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宫殿西南角,一处有着明显奴隶湾装饰风格的豪宅内。
这是一间以黑色为主调,家具镶嵌着黄金纹饰,并供奉着鹰身女妖雕像的巨大卧室。
玛莎在两名壮硕的年轻床奴的服侍下起床,穿好酒红色的重磅丝绸无袖筒裙,再将一块长幅细致丝绸面料从臀部绕身、斜跨腋下搭在单侧肩膀,衣摆拖地,然后两名侍女为其绑上黄绿色丝带,并下摆垂满长流苏,形成弥林伟主阶层的专属服饰——托卡。
两名侍女随即跪坐在她身后为其盘发。
仆从们则端来丰盛的早餐。冰镇的鲜榨橙汁,加了蜂蜜、果仁和葡萄干的精细白面包、煎蛋、无花果、小羊排、烤鹰肉······
玛莎看着烤鹰肉蹙起了眉,自己的饮食禁忌贝瑞不可能不知道,信仰鹰身女妖的弥林伟主忌食鹰肉。“谁安排的?”
“早上好,玛莎夫人。”一身黑袍,带着面罩,只露出一双阴鸷双眼的哈里发背着手缓慢踱步进了卧室。
“!”震惊之后立刻清醒,玛莎当机立断,抓起餐刀便掷向哈里发。
被哈里发偏头躲过。
玛莎疯了一般往门外跑,身体发福的她行动起来完全不似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敏捷的好似一只豹子,但尚未踏出房门,便被堵门的刺客拦了回来。
哈里发慢条斯理地坐在了玛莎的早餐桌边,摘下面罩,先是饮了一口橙汁,清甜酸爽的果香弥漫口腔,冰冰凉凉的顺着咽喉一路往下,浸润干燥的咽喉,也退去了因长久赶路、追查和布局抓捕而躁动的心火,接着撕下一条鹰腿肉缓慢地咀嚼。
这类猛禽作为富人和贵族餐桌上的常见菜肴,并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味,而是因为它的稀缺和难以获取,料理复杂,以及独特的食用仪式感,让其成为达官贵族和上流社会彰显身份的符号。
至于真实的口感,肉质又老又柴,纤维粗硬难嚼,还带着几分猛禽独有的腥膻与腥气,远不如嫩鸡肥鹅适口。
但此刻看着玛莎如同受惊炸毛的母猫,慌不择路冲撞奔逃,却一次次被刺客堵回房内,狼狈不堪的模样,哈里发咀嚼到了这道菜的绝妙滋味。
那是掌控生死、碾碎傲慢的快意,以及对鹰身女妖信仰的刻意僭越,远比任何珍馐都更让人满足。
待粗粝的肉渣在齿间碾碎,那股难言的怪味被尽数吞咽而下,哈里发这才缓缓开口:“我奉劝你放弃无谓的挣扎,若不是有了完全的把握,你认为我会踏入你的宅邸?”
玛莎僵硬住了,好半晌,才重新整理了一下在奔逃弄乱的托卡,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坐到了哈里发的对面。
“你是怎么知道我还活着的?”
“这次不说瓦雷利亚语了?”
“我怕你听不懂?”
哈里发点点头,将一杯倒好的橙汁推了过去。“你的叔叔和堂弟,他们只拿到了存在铁金库的一半家族存款,自然而然知道了你还活着,接着我追查了亚赫赞和格拉扎在布拉佛斯的房产……不得不说,你太过轻信所谓的政治庇护。”
玛莎面色平静地接过,饮了一口,但没控制住地发出了很大的吞咽声。“你在布拉佛斯的城市中刺杀他们庇护的人,就不怕影响了你主子的征服大计,毕竟布拉佛斯人现在还没有正式宣战。”
“你太过高看你自己了,我们做过更过分的事情,布拉佛斯人到现在连屁都没放一个。”
“我在布拉佛斯的铁金库还有一笔数额巨大的存款。”
“先寄存在那里吧,这座城市早晚也会臣服在我的君主的脚下。”
“好狂妄的口气。”
“没有实力的吠叫才叫狂妄。”
“你认为你们的舰队可以强过布拉佛斯的紫帆舰队?”
“布拉佛斯能在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威压下幸存,依靠的可不是他的舰队,而是严密地隐藏自己的存在,不让龙王们知晓。”哈里发顿了顿,望向了玛莎。“就和你一样,剥去了伪装,就再无能耐。”
玛莎笔直的背脊好似泄了气一般弯了下去。“我的蒂姆是怎么死的,我想知道细节。”
“他参与了间谍工作,被抓时还杀死了准备叛变的上级,放飞了给阿斯塔波示警的信鸽,最后被我们利用,射杀在了吉斯卡利联军骑兵的阵前,传递诱导他们的假情报。”
“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参与鹰身女妖之子。”
“有,他说我们杀了他父亲,抢走了他的家财,把他的母亲赏赐给了下贱的奴隶,让他和那些会说话的工具一起工作,这些让他感受到了侮辱······”
“果然,因为我和曼德拉睡在了一起么?”
“那么多条原因你只注意到了这一条?”
“你觉得我还会在意什么?”
“也对。”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死对你来说太便宜了,你会获得比死更糟糕的下场。”
“能有多糟?”
“比如你豪宅地下密室的那些瓶瓶罐罐。”
玛莎惊恐地站起,却被两名刺客按住了肩膀。
“你的前半生毁于欲望,后半生依旧沉溺于欲望,可以判断你是个感性强,情绪敏感的人。”哈里发用餐巾擦去了嘴角的油渍,重新带上面罩。“你这样的人,情绪往往也更为锋利,在遭受严重的创伤后,更容易陷入极端的情绪失控,做出报复性、破坏性都很大的行为,你在弥林的所作所为印证了这一点。”
“但你这样的人还有一个好处,你的痛感会更为强烈。”哈里发背着手走向玛莎布置在豪宅的密室。
玛莎则一路抗拒、挣扎着,被两名刺客的强制拖拽跟随。“不~!”
密室的石门在机关转动声中缓缓敞开,一股混杂着香料、油脂与淡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墙面上嵌着一排排玻璃瓶,里面盛着各色膏脂、血液、粪便、结痂、蛆虫、老鼠、脓疮、乃至人类肢体,角落里还摆着镣铐、各种刀具和器械。
哈里发站在密室中央,面罩下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刺客看押的鸟嘴面具人、以及那些精巧而恶毒的器物,轻声笑道:“颤抖症、苍白的母马、血疫、疙瘩瘟、灰鳞病、红痢······布拉佛斯人知道你在他们的城市收集这些危险的东西么?”
玛莎拼命扭动,肥胖的身躯在刺客手中挣扎得毫无尊严,酒红色的托卡被扯得凌乱,流苏拖在地上沾满灰尘,昔日伟主夫人的高傲荡然无存。
“不!不!不!”
“你失去了一个儿子,却要报复全世界······”哈里发嗤笑一声,抬手示意。
刺客粗暴地扯下她华贵的托卡,将她双手反剪,用她自己亲手挑选的皮索牢牢捆起。
石门缓缓闭合,将晨光与最后的尊严一同隔绝在外。
……
紫港东北角滨海半岛海王宫。
哥达尔·费雷哥的遗体安放在白玉石台上,周身覆着暗紫色织金绒布,昔日执掌舰队的海王印玺横陈胸前,灯火在他苍白面容上投下冷寂的光。
布拉佛斯的海王由选举产生,终身任职,但并不世袭。海王的丧礼不仅仅是逝者个人的葬礼,也是评说生前是非功过、进行政治清算、同时选举新任海王的重要仪式。
全程分停灵、哀悼、海葬、立像、大选五段进行。
殿外运河水面泊满半落旗帆的战船,灰黑幔布从塔楼垂落至水面,风过处只发出沉闷的簌簌声响。
众水之父的祭司环绕灵床低声咏唱,月咏者手持贝壳与海盐,黑白之院的“慈祥之人”身着素灰长袍,面容平静无波,站在灵台一侧,如同注视一场寻常的生死交接。
城邦总督、各行会主、商船大亨、外邦使节依次入殿致哀,脚步轻缓。来自泰洛西、潘托斯、洛拉斯等地的使节依次上前,简短默哀后退回队列。
看钥人们列队走入殿内,为首数人手持账簿与记录海王生平及颁布政令的文书,面色冷峻,径直走到灵前,并未过多致意,便当众展开卷册。
一名看钥人高声宣告,声音穿透殿内寂静,“依布拉佛斯律法,对海王殿金库、账册、私产,清查收支。”
“经查证,海王哥达尔尔在位期间,贪墨城邦公帑,私通外敌,暗通款曲,损害布拉佛斯邦交与商贸利益。律法宣判:涉罪财物尽数没收;直系亲眷流放外岛,永世不得踏入布拉佛斯城区;原拟陪葬器物一律削减,仅以薄礼入葬,以示惩戒。”
布雷博·费雷哥满面颓然,已经认命。
话音落下,满殿使节与贵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布拉佛斯律法严苛,当众清算先王罪证、流放其亲眷,虽有先例,却依旧令人心惊。黑白之院的慈祥之人微微颔首,以示认可,近卫武士随即上前,准备执行驱逐。
第134章 海王的葬礼
丧期的第二日,布拉佛斯开启全城假面巡游,和布拉佛斯十年一度的揭面狂欢同源,只是面具改为黑灰、深蓝素色。
平民戴粗布面具沿街静默行走,贵族与商人佩戴雕海兽、人鱼纹样的漆木面具,沿长渠行进,运河两侧历代海王石像挂满黑纱;游行不允许放声痛哭,布拉佛斯人认为海王归于沧海,哀伤要被掩藏在面具之下。
仍然穿着葬礼第一天所穿着的那套黑色绸服的布雷博,失魂落魄地坐在沿街酒馆二楼临窗的桌前,默默看着面前那张一万金龙铁金库不记名存单。
“为什么?”
“海王殿下曾支持我的君主一万金龙,用于解放奴隶的高尚事业。今天,由于某种可悲的原因,这笔钱可以让他的后人免遭饥寒之苦。”哈里发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沿河两岸名为默哀游行的人群,默默道。
大人物的生老病死和普通平民没多大关系。相反,那些沿街的摊贩、酒馆和食肆,反而因为今天的游行获得了更好的生意。而布拉佛斯的其他豪门贵族,则从海王家族的跌倒中攫取到了更多的利益。反馈到他们的脸上,那个表情应该是笑着的。也许这就是假面游行这种形式的意义。
“我和瑞、黑龙王陛下曾有过过节。”
“当晚他已经施加了报复,这件事情早就平账了。”
“在布拉佛斯,只有水、空气和死亡这三件事是免费的。你需要我做什么?”
“哥达尔陛下在位期间,海王曾数次默许、帮助奴隶解放事业,对大陆另一端废除奴隶制的事业,抱有过审慎而真切的善意。他为受压迫者留存过一线微光,此等道义之举,不应因其离世而被抹杀。”
“然而,就在这位同情奴隶、向往公道的海王逝去时,某些人便急不可耐地给他安上‘通敌’的罪名,封存家产、流放亲眷,迫不及待地抹去他仅存的道义痕迹。为何?因为铁金库一边吸纳各方奴隶主的巨额存款,一边向奴隶城邦发放战争贷款,资助他们维持奴隶制。他们怕海王生前的立场暴露他们的肮脏交易,便索性污其名、毁其迹,将一切罪责推给一个死人。”
“这事情我做不了,一万金龙不足以买我的命。如果我敢提及那些负面信息当中的一个字,当天晚上,我可能就会收到千面之神的赐福。”
“不需要你在公开场合表态,也不需要表明身份,你只需要在幕后帮忙梳理一下证据,告诉我那些人做过这些事,自然会有刺客带着证据,把那些违背了这座城市建设初衷的虫豸钉死在耻辱柱上。”
“不会暴露我的存在?”布雷博死死盯着那一万金龙的不记名存单。
“只要你不蠢到到处嚷嚷这事情是你干的。”
“我接受。”布雷博颤抖的手覆上了那张存单。
……
安塔里昂家族的宅邸。
粗壮有力的大手猛然捂住了熟睡中目标的口鼻,睡梦中的刺杀目标猛然惊醒,手脚胡乱踢蹬,匕首的寒光一闪而过,没入他的胸膛,挣扎迅速衰弱,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垂落。
一身黑衣的刺客这才拔出匕首,然后在心口、肺叶、腰腹的位置又补上了几刀,这才用窗帘擦拭刀刃,收回刀鞘。
接着将几张涉及奴隶城邦的贷款协议、存款单据、信物等往尸体上一丢。
随后,刺客的身影从四楼的卧室窗口阴影里窜出,借助勾爪和绳索、墙体石缝、檐角凸起,四肢如灵猿舒展,悄无声息向着楼下落去。
······
码头仓库。
两名背对着仓库大门的守兵猛然被捂住口鼻,随即匕首顺着脖颈狠厉地反复扎入,不一会守兵便软倒在地,被拖进不起眼的角落。
刺客们闪身钻入仓库侧门,三座连片的杉木仓库堆着整船待转运的糙米、燕麦和鹰嘴豆。分装的麻袋层层叠叠垒成了一人高。
刺客们没有半分迟疑,迅速将携带的浸油布团挨个塞在粮袋缝隙、梁柱根部,接着用照明的火把点火。一点微弱火苗落在柴堆油布上,青烟转瞬腾起,橘红火舌顺着油脂飞快攀爬上麻袋和杉木墙板。火苗窜上粮垛的刹那,噼里啪啦的爆燃声炸开。浓烟滚滚冲天,呛人的焦谷味瞬间盖过海腥,火焰顺着木质梁柱疯狂蔓延。
“救火~!救火~!”巡夜的兵卒终于看见冲天火光,呼喊声轰然炸开。
······
布拉佛斯东岸的大陆近郊,陆风自内陆平原朝港湾持续吹拂,晚风卷着干燥麦芒,吹得连片田垄起伏如金色浪涛。大片燕麦与冬小麦长势饱满,层层铺展至城郊外围。
矮树丛的阴影里蛰伏近百名黑衣潜行者,人人手握长弓,箭杆前端牢牢捆紧浸透鱼油与松脂的粗麻布。为首之人抬手示意,数十支火把被点燃,黑衣人三五成群,挨个将箭矢顶端的油布引燃,一簇簇细碎明火在昏暗中明灭。
“放。”一声极低的指令消散在风里。
弓弦接连震颤,嗡鸣轻得转瞬被陆风盖过。上百支燃火长箭划破昏黑的天际,顺着朝港湾吹拂的陆风斜斜下坠,精准扎进麦田腹地。
第一支箭钉入一丛密集麦秆,浸油麻布瞬间引燃周边秸秆,细小火团就地铺开;紧随其后的火箭四散落向各处燕麦田、干草垛、茅屋顶端。陆风恰好顺势横推,灼热气流裹挟火苗横向席卷,原本星星点点的小火苗转瞬连成一片赤红火墙。
干燥的麦秆遇火便噼啪爆响,烈焰顺着垄沟飞速蔓延,一整片燕麦田片刻便被火海吞没,滚烫热浪隔着数丈都灼得人皮肤发疼,熟透的麦粒在火中炸裂,焦糊谷物的气味混着烟火,随风飘向远方河道,冲天火光染红半边灰蓝夜空。
农夫们发现火光时早已回天乏术,挥舞扫把、树枝、水桶狂奔扑火,可持续的陆风不断助长火势,火墙一波接一波往前碾压,成片小麦、燕麦成片倒伏焚毁。
······
克萨雷家族宅邸。
厅堂一片静谧,鎏金烛台燃着暖黄灯火,映照着凉滑的黑石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