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与树之间相距并不遥远，但密密麻麻，越往里便越是黑暗，直到最后，只剩下灰黑色的竖线，一道一道，层层叠叠，什么也看不清。
即便是有着维拉希特女士提供的视野，但这视野也不是无限的。
一些细小的身影遍布在这片林子的深处，树干后面，枝杈地下，到处都是。他们蹲着站着，还有的蜷成一团，都很小，大概只有七八岁，最大的恐怕也不超过十一岁。
华莱士看不清他们的面庞，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
“霍霍，”华莱士扫了一眼，“这地方大人和小孩儿还分开放呢？”
芮尔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着。华莱士看了一会儿，见芮尔走得有些远了，赶忙跟上。
但刚走出去几步，他感觉罩袍的下摆似乎被什么东西扯了下，回过头去，是个小孩。
灰白色的，矮矮的，还不到他的腰。他身上穿着像是衣服的东西，但款式肯定不是德尔莱萨德款式。
他只有一半的脸，左半边脸还在，但右半边，从额头到下巴，全都没有了。
但伤口露出来的地方只是灰白色平滑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不过他左半边脸还算完整，有鼻子有眼睛，那只眼睛看着华莱士，“先，先生。”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看着扯住自己罩袍的小孩，华莱士抬起手指，光芒亮起。
第255章 人啊，你在寻找什么呢？
不过华莱士的手刚抬起来就放了下去，当然不是他不忍心下手，因为芮尔在旁边盯着呢。
尽管芮尔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出言阻止，但华莱士是个很敏锐的人。他立刻就感觉到了危机，而且系统正在跳好感度降低提示。
他把罩袍从小孩子手里扯回来，瞪了那个小东西一眼，“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死了？”
“可是，可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她说……”
这个小孩虽然脸被砍掉了一半，但居然却是个能够交流的。
而且，脑子看着还比较清醒。
小孩似乎是被华莱士的话吓到了，他支支吾吾想要说什么，但还没说完就被华莱士再次打断：
“你，已经，死了。知道了吗？”
华莱士说，“作为一个死人，你所牵挂的一切，惦记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是梦幻泡影。小孩，你要在这梦幻的泡影里等待什么，寻找什么呢？”
“你所寻找的一切都只是虚妄，你所等待的一切不过只是虚假。在这死亡的树林里，你已经徘徊了多少年，你难道没有一个认知么？”
“泡影里能看到的永远只是泡影，幻境里能抓住的永远都只是幻境。”
“你，已经死了！你的母亲，她也已经死了！就算她没有死，你也再也不可能看见她了！”
华莱士喊道，“你还要在这里找什么，你还要在这里等什么呢！”
“退去，退去！你这该死的小东西！”
半张脸的小孩被他说得愣住，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然后转身跑开了。两条小腿急促地迈着，一眨眼就进了林子深处，和其他那些小孩的身影融到一起，看不见了。
华莱士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随即冷哼一声。
芮尔还站在原地等他，见华莱士转过来，她点点头，“走吧。”
独角兽没说话，但系统里跳出来的好感度提示华莱士，自己刚才好像还刷了一波对方的好感。
“这是干什么？”
华莱士看着日志里头的数据，心里嘀咕了一句。
“你干得不错。”
这时候，前头的芮尔突然说。
“嗯？”华莱士一愣。
“虽然你的本意可能是别的，但那些话，对那个孩子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很多年了，巨大的执念支撑着他，让他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即使历经数千上万年，也未曾让其彻底放下。”
“你刚才的劝解起到了一些效果，或许，再过个几百年，他应该就想开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呆了那么久的？”华莱士好奇地问。
“他身上的衣服，”芮尔说，“那是两万年前斯普恩王国流行的款式。”
“你两万岁？”
“我并没有两万岁，”芮尔回头看了华莱士一眼，“但我能知道很多东西。”
“为什么？”
独角兽本来对这个邪恶的圣武士有了点好感，但现在又没了。
“因为，天界，知识。”她把字一个一个地从牙齿缝里挤出来。
“那是什么？”
芮尔彻底不说话了。
华莱士也看到了系统提示的好感度降低的提示，但他并未在意。因为刚才芮尔对他的好感度突然上升到了中立，而现在虽然降了，但是却也没有降低回冷淡。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在这枯树林里穿行着。林子里那些小小的身影在他们经过时，有些还算清醒地会抬头看他们一眼，但有的并不会。
生活在这里的亡魂，和那些生活在外面的，于本质上并无区别。
细小的魂灵蹲在树根底下玩耍，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个玻璃，只露出后脑勺。他的身体已经和树根长在一起了，华莱士多看了两眼。
这应该就是芮尔所说的，即将彻底被洗净的魂灵。
灵魂之中，那些重的会没入大地之下，那些轻的，最纯粹的，会升上天空。
没入大地下的会与这边土地永远纠缠在一起，成为这片土地上所有植物的营养。而飞上天空的，他们将迎来自己的新一轮生命。
这便是亡者之地的规则。
林子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上也是枯树，但更系数一些。上了坡往下看能看见一片很大的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望无际的大地。华莱士极目远眺，但是没有看到小金龙，也没有看到那个巴斯特女人。
“奇怪，”华莱士摸了摸后脑勺，“我刚才明明看见他们了，怎么现在又没了？”
“我说过了，他们在更远的地方。”芮尔说，“在这个世界，你在物质世界的很多规则都是不适用的。”
“两者之间的距离，既可以近在咫尺，也可以远在天涯海角。”
“那我们……”
“我们继续追，”芮尔说，“用不了多久了，马上就能追上。”
华莱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枯树林立，那些细小的身影依旧藏在里边。不过在树林的最边缘，华莱士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个缺了半边脸的小孩。
回过头，华莱士跟在芮尔后面，继续往前走去。
“人啊，你在寻找什么呢？”
树上，猫头鹰的头歪成一个直角，它问下面的女人。
“人啊，你在寻找什么呢？”
树上，猫头鹰的头歪成一个直角，它问侧面的男人。
“人啊，你在寻找什么呢？”
猫头鹰问金色头发的女人。
“我在找我的孩子。”
“我在找一个女人。”
每一个人都给出了不同的回答，猫头鹰站在树上，它的头从左边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到左边。
“见鬼，你又是什么东西？”
华莱士看着树上的猫头鹰，他都不知道这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树上的猫头鹰歪着头，它羽毛是灰白色的，又大又圆的眼睛金灿灿。
“人啊，你在寻找什么呢？”
“我问你话呢，猫头鹰！”华莱士不耐烦了，“你是什么？”
“我问你话呢，”猫头鹰也说，“你在寻找什么？”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华莱士嘴角抽了抽，但他没动手，这东西一看就知道不好惹，他估计打不过。
猫头鹰看着华莱士，华莱士也看着猫头鹰。
芮尔全程不说话，保持着沉默。
“我在找人，一个女人，”几十秒的较劲之后，华莱士终于还是先一步绷不住，他回答。
“现在你知道了，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
“找到了之后呢？”猫头鹰又问。
华莱士深吸一口气，但还是，忍耐。
忍耐就是要想得开……
“找到之后带她回去。”
“带回去之后呢？”
“之后我就走了。”
“走了之后呢？”
“走了之后……”华莱士停住，“他妈的，你在消遣我吗？！”
猫头鹰开始左右歪脑袋，十秒钟之后，他才开口：
“我在看，”它说，“我在听，人来人往，人来人往。”
“有的人在找孩子，有的人在找仇人，有的人在找爱人，有的人在找自己失去的，获得的，追寻的。”
“找啊找，找啊找。找了百年千年又万年。”
“于是我会问，你在找什么呢？”
华莱士额头有点青筋爆开，“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问人问题的。”
“问什么？”
“问他所求，问他所寻。”猫头鹰说。
“问了，人就会思考，当他们思考，他们便不再蒙昧。”
猫头鹰张开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