个女仆对视一眼,都低头答应下来,脸上那种不服气和委屈的表情逐渐淡去。
夏洛特看着她们各自离开,心底浮现一种和半个月前杀死朱利安,并在对方耳畔宣告自己无罪时类似的满足感。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考扮演的含义,也试着在日常生活中寻找相应的机会。她发现,当自己面对争端,听取双方说法,找出真正的争议点并给出相对公平的裁决时,周围人的反应会带来一种微妙的反馈,像是魔药的力量因此变得更加容易被她掌握。
这种感触非常轻微,但夏洛特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她不确定是不是每个非凡者都有类似经历,也不知道教会为什么不向每个非凡者都做出指导,但如果持续这样下去,或许根本不需要三年,只要大半年,最多一年,她就有可能真正掌握服食的魔药,做好晋升下一序列的准备。
这么说来,维耶芙女士应该也掌握了扮演的诀窍,否则她六年前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多大,按三年又三年的方法怎么也没法成为序列7……就在她有所猜测时,拉乌尔的声音小厅另一端传来:
“夏洛特。”
后者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显然已经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没有评价女儿的行为,只是挥了挥手道:
“来我的书房一趟。”
夏洛特胸口一紧,怀疑父亲是不是又要询问自己最近的行踪,或是从哪听来自己私下去找罗塞尔的流言,但还是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