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直接攀上目标住宅的前院外墙,而是拐进旁边的巷道,踩着墙壁凸起,迅速爬上了另一栋建筑的屋顶。
这里距离负责四分之一个下科鲁斯区的治安官所在的住宅屋顶只隔着一条小巷,距离超过三米,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跨越,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屋顶,哪怕罗塞尔和格林那种经过训练的成年男性也做不到。
但对完全消化了“仲裁人”魔药的夏洛特而言并不算困难。
就和前天跳进工坊的天窗一样……她瞥了一眼昏暗的街道上代表远去的巡夜人的两团微光,稍稍弯腰,双脚连续发力,在短暂的冲刺后身体轻盈地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在了治安官宅邸的屋顶上。
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就说自己应该选刺客魔药……不知道亨丽埃特是如何在这个序列进行扮演的,难道真的要进行刺杀,就像那位切了自己无名指来装袖剑的兜帽男一样……成功的潜入让夏洛特思绪有些发散,但动作并未受到影响,而是轻松地从屋顶边缘来到阳台上方,一跃跳下,打开在逐渐变得炎热的夜晚并未关紧的窗户,翻入了卧室之中。
和并不显眼的建筑外观相比,这间卧室简直集富丽堂皇于一身,地上铺着未经拼接的完整厚地毯,中央的四柱床比索伦男爵家主卧室里拉乌尔独睡的床还要大,头顶的玻璃吊灯在窗外的月光下闪烁着亮红色,映出四周墙壁上明显出自名家手笔的风景画。
看来那些关于治安官职位油水丰厚的传言也不全是添油加醋……夏洛特羡慕地看了一眼她自己卧室都没能挂上的吊灯,目光旋即下移,惊讶地发现床上居然没人。
这么晚了还没睡?但我在外面观察,其他房间也没有亮灯,总不会是半夜出门处理什么事务了吧,他要是这么勤奋,前天格林家的工坊被包围时会不出现吗?夏洛特思索片刻,低头弯腰推开半掩的房门来到了外面,沿着这条同样铺着地毯,让她走路悄无声息的走廊挨个探索着其他房间。
其中有摆着酒柜与沙发的休息室,有供宾客留宿的拥有柔软大床和独立衣柜的卧室,甚至有着一间明显属于女性的、飘着奇怪香水味的小卧室。
看来这位治安官的生活相当丰富多彩啊,但我记得他还没结婚……夏洛特在心中嗤笑了一番,努力不去想象自己和罗塞尔等人差点被淹没在愤怒的人群之中时,这位理应出现控制局势的治安官正躺在哪张床上,而是顺着走廊尽头的楼梯来到一楼,终于找到了存放各种文件的书房。
她此行的目的只是“没收”对方的任命文书,并不为了打击腐败的官员,更没有报复对方不作为的心理。
当然,丢失了文书的治安官会面临什么问题,会不会因此而遭到苛责,又或是被早就盯上这个职位的其他热心人士赶下岗位,就不在夏洛特的考虑范围内了。
反身锁上书房大门,夏洛特没有点亮油灯,而是先打开灵视,确认这里没有任何蕴含灵性的物品,更没有隐藏在角落的生物,随后才借着窗外的月光在书桌和两侧的书柜中搜索起来。
很快,她就在按年份摆放的各类文件里,找到了一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有着数个签名和市政厅漆印的任命文书。
据说市政厅最近正准备学习特里尔建立正式的警察体系,逐渐淘汰彼此之间没有配合与联系的治安官与巡夜人,要是这位先生在这种时候弄丢了任命书,可不一定有人愿意为他补写一份……夏洛特微笑着将文书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准备将其他文件放回原位,按刚才的路线返回二楼,趁宅邸的主人还未回家时离开这里。
可就当她看向刚才自己顺手反锁的房门时,却发现木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一道在黑暗中只露出轮廓的身影堵在了门框之间。
见她发现自己,黑影抬起右手,指头轻轻搓动,一朵淡蓝色的仿佛没有实体的火焰凭空出现在一旁墙壁上的油灯内,将其点燃。
温暖的光芒瞬间洒满书房,夏洛特也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我怎么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呢……望着那张以中轴为线,左右五官完全对称的脸庞,她认命般放下了悄然握向腰际“裁决之匕”的手,夸张地挥手打了个招呼,道:
“晚上好啊,塔玛拉家的‘仲裁人’先生。”
上次加上三位“机械之心”,夏洛特都没把握在战斗中胜过对方,更别说现在孤身一人的状态了。
她刚消化完的只是序列9的魔药,又不是序列6。
“晚上好,”如她所料,黑发灰眸的特雷斯·塔玛拉并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点了点头回应道,“这位治安官的任命文书已经找到了?”
他怎么知道……夏洛特表情一怔,旋即想到对方既然是同途径的非凡者,自然也经历过自己这个序列的晋升,猜到自己深夜潜入此地的目的并不难,遂笑了笑回答:
“找到了,还好他虽然在工作上不用心,但还是会好好收着给自己带来权力的那份文书。”
“权力来源于所有人认可的秩序,而非一份任命。”
特雷斯评价道,从夏洛特身旁走过,来到书桌前,随意翻动着刚才被弄乱的文件,似乎并不关心她接下来的行动。
见状,后者反而好奇地询问道:
“特雷斯先生,你还在调查那些邪教徒的线索,怀疑这位治安官和他们有联系?”
黑发的塔玛拉抬头瞥向她,道:
“所有线索都值得一查,而幸运的是,这位先生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无辜……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是因为对我进行过占卜?”
“你留在码头区的线索也值得一查,而他们正好有一件强大的封印物。”
夏洛特本就没打算隐瞒这件事,反而想借此提醒对方,自己与官方非凡者有一定联系,可特雷斯却没有她想象中那种忌惮的表情,反而一脸好奇地反问:
“他们?
“你不属于官方非凡者,只是类似协助者那样的身份?”
好敏锐啊……这家伙不会有什么读心术吧?夏洛特思索着,想到双方目前都在追查同一批邪教徒,决定透露一些不会造成危险的信息:
“只是合作的关系,我是那些‘光与暗的桥梁’的信徒的受害者,永恒烈阳教会与净化者庇护了我,又给了我成为非凡者的机会,我则会为他们做一些事作为回报。”
“受害者……”特雷斯喃喃重复道,“我追着那些人走过了好几座城市,他们大多时候都隐藏在幕后,利用权钱交易,或在不同势力之间牵线搭桥,游走于灰色地带,获得利益的同时取悦他们信仰的那位存在……但唯独在苏希特,这些人变得更加活跃,仿佛在谋划着什么重要之事。”
“很可惜,在我追寻线索来到这里时,那位‘监督’已经离开了。”
监督……夏洛特立即想到了朱利安的那位身份不明,只有一个代号的神秘上级,皱着眉头追问道:
“我们在通灵死去的邪教徒时,也得到了这条线索,她有什么特殊吗?”
听到她的问题,特雷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道:
“你们还真是大胆,对这些身心都遭到污染的人的占卜或通灵都很容易与他们信仰的那位存在建立联系,比起这些手段,我更爱直接对活人进行审讯,得到他们脑袋里的信息。
“那位‘监督’负责串联整个因蒂斯境内分散的信徒,是他们之间最重要的联络点,也可能是那条以‘掮客’为起点的途径中,走得最远的人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们最近制造了多起事件,又成功向信仰的那位存在完成了献祭,‘监督’或许已经因此获得了更多的恩赐,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危险了。”
听起来你对此很失望,很担忧……“监督”就是你此行的最终目标,两人之间的实力对比会显著影响这种对抗的胜负?夏洛特嘀咕着,突然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某个关键点,立即反问道:
“完成了献祭?
“那次献祭不是已经失败了吗?官方非凡者及时赶到,解决了在场的邪教徒,中断了仪式,而八位祭品之中,有一位成功逃了出去……”
特雷斯却没有因为她的反驳而恼怒,而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失败?”
他盯着夏洛特被烛光照亮了一半的脸庞,仿佛想从她脸上判断出这句话的真伪,片刻后继续道:
“我没能找到真正主持那场仪式的核心成员,但根据负责处理外围事务的协助者交代……
“八位被送到现场无辜者,全部死在了那场献祭之中。”
第108章 什么是信使?
八个人全都死了?
夏洛特的思绪短暂出现了空白。
当时那场献祭有八个祭品的事她是知道的,这来自维耶芙等“净化者”根据现场情况做出的判断,而她们最终却只找到了七具尸体,这意味着其中有个祭品活了下来,导致献祭仪式没能彻底成功。
至于存活的祭品,毫无疑问就是出现在老城区的小巷深处,身上沾着血迹,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的夏洛特,不但维耶芙这么认为,那些邪教徒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夏洛特自己有着更深的猜测:或许原身在侥幸逃离献祭现场后,最终还是因为仪式的力量而死去,随后高林渊从异界穿越而来,占据了那具刚死的身体,成为了现在的夏洛特·索伦。
这一方面是根据现有情报的合理推测,另一方面,她总觉得自己不会,也不应该占据一个还没死亡的少女的身体,否则,原本的夏洛特又去哪里了呢?
而现在,特雷斯却告诉她,被送到地下祭祀现场的八个祭品全都死亡了……
要么是这位黑发的塔玛拉的情报来源有问题,毕竟那些负责外围事务的邪教成员既然能从那次两大教会的围剿行动中活下来,大概率是没有亲自参与献祭的,也许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祭品全都死在了地下,却并未亲眼确认。
要么,原本的夏洛特的记忆出现了错误,她并没有从现场逃跑,而是真的死于了献祭,逃跑的是穿越之后、现在的这个夏洛特,只不过两个人的记忆在灵魂与身体融合的瞬间混杂在了一起,让她没法分清这段经过究竟属于谁。
在此之外,还有一种夏洛特此前从未认真考虑,直到现在在特雷斯的提醒下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难道,她并非那八个祭品之一,而是被卷进事件的额外受害者,甚至可能是仪式的参与者,是失去记忆,误认自己身份的加害者?
但如此一来,邪教徒又为何会多次袭击身为同伴的她?现场失踪的第八具尸体又属于谁?到哪去了?
诸多念头在夏洛特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让她几乎无法抓住要点,但表情、动作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蹙眉,仿佛只是因为双方掌握的情报不同而感到些许困惑。
“你能确定吗?”不敢沉默太久,她主动反问道,“当时‘净化者’们在仪式现场只找到了七具祭品的遗体。”
“我只能确定他们不会在我的‘审讯’下有所隐瞒,要真是那种意志坚定的人,就不会成为邪教徒的帮凶了。”
特雷斯的目光并没有在夏洛特身上停留太久,一边回答,一边低头继续翻动桌上的文件。
“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监督’很可能已经在那次献祭中获得了好处,跨越了最难的那道门槛,成为了半神。”
“半神?”夏洛特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而注意到对方话语中这个奇怪的代称,从语境中有了猜测,“难道是指高序列的非凡者?”
“看来你的教会还没有告诉你这些事,”特雷斯并未抬头,以有些发闷的语调解释道,“高序列的非凡者能从魔药中获得一丝神性,这会让他们的生命形态与力量产生质变,变成半神半人的存在,因此才获得了这样的称呼。”
“具体的划分上,序列4与序列3的半神被称作‘圣者’,呵,这也是各大教会的圣典中记载的那些圣者的真正情况……而当这些圣者有机会晋升到序列2时,就成为了真正的天使。”
夏洛特之前就猜测永恒烈阳教会的圣典中记载的那些圣者和天使本就代表高序列的非凡者,但没想到会有如此详细的划分,天使并非以对教会的贡献,对神灵的虔诚而单独划分而出,而是已经成为序列2的、几乎到达途径顶端的强大非凡者。
还有神性……这种形容,是表达越往高序列晋升,就越不像普通人,反而更接近神灵那种高高在上的状态么……她将这些特雷斯透露的宝贵知识记忆下来,对神秘学世界的力量层次终于有了完整的认知。
当然,涉及神灵方面的细节她不敢深究,而是对特雷斯所说的另一件事有了疑问:
“如果那位‘监督’真的成为了半神,你还会去追捕她吗?”
“如果真出现了这种情况,我当然会通知家族中那些圣者,由他们来接手,”特雷斯嗤笑了一声,对夏洛特把自己当成敢于追踪半神的鲁莽之人有些不满,“但越是深入调查,我越认为这种可能性相当小。一方面在于那场献祭产生的动静相当小,而晋升圣者的仪式通常都会影响成千上万的人,另一方面,如果仅仅献祭八个祭品就能获得半神的力量,那邪教就是七神教会,而非他们了。”
也是,如果这种献祭就能受到半神力量的恩赐,那这位“光与暗的桥梁”恐怕比七大教会信仰的神灵还强大……夏洛特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又追问道:
“既然塔玛拉家族拥有圣者,那为何不一开始就让他们来追踪‘监督’呢?我想净化者和机械之心也会提供相应的帮助,毕竟你们的目标与利益一致。”
听到这个问题,翻找文件的特雷斯终于停下了动作,他将挑拣出来的几封信件塞进外套口袋,抬头看向夏洛特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红的长发,似笑非笑地回答:
“你忘了这里是因蒂斯,我们是塔玛拉吗?索伦小姐。”
早在当下的国际格局并未形成的第四纪,因蒂斯王国的疆域还属于图铎王朝,而塔玛拉家族则是这个帝国的大贵族之一。在那位“血皇帝”陨落,帝国分崩离析,最终成为索伦家族统治的因蒂斯王国后,塔玛拉家族就和其他的大贵族一样,成为了新生的政权追杀的对象,很快销声匿迹了。
图铎帝国的五大贵族并不包括索伦,我们的家族当时属于特伦索斯特帝国,这意味着索伦上位成为王族,很可能是踩着塔玛拉家族的尸骨……这属于千年前就存在的恩怨啊……夏洛特搜刮着记忆中不多的历史知识,惊觉面前这位序列比自己高出好几阶的塔玛拉想要顺手报先祖之仇的话,根本用不着费多大的力气。
好在特雷斯又笑了起来,说道:
“我可没空管那些家族之间的恩怨,亲自逮捕‘监督’才是最重要的事,而且不能太慢,毕竟恩赐获得力量的速度,比我们消化魔药要快得多。”
说着,他将没被自己选中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踱步走过立在书房中央的夏洛特,似乎就要推门离去。
“请等一下,”夏洛特内心虽然还有诸多疑问,但只能抓住最重要的事,开口问道,“如果我们,我是指官方非凡者,找到了你需要的线索,该如何通知你?”
这位黑发灰眸的男子回头瞥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道:
“你可以召唤我的信使,咒文是‘遨游于上界的友善生物,追逐秩序的中立者,独属于特雷斯·塔玛拉的信使’。
“拿上那份任命文书赶快走吧,反正这位治安官已经用不上了。”
说着,他的身影跨入门外的黑暗,瞬间融入其中。
信使……那是什么?夏洛特有了瞬间的呆滞,旋即意识到特雷斯话语中的意思。
那位深夜离开温暖的床的治安官大概率已经遭到了审讯,甚至是死在宅邸的某个地方了!
不再耽误,她熄灭书房的油灯,沿原路回到二楼,从治安官的卧室翻出窗外,从屋顶离开了这座宅邸。
几分钟后,宅邸的窗户一扇扇亮起,内部传出仆人们慌乱的喊声。
“杀人啦!杀人啦!”
“治安官阁下被杀了!”
————
康斯顿城,哈灵顿夫人的钟表店外,克莱恩·亚伯拉罕站在街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工作了几个月的地方。
见那位对自己颇为照顾,似乎想将所有经验倾囊相授的钟表匠站在窗边望向这边,他摘下帽子,朝对方行了一礼,随后重新戴好,转身走向街角。
他刚刚辞去了钟表店学徒的工作,给出的理由是近期打算离开这座城市,去贝克兰德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当然,这只是借口,毕竟“学徒”的扮演早已完成,而城郊的马戏团才是最适合他这个“戏法大师”的地方。
或许几个月后,我就会成为这座城市最出名的魔术大师,除非同时有另一位亚伯拉罕家族的“戏法大师”在进行扮演……我是不是该给自己设计一套燕尾服和高礼帽,替代这个时代男性的紧身裤和三角帽……内心有些惆怅,甚至开始后悔自己草率做出决定的克莱恩思维发散地想着,脚步却没有停顿,而是像有着肌肉记忆一般在不同的街道穿行着,与那些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跟踪者斗智斗勇。
直到利用非凡能力穿过一堵围墙,他才停止了例行的反跟踪行为,朝西奥多·亚伯拉罕夫妇的住处走去,准备把自己辞去当前工作,准备去马戏团碰碰运气的决定告诉对方,顺便询问一下有没有地方能办理假的身份。
他可不想哪天在台上表演时,发现哈灵顿夫人就坐在观众席,看着自己这个曾经的学徒变成了魔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