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机械之心”描述的这面镜子的恶劣特性，它完全有可能这样做，就像询问今天的示威活动的指使者时，它故意不清晰表达，让夏洛特浪费第二个问题那样。
虽然就算材料所在地点位于自身难以到达的地方，她也能学着“魔术师”与“节制”交易南大陆特有的材料那样借助灰雾聚会向其他成员求助，但那样又何必浪费宝贵的最后一个问题？
最重要的是，夏洛特已经从阿罗德斯那种莫名的态度，以及主动点出“最后一个问题”的行为中，感觉到了一种刻意的引导。
犹豫着，她开口问道：
“如果我需要再次联络你，单独询问更多的问题，应该怎么做？”
她话音刚落，血水中的银白文字就仿佛早就在等待这一刻般，快速散开，重组成了一个由无瞳的眼眸与缺了一角的矩形，以及许多复杂符号组成的图形，下面还附上了几行解释性的文字：
“这是由对应‘隐秘’与‘窥视’的象征与魔法标识组成的符文，你如果准备好将我介绍给那位伟大的存在，只要在苏希特市范围内在任意镜子表面将其绘制出来，就等于通知到了我。”
隐秘与窥视……无瞳之眼不就是愚者先生教给所有成员的献祭与赐予仪式中，代表祂的符号中的一部分么……和能同时连通南北大陆的伟大存在相比，这面镜子的力量只能覆盖一座城市范围，差距很大啊……夏洛特若有所悟，越发确定阿罗德斯寻找的伟大存在就是“愚者”。
当然，这不代表她就会马上遵循约定，询问愚者先生能否让一面会思考的镜子成为聚会成员，但以此为借口，在必要时找阿罗德斯“预支”一部分酬劳，问几个问题，或许能得到对方的理解。
将复杂的符文牢牢记在脑海中后，夏洛特微微颔首，看着代表阿罗德斯的银白文字随之消散，血水表面的微光也迅速黯淡，重新变成让人感觉恶心的暗红色液体，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随之放松。
既然今天的三个问题已经结束，至少今晚，阿罗德斯不会在梦境里打扰我了吧……她无声嘀咕着，环视四周，看向那些依然于黑暗中徘徊的幽影，以及直通洞顶的粗大石柱，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这里是自己的梦境，那该如何离开呢？
————
量尺教堂最深处，皮尔斯·丹特带着两名队员来到了一扇表面有裸露的齿轮互相咬合，两侧被金属杆牢牢固定住的厚重铁门前。
这里被机械之心们称作“车间”，与“查尼斯门”、“圣辉厅”等其他教会的类似设施一样，用来存放、保护重要且危险的封印物，以及关押那些普通牢房无法看守的非凡者罪犯。
看着齿轮无声转动，铁门缓缓打开后，整支小队进入车间，在内部看守者的陪同下进入了其中一个摆放相对不那么危险的封印物的隔间。
这里有染着血迹的前装步枪，有浸泡在油液里的黄铜怀表，还有一面靠在木架上，被黑布整个遮掩起来的平整物体。
看了看站在自己两侧的队员，丹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黑布，露出下方样式古老的银镜。
他并未将这件被编号为“3-0157”，又被称作阿罗德斯之镜的封印物带走，而是直接抚摸了镜面三下，用决然的语调问道：
“尊敬的阿罗德斯，我的问题是，今天发生在下科鲁斯区的动乱背后有谁在操控？”
这是他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在调查中毫无所获后的决定，哪怕占卜很可能没有结果，甚至遭致这件封印物的惩罚，他也想弄清楚整件事的缘由。
可绷紧了身体站立许久，丹特也没有等到镜面亮起，占卜结果出现，更没有等到让自己难堪的问题。
奇怪，按照封印物的使用说明，这种反应意味着当天的提问次数已经用完，阿罗德斯不会再做出回应……他看向今天看守“车间”的机械之心成员，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今天并没有谁动过这件封印物。
难道是刚才的姿势不对？丹特疑惑地伸出右手，再次于光滑的银镜表面上抚摸了三次。
“尊敬的阿……啊！”
刚念出咒文的开头，一道亮度与粗细都是平时三倍，仿佛夹杂着愤怒情绪的闪电凭空出现，砸在了他的头上。
————
“你希望通缉画像上的这个人？”
维耶芙拿着一张画纸端详片刻，抬头询问坐在自己对面的夏洛特·索伦。
画上是一个鼻梁高挺、眼窝凹陷的男子的头像，虽然因为绘画技巧十分粗劣而显得表情僵硬，但大致特征被保留了下来。
“是的，这应该就是引发前天那场骚乱的幕后之人，”夏洛特一脸严肃地解释道，“我这两天反复回忆当时的情况，确认了在人群之中不断引导纺织工人愤怒情绪，又几次干扰我的劝说的人就是他，因此凭借记忆画出了他的容貌。”
“他可能只是因为担心失业而想借众人之力砸毁机器的普通工人，但在场的我和乔尔都认为此事大概率有人在幕后引导，最好还是找到他进行确认，或许能得到新的线索。”
夏洛特当然不敢把热尔维的名字甚至是魔药序列告诉维耶芙，好在她自己就是事件的参与者之一，又直面了最愤怒的那些工人，编出的借口很难找到漏洞。
果然，年轻的“太阳神官”很快点了点头，将画纸放在桌旁，道：
“稍后我会派人把画像交给市政厅，但这件事很可能只会暗中调查，而非直接发布通缉令，否则对方先一步得到警示，很可能会直接逃离苏希特。”
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维耶芙不知道热尔维是“观众”途径的非凡者，本就善于隐藏自己，还可以知晓周围人的心理活动，大规模抓捕不会有什么效果……夏洛特无声嘀咕着，点了点头。
她唯一遗憾的就是“机械之心”的丹特队长不知为何受了不轻的伤，请假在家休息，而“阿罗德斯之镜”又被其他机械之心成员牢牢看管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使用，否则说不定可以将画像交给他们，让工匠教会利用魔镜占卜找到热尔维的位置。
不会是被没法惩罚到我的阿罗德斯找理由电了一记狠的吧……她思维有些发散地想道，旋即收敛思绪，向一直看着自己的维耶芙说道：
“另外一件事……我应该已经，消化完了‘仲裁人’魔药。”
第106章 报销
夏洛特直接告诉维耶芙自己的扮演进度，自然不是为了当面炫耀。
她之前虽然猜测这位年轻的“太阳神官”女士很可能也掌握了扮演法，并且在自己的摸索过程中做了些试探，比如询问掌握魔药是否需要“扮演”一名仲裁人，而对方默认般的表现明显是知道些什么；而后，维耶芙也曾提出过可以通过提交特殊申请来解决没有到达教会规定的三年时间就完全掌握魔药的问题，像是意有所指，但终归没有切实的证据。
现在夏洛特当面捅破这层隔阂，大大方方地将“消化”这一扮演法的关键说出，目的自然是确认对方也知晓这一方法。
毕竟她现在已经消化完了“仲裁人”的魔药，而近期接连发生的各种事情中自己无力的表现，又让她急切地想要晋升到下个序列，多获得一些力量，这一切都离不开教会后续的帮助。
虽然她身为索伦家族的成员，又没有正式加入“净化者”，不会受到太大的约束，且从维耶芙自身的情况来看，教会不至于为了隐瞒扮演法的存在而刻意灭口，但在主动说出这番话后，内心还是有些忐忑。
好在维耶芙只是用碧绿色的眼眸定定看了她几秒，表情流露出些许惊讶，随后就恢复了平静，像是早有预料般开口道：
“看来你确实总结出了‘扮演法’。”
果然知道……夏洛特悄然松了口气，与对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本来到这里话题就该打住，但她目的可不只是为了验证这个早已有了答案的猜测，而是进一步了解教会对“扮演法”的态度，因此继续追问道：
“教会内部早已知道扮演法，但只允许向少数特殊的信徒透露，所以对你做出了某种限制？”
“不，虽然宗教裁判所，净化者的最核心成员应该都知晓这一点，但他们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我在内，”维耶芙摇了摇头，金色长发晃动着，“我是修行与实践的过程中，自行领悟了以魔药的名称为意象，总结出自己的扮演诀窍，随后才被告知它的正式名称的。”
“这个过程中，我向神灵立下誓言，不能向不知道扮演法的人主动透露任何与之有关的信息，所以你第一次向我提出扮演‘仲裁人’时，我只能拒绝回答……当然，那本身就有默认的意思，只是看你当时的表情，似乎早就知道了扮演法的核心。
“有人提醒过你？”
好敏锐……虽说早就有准备，但被问到这点时，夏洛特心中还是一紧，下意识想到了亨丽埃特对自己的数次提醒，旋即露出略带得意的笑容，道：
“我可是红头发的索伦，知道这点并不困难。”
她相信，就算维耶芙此时拿出那本能够测谎的圣典，也看不出自己在撒谎，毕竟父亲确实给过她最关键的线索。
果然，维耶芙也和大多数人一样，一旦听到“索伦”，就认为这个古老的、掌握了国家的家族内部成员知晓什么信息都是正常的，因此并没有追问，而是透露了更多教会如何对待知道“扮演法”的非凡者的信息。
和夏洛特猜测的差不多，一旦发现像维耶芙这样自行领悟了扮演法真谛的特殊成员，教会就会迅速联系他们，在告知具体细节的同时，要求他们立下誓言不得向其他人透露任何信息，哪怕是最亲密的队友也一样。
随后，这些展现出一定潜力的“净化者”或者教士、主教就会得到重点培养，比如允许提前晋升下一个序列，比如优先安排在重要的岗位上，让他们获得更多的扮演机会。
据维耶芙查阅相关资料了解到，和她类似的这些“天才”的结果都相当美好，除了少数失控的和牺牲在超凡事件中的部分，大多最终都成为了净化者的高级执事，又或是某个教区的大主教。
当然，这需要时间，以及一些运气，毕竟能自行领悟扮演法的人再稀少，以整个因蒂斯王国的基数来看，都不在少数。
听到这里，夏洛特忍不住问道：
“所以，苏希特市的官方非凡者中，还有类似你这种情况的人吗？”
“据我观察，真正知晓扮演法的应该只有我一人，乔尔或许有了些自己的感悟，但并没有总结成正确的方法。”维耶芙脸上的笑意有所收敛，叹息了一声道，“你是我确认的第一个‘同类’。”
难怪她今天聊天的兴致很浓，主动说起了教会内部的一些信息……夏洛特若有所悟，对这位净化者队长不常示人的另一面有了些许了解。
随后，她又好奇地问道：
“维耶芙女士，你从序列9晋升到序列8，用了多长时间？”
“一年半，当然，前一年处于和其他净化者一样的、通过不断练习能力进行冥想来加深对魔药的掌握的阶段，直到我领悟了‘歌颂者’的真正意象，才在半年后彻底消化了魔药，并在尝试提出特别申请时引起了教会的注意。
“正因如此，你服下魔药后只用了四个月就完成了消化才让我有些惊讶……前天的那件事让你总结出了最后的扮演诀窍？”
半年……这和我正式开始扮演后推测的时间一致……夏洛特思索着，点头道：
“我喜欢称这种感悟为扮演守则，在劝说上百名愤怒的纺织工放弃砸毁机器，并以提前的准备让两大教会介入事件，以我自己希望的形式完成‘仲裁’后，我就感觉仿佛与体内的魔药真正融合在了一起，哪怕没人提醒，我也知道那就是彻底消化魔药的表现。”
“确实如此，我当时也有类似的感觉，”维耶芙又笑了起来，“这也是我判断其他净化者并未掌握扮演法的依据，每当有成员准备晋升，我都会试探他们有没有这种感悟，但他们只会跟我讲冥想的方法，训练的心得，没人提到过这一点。”
看得出维耶芙女士今天的心态很放松，平时她虽然会笑，但总像是公事公办的礼貌笑容，和今天亲近、温和的笑不太一样……趁这个机会可以问问那个问题……夏洛特在椅子上坐直身体，开口道：
“假如我现在提出特别申请，让教会为我提供‘治安官’的魔药材料，他们会答应吗？”
上周四，她已经从苏希特的地下交易聚会中拿到了序列8魔药所需的沟酸浆精油，而治安官的任命文书也有了一定线索，只差主要材料所需的两种超凡生物了。
可维耶芙却先是点头，随后摇头，道：
“你提交魔药配方后，我就写信给圣心修道院申请调用相关的材料，为你之后晋升做准备。他们虽然答应了，但却表示在总部，在主要的几个教区都没有相应材料保存，只能等待从打击邪教徒或捣毁地下聚会的过程中收缴到这些材料，再调配给苏希特的裁判所。
“而且就算材料准备完毕，你提交特别申请后也会受到比普通晋升更加严格的审查，否则，教会不可能将价值超过12000费尔金的材料，交给一个不完全属于‘净化者’的外围成员。”
毕竟“仲裁人”并非永恒烈阳教会完整掌握的途径，肯定没有准备魔药的材料，甚至很可能不知晓“治安官”的配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夏洛特还是感到有些失望。
等等，她为什么要提魔药材料的具体价格？
夏洛特一怔，想到了上次不小心看到维耶芙写给教会总部的信件上的几个关键词，那里似乎提到了“经费”……难道教会在难以获得魔药所需材料的时候，会允许成员自行寻找，而只要价格合理，他们愿意承担相应的费用？
她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斟酌着问道：
“如果我有机会搜寻到这些材料，但需要花钱购买，教会愿意承担我的这部分花销吗？”
她本想直接说“报销”，但这个世界似乎还没有发明这种打工人闻之则喜的美好概念。
但就算如此，夏洛特这种跳跃性的思维还是让维耶芙表情出现了瞬间的呆滞，片刻后才缓缓点头道：
“确实有这样的先例……但你要如何去寻找序列8魔药的材料？苏希特市内部的几个非凡者聚会都在我们和机械之心的掌握之中，除了卖假配方的骗子，兜售兴奋剂的商人和交流心得的野生非凡者外，并没有出现过这种层次的材料。”
“我之前去特里尔的时候，参加了几个当地的非凡者聚会，其中有‘极光会’N女士举办的那种由邪神信徒组织的，也有……成员遍布各地，大家都有其他信息渠道的高端聚会，我打算让那里的成员有偿帮忙寻找线索。”
夏洛特回答道，在维耶芙狐疑的目光中挺起了胸膛。
我可一句都没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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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等宅邸的油灯蜡烛全部熄灭，仆人都沉沉睡去后，夏洛特轻车熟路地跳出卧室阳台，翻过围墙，来到静谧的街道上。
得到教会愿意承担合理费用的承诺后，她要做的除了等待下次灰雾上的聚会，看看“高塔”先生能否带来些好消息外，就只剩获得治安官任命文书的事可做了。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让父亲拉乌尔·索伦出面，以他的人脉，找到某位退休或者被人从位置上赶走的前治安官，买下他们已无任何作用的任命文书并不难，但为了不让父亲担心自己拿这份文书要做何用，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至少深夜出门，在城市街道上闲逛，比起四个月就晋升序列8的事更容易让他接受……夏洛特嘀咕着，快步朝两天前才发生过骚乱的纺织工坊跑去。
她今天的目标，正是工坊附近那位治安官的住宅。
PS：晚上那章要晚一点……最近实在有点忙。
第107章 任命文书
这段时间为了消化“仲裁人”魔药，夏洛特除了在夜间的苏希特街道上扮演真正的仲裁人外，也了解到了许多底层人民对这座城市的治安体系，对市政厅，甚至是对贵族的抱怨。
老城区的居民认为巡夜人只会欺负流浪汉，见到真正的歹徒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下科鲁斯区的纺织工怒骂治安官只保护商人的利益，根本不站在公正的立场上，除非有人愿意支付足够多的办事费用，酒馆中的醉鬼则坚称所有治安官的位置都不由市政厅公开任命，而是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其中有些只是毫无根据的指责，但更多的却是人们真正遭遇种种不公之后的埋怨。据夏洛特了解，苏希特市的二十位治安官中，大半都是直接花钱买来的任命文书，而博尔斯区和下科鲁斯区作为金融产业与纺织产业的核心区域，经济最为发达，其治安官职位也最为抢手。
只要运气不差，或是背后有人照顾，一位博尔斯区的治安官只需要在任两三年，就能收回购买职务花费的财富，甚至赚到几倍的利益，随后带着大笔金币体面退休，把位置留给下一位愿意自掏腰包维护城市秩序的热心人士。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就连对这座城市缺乏归属感的夏洛特都不禁感慨，要是没有两大教会在暗中维护官方统治，解决大部分隐藏的麻烦，没有民间的各种行会制定本意为了剥削但实际上也维持了稳定的规则，没有商人和贵族为了利益而自发地保证秩序，这座城市恐怕早就完蛋了！
在心中无声抱怨着，她穿过下科鲁斯区连接各个工坊的廊道，很快来到一处距离前天她被上百名纺织工人围堵的工坊不远处的街道。
这里坐落着一栋栋彼此独立，拥有小型花园和马厩的住宅。
与圣罗克区那些院墙老旧但拥有浓厚历史氛围的古宅，以及博尔斯区设计更加现代化的豪华宅邸相比，这里的建筑既有一定档次，又不会显得过于奢华。而且夏洛特才在暗中等待了不到半小时，就有两队巡夜人提着油灯从街道上走过，频率甚至高于交易所与市政厅所在的王路大街。
或许这就是权力的小小任性吧……夏洛特嘀咕着，见又一队打着哈欠的灰衣人手持长棍，晃着油灯路过，迅速来到街道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