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为,所有写神秘集会或者复活题材的同行,都该来这里看看。
讲真的,他在这庄园里住了好几天,一直觉得这里挺正常,顶多就偏僻荒凉了点。但这帮黑袍人一来,感觉瞬间不一样了。
曾经养活了一整座庄园佃户的良田,如今只剩齐肩高的毒芹与牛蒡肆意蔓延,灰绿的茎叶在铅灰色天光下凝立不动,如同无数从腐殖土里钻出的枯瘦指爪,要将这片土地残存的最后一点生息,都拖进潮湿阴冷的泥层深处。
本由打磨齐整的灰岩垒就的高墙,早已在岁月与潮气的侵蚀下皲裂得面目全非。
暗绿的苔藓裹着滑腻的湿意爬满了每一道石缝,虬结的荆棘与常春藤像扭曲的筋脉般攀附其上,将厚重的石墙勒出更深的裂隙。
墙顶的铁刺大多朽断,残片上裹着暗红的锈迹,像野狗脱落的腐齿。
这道墙早已失了守护的功用,反倒像一道腐烂的封条,将内里那座被世界遗忘的宅邸,连同它所有的辉煌与秘辛,一同封死在了这片荒寂里。
院墙之后,便是那座庄园的主宅——一具横卧在荒草与尘埃里的、巨大的建筑尸骸。
没人能否认它曾有过何等煊赫的光景:砂岩雕就的门廊立着精致的涡卷柱,高窗上嵌着来自山外的彩绘玻璃,每逢宴饮之夜,数十支蜡烛的光会将整座宅邸照得通明,舞曲与笑语彻夜不休。
可如今,所有的喧闹已悉数化作旧日烟尘。这里只剩一群裹着纯黑袍子的身影正歪斜地伫立着。
他们的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被黄铜面具覆盖,连手足都被宽大的袍角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寻不到一丝活人气息,倒像是从泥沼里浮上来的暗影。
唇齿间吟诵着喑哑难懂的语调,像是在为庄园的旧日主人招魂。
只是置身其间,塞拉斯便感觉脑中迸发了无穷尽的灵感。他直接就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开始记录此刻的感受。
只可惜,他才写了两笔,这诡谲怪诞的场景便被破坏了。
塞拉斯抬眼望向那个身着白裙的曼妙身影,心中恨恨道:
长这么漂亮干什么?
我的恐怖氛围都被你搞没了!
决定了,《狂猎笔记》第一卷的反派就是你了!
? 第143章 福音
尤娜有些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入墓穴的了。
意识趋近于混沌,躯体违背意志,浑浑噩噩地随着人流移动。
她回想起了老师的教导:
血肉软弱可欺,意志坚刚不朽。
面对邪恶,意志是最后的防线。
可她已无力汇集溃散的神志,甚至连保持清醒都已是一种奢望。
在刚刚的短暂交锋中……不,应该说单方面碾压,神启者的灵魂已被重创。
没当场昏过去,也许已算意志坚定。
“这位小姐,你看起来情况很不妙。需要帮助吗?”一个疑惑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尤娜勉力抬头望去,发觉是一个30岁出头的男人,小胡子,小眼睛,棕色头发,黑色长风衣。
她记得这个款式,晨星裁缝铺出品。
也记得这个人,塞拉斯·奥尔德里奇,哈伦斯很喜欢他的书。
“劳驾,你能否帮我把枪拔出来呢?”尤娜嗓音沙哑,虚弱至极地问道。
“拔枪?这位小姐,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看医生。”塞拉斯眉头紧蹙,望着眼前满脸是血的红发少女,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带香气的手帕。
那是伊莎贝尔清晨塞给他的,本算某种心驰神往的邀请函——现在却得用来给一位陌生的娇小女士擦脸。
“谢谢,咳咳……”尤娜身形摇晃了一下,扶住一旁的石壁,这才勉强站住,“塞拉斯先生,这里很危险,我需要您帮我用枪声通知外面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前方响起的温柔悦耳却不容拒绝的声音掩盖:
“亚德里斯人啊,你们还沉睡着吗?圣徒的愤怒已经悬在你们头顶!”
尤娜只感觉眩晕感愈发浓重,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她听到塞拉斯说:
“小姐,就算我想帮你鸣枪示警,可外面的人也听不到啊。”
大作家满脸无奈地望向身后紧闭的巨大石门,摇了摇头。
他真不知道这群人搞的哪出,他很乐意跑到贵族墓穴里参观,这里的氛围感真的超有趣。
但把大门关上是什么意思?
要把他们都憋死吗?
这位小姐说的危险,大概就是这个?
那个布道的圣女,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他都有点后悔草率地把她定做大反派了。
“这位小姐,小姐?你在听吗?”塞拉斯一转头,发觉眼前的红发少女陷入了沉默,瞳孔翻起,眼白占据了整个眼眶,手里还紧攥着沾血的手帕,看上去有些吓人。
“这可不妙,得赶快叫医生。”塞拉斯心头一凛,连忙拍了拍前方熟人的肩膀,问道,“利奥纳,这位小姐状态不好,让人带她出去透透气吧。”
前方那人侧过脸,露出半张白皙病态的俊俏面容,嘴角还带着诡异的笑意,“不必担心,塞拉斯先生,这位小姐先我们一步去了极乐世界,这正是死神青睐她的证明啊。”
“我更希望死神讨厌我。”塞拉斯微微皱眉道,“她真的需要医生帮助,你参加过好几次集会,肯定知道应对这种情况吧?”
“医生?帮助……”利奥纳听到这话,整个人突然僵住,笑容也愈发扭曲,“是的、是的,得找到那两个医生。”
“你在说什么?”塞拉斯眉头紧锁,追问道,“我说,这位小姐需要帮助,你听见了吗?”
“是的,我已听见。那报丧的钟声已然响起,索多玛山巅上,燃烧千年的圣火即将熄灭……”利奥纳突然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喉咙间挤出了沙哑晦涩的声音。
“不是,你……是的,我已听见,那报丧的钟声已然响起……”塞拉斯脸上的神情由疑惑化作错愕、恐惧,最后复归平静。
他与周围的人一同低声吟诵着:
“今日的福音取自圣瓦莱丽福音,主说:月亮是我的兄弟,当它圆满之时,我亦会充盈。”
塞拉斯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恐慌在心底蔓延,却还不至于令他失了方寸。
不过是被关进封闭墓室,和一群穿着黑袍的古怪家伙一起,用同一个声调、同一种表情、同一个频率念同一部经罢了。
没事,就是诡异了点,哪有会在身后疯狂追赶的超级大触手可怕呀?
身处人群最前方的复生圣女,走到墓室尽头,于石台上端起一顶生有两个黑色犄角的头盔,轻轻戴在头上。
“籍由格里芬的统御头盔,我将带尔等领略祂的国。”
幽幽的蓝光充斥在墓穴的每个角落。塞拉斯只觉得眼皮不住打架,耳边响起听不清字词与性别,但语调极尽诱惑的呼唤。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看了一眼最前方那圣洁无比的圣女。
不是,你还真是大反派?
肖恩即将享用一顿免费的午餐。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安托万。”他举起酒杯,笑意盈盈地说。
肖恩刚牵着马走下山丘,准备借这个看似无人的农庄。做好战斗准备,结果一推开门,便见到了正在劈柴的安托万。
“人生何处不相逢,马蒂亚斯长官。”安托万也举杯回应,“毕竟亚德里斯就这么大,多走走总能碰见的。”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奇地问道:
“您怎么突然想到来这边打猎?”
“打猎只是伪装,有个大金主雇佣我替他去那边的矿山要债,大家都是体面人,做的太直白,对谁都不好,不如借着打猎把事谈了。”
肖恩耸耸肩,放下酒杯,抱怨道,
“结果我扑了个空,人压根不在矿上。你呢?你怎么会跑到这么个破烂地方劈柴?”
“别提了,塞拉芬家的大少爷不知抽了什么风,非说我对他胃口,花重金雇我做护卫。”安托万满脸嫌弃,“结果第一天晚上就让我进房中守护,我不乐意,他就罚我去做没人干的活。”
“哎,大家都不容易呀。”那肖恩长叹一声。
他四下张望一番,突然压低声音道:
“我这里倒有一门大生意,做完了保咱们都发财。”
“哦?是什么?长官快说来听听。”安托万眼睛一亮,赶忙为肖恩又斟了一杯酒。
“你看到索伦斯家的墓穴了吗?咱们去把大门敲开,劫掠一番。”肖恩恶狠狠地说道。
“别开玩笑了,长官,咱俩都知道,那是个空墓。”安托万苦笑道。
“谁开玩笑了?现在里面不是有很多人吗?”肖恩一拍桌子,“把里面的少爷小姐绑了,勒索赎金。”
他前倾身子,眼睛紧紧盯着沉默不语的安托万,似笑非笑地问道:
“怎么,安托万,你怕了?还是说,你不敢私自勒索你们的金主?”
? 第144章 垂迹之地
人是会变的。
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
肖恩很清楚这一点,即便在曾经的战友身上感知到魔力波动,他也没太意外。
安托万就是这样的人,他什么事都要做得比别人好,比别人优秀。
所以,超凡对他的诱惑力可想而知。
他只是有些遗憾,圣武士在二阶时的感知力还是太差了,上次见面竟没发现安托万已经成了巫师。
……或许这也和安托万的魔力水准在一阶中下有关。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安托万幽幽叹道。
“这就承认了?不再坚持一下,巫师学徒先生?”肖恩眉头一挑。
“您身上的魔力都快压得我喘不过来气了。”安托万苦笑道。
“喘不过气,比喘不了气好得多,对吧?”肖恩笑意盈盈地说。
“您想知道什么?”安托万无奈道,“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还请您饶我一命。”
“身为优秀的侦察兵,难道不该用生命保护情报吗?”肖恩把玩着酒杯,轻轻叹道。
“想必您也发现了,我不是优秀的巫师。”安托万的神情愈发苦涩。
“告诉我唤灵学派在这里的所有布置。”肖恩淡淡道。
“此番圣女驾临,是为了彻底掌控亚德里斯这些实权贵族……”安托万刚说了一句,便被肖恩打断了。
“我不在乎那些虫豸,说重点,唤灵学派来了多少巫师?”
安托万盯着那张英俊的面孔,一时间有些恍惚。
平静而张狂,傲慢又自信。
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他踩在脚下。
真熟悉啊,若是他一直如此……
“圣女此行,有八位二阶巫师,十二位一阶巫师随行。”安托万垂下眼,低声道,“此外,她还携带了数件奇物,其中以格里芬的统御头盔最为恐怖。轻而易举地便能将灵魂拉入幻境,并操纵无法抵抗的肉体。”
能拉人入幻境的奇物,前缀还是格里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