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黑龙王 第105节

  身穿白色丝绸睡衣的青年端坐于檀木座椅之上,抬手揉按着眉心,接过侍从递来的一杯冰镇果酿,仰头便饮下大半杯。

  几个呼吸之间,异变陡生。

  本该温润清甜的果酿,骤然化作刺骨的烈火,灼烧着他的喉管与五脏六腑。

  青年瞳孔骤然收缩,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脖颈处的青筋狰狞暴起。

  “有毒——!”沙哑破碎的求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猛地攥住身前的桌沿,沉重的实木长桌被他拽得剧烈晃动,案上的银质酒杯、瓷盘、卷宗尽数摔落地面,刺耳的碎裂声瞬间撕碎宅邸的宁静。

  下一瞬,剧痛彻底席卷全身,青年僵直地摔倒在地,身躯剧烈抽搐、痉挛。

  周遭的侍从与护卫瞬间陷入极致的慌乱与惊恐。

  “大人!”

  “快传医者!传药师!”

  凄厉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原本井然有序的厅堂瞬间乱作一团。

  ······

  刺杀、纵火、投毒让本该宁静的夜间水城炸开了锅,城防军和巡逻队举着火把在错综复杂的街道和水巷中来回穿梭,抓捕着刺客和可疑之人。

  甜水渠东侧端的贫民窟里,哈里站在高处的窗口,盯着远处不断爆发的混乱,和来回穿梭的灯火静静的出神。他的身后,墙上的布拉佛斯城区地图,被他密密麻麻用钉子钉着无数的标记。这些标记大都集中在长渠两岸的富人区、真理宫和海王宫之间、达官贵人的宅邸以及紫岗附近的豪宅。

  布拉佛斯的兵工厂正在日夜赶工的生产蝎弩,紫港的码头货站上堆满了军资和大批量的粮草,东岸郊区的矿洞日夜不停的开采着石棉矿。

  以已故海王戈达尔·费雷戈为首的温和派,不是被清算,就是遭到排挤。掌权的看钥人、黑白之院以及月咏者神庙的祭司,对自家的君主展现出巨大的防备和敌意。

  甚至就连因评估风险过高而中止的对密尔和泰洛西的战争贷款,又有了重新洽谈的迹象。

  一切证据都在表明,布拉佛斯人正在积极地充当着厄索斯的搅屎棍。他们不希望某个城邦或势力过强或者过弱,维持势均力敌的对峙和消耗状态才是布拉佛斯想要看到的。这座九大贸易城邦当中堪称最富有、海军力量当世之最的强大城邦,已经倾向于支援泰洛西和密尔了。

  无论如何,哈里发不会让布拉佛斯破坏自家君主的大计。

  “长久以来,布拉佛斯人用他们的‘某种特殊技艺’,让他们的众多敌人投鼠忌器。今天,也该他们后院起火了。”

  ······

  晨光漫过布拉佛斯的潟湖,海王宫码头浸在灰蓝潮雾里,海王的葬船泊在最内侧泊位。

  这艘由他生前的座舰改造成的葬船此刻被刷成深海暗紫,桅杆缠满月咏者织就的银白丧幔,海王的棺椁被安置在丧船的尾舱,由四个青铜的锁链固定在棺床上,上面铺着海王生前常穿的绣金海纹长袍。

  按照惯例,这个船舱中还会装载着海王生前仪仗、随身器物、以及合乎身份地位的随葬品,但眼下,只有首席刺客拄着刺剑,伫立在他的棺椁旁,他将替代被驱逐的布雷博打开船底的通海阀,让这艘葬船缓慢沉入深海。

  船首镀金海神雕像垂着眼,海面静得只剩潮水拍击木舷的闷响。

  沿岸石阶肃立着布拉佛斯的核心人物。

  看匙人家族的贵族裹着织金锦袍,腰间悬着开启金库的雕花密钥;黑白院的慈祥之人,兜帽压至眉骨,遮住大半面容;商人们衣袍缀满珍珠与深海贝饰,面上是合乎礼制的肃穆。海军将领列于右侧,腰背挺得笔直,缄默地望着这艘即将漂向外海的葬船。月咏者白衣祭司沿船舷洒下牛乳与海盐,低声吟诵渡海祷词。数十名水舞者持短剑护在码头两端,身姿稳如礁石。

  潮位抬升,十余艘小型桨船缓缓牵引葬船驶离港口,丧幔被晚风掀起,泰坦巨像在远方雾中露出巍峨轮廓,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闷吼,为海王送行。

  人群静立目送,葬船渐渐漂向潟湖外的深海。

  没人高声言谈,只偶尔交换几缕压低的低语,比起假面哀悼时那勉为其难的肃穆,昨夜全城的刺杀、纵火、骚乱让这些布拉佛斯的实际掌权者们的脸上多了几份真切的悲戚。

  待到商船消失在泰坦巨人的胯下,布拉佛斯海王宫的大门也被轰然关闭。

  按照丧礼最后一天的流程,送别了前任海王后,应当由八个布拉佛斯的实际掌权家族举办隐秘的选王会,推举出下一任布拉佛斯海王。

  这本应是爆发激烈争吵,充斥着辩论、贬损、攻讦、交易的环节,此刻却异常沉默,因为短短一个晚上,被推举出来的三位新任海王候选人死了两个,剩下的那个在场的,也表现出了异常的谦逊和审慎。

  “按照流程开始选王会?”

  “候选人的数量不够·····要不该改天?”瓦勒昂家族的候选人面色有些不好看地说道。

  “你被吓破胆了么?布拉佛斯的神圣庄严传统,会因为几个宵小之辈作乱就被打破?”慈祥之人不满道。

  “八个家族都在这里,现场再推举两个就是了。”克萨雷家族的族长兼铁金库看钥人昂诺·克萨雷说着,将一名年轻人轻轻推上前。“马塔·克萨雷将接替他的堂兄,充任新的海王候选人。”

  “安塔里昂家族的维林.安塔里昂将接替他的哥哥,充任新的海王候选人。”另一名来自安塔里昂家族的年轻人自觉地走到大厅的中间,比起前面两位,他显得更为沉稳和淡定。

  “投票吧!”月咏者神庙的祭司举起记录的石板。

  “同意。”

第135章 选王会和战争决策

  “认为莱普斯坦·瓦勒昂能够胜任新任海王的举手。”

  也许因为他的怯弱表现,只有本族人和一名亲族代表投了赞成票。

  “认为马塔·克萨雷能够胜任新任海王的举手。”

  这会举手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月咏者祭祀拿着刻刀在石板上记录着票数。

  “认为维林·安塔里昂能够胜任新任海王的举手。”

  他收获的赞成票明显比前两位要多得多。

  ······

  “根据选王会神圣、公平的投票,维林·安塔里昂担任新任的海王,有人对他的权力合法性存有质疑么?”月咏者神庙祭司高举着记录得票数量的石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端坐的诸位代表,沉厚的嗓音在死寂中落下,等待着场内所有人的答复。

  肃穆压抑的海王宫议事大厅里,八位掌权家族代表紧绷着脸。

  莱普斯坦环顾四周,对上一道道审视、冷漠甚至带着提防的目光,默默低下头,没有出声反驳。方才发言提议延后选王会的怯懦,早已让他失去了多数家族的信任。

  昂诺?克萨雷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铁金库看钥人特有的冷静藏在褶皱的眉眼间,他方才亲手推举出的侄子马塔没能在投票中胜过安塔里昂家族的年轻人,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愠怒,只是微微颔首,率先开口:“八个家族尽数到场,全程公开推举、当众投票,流程谨遵布拉佛斯千年来的选王旧制,选票如实镌刻于神圣石板之上,维林?安塔里昂的继承权,合乎律法,合乎传统,我克萨雷家族没有任何异议。”

  被临时推上前的马塔沉默躬身,默认了族长的表态。

  安塔里昂家族族长没有表态,推出的候选人本身就是态度。

  其余六大家族依次颔首表态,默许了这场尘埃落定的选举。

  “无人提出异议,本次选王结果即刻生效。从今日起,维林?安塔里昂便是布拉佛斯新一任海王,执掌三叉戟权杖,统领城邦的军队和舰队,执掌对外盟约。”

  方才从容立于大厅中央的维林?安塔里昂缓步上前半步,一身黑色长袍衬得身形挺拔,没有半分骤然掌权的张扬跋扈,只是微微垂首,面向八位家族代表、神庙祭司、慈祥之人行礼,语气沉稳克制:“承蒙诸位家族信任,接下海王之位,往后我必恪守布拉佛斯的立国准则,护自由城邦安宁,守铁金库信誉,护所有逃亡者的栖身之所,绝不徇私偏私。”

  月咏者祭司高举权杖,重重顿击地面,石厅内响起一声沉闷的回响:“以月咏之名,见证王权授受!愿新月庇佑布拉佛斯,庇佑新任海王!”

  八个家族代表依次起身致意。

  “按照流程,应该给你安排一个隆重的加冕典礼,进行面对公众的就职演讲,公布你的施政纲领和政治主张。但眼下的情况,只能从简。”

  “现实的情况不容乐观,这既是节俭的需要,也是变相的保护。我无意见。”

  “那么,请你当着八个掌权者家族以及神庙使者的面,简要陈述你的施政纲领。不需要华丽的言辞,能阐述你的意见即可。”

  “在此之前,我先想搞懂一个问题。我们目前的敌人是谁?他为什么会是我们的敌人?”

  “你想要重新思考我们和黑龙王的关系?我提醒你,你哥哥的尸体还在你家灵堂内尚未入殓呢,年轻人!”

  “我说过,绝不徇私偏私,仇恨不会影响我的判断!”

  “我以为,我们已经清理干净了妥协派。”

  “在座的没有所谓的主战派和主和派,只有站在布拉佛斯利益一致方向的国家柱石。”

  “软弱者!”

  “安静!”慈祥之人顿了顿手杖,转头望向维林。“年轻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目前没有对黑龙王进行宣战,但布拉佛斯却做了如此多的战争准备,究竟是什么样的敌意促成了这样的局面?我相信很多人都窥不到这件事情的全貌,甚至一头雾水。”

  “信息的不及时、不全面对决策是不利的……”维林直视着慈祥之人,随后又目光坦然地扫视八个掌权者家族的代表,意有所指道。

  “所谓政治,不过是称量利害,趋利避害,而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我想让大家把所有的利弊都摆到桌面上来,集思广益,共同权衡和决策,考虑是否开启战争,以及开启一场什么样形式、什么样烈度的战争。”

  “毕竟,布拉佛斯很可能会对上有史以来最为恐怖的敌人。”

  大厅里沉默了一段时间。

  黑白院的慈祥之人缓缓开口:“首席刺客,也是黑白院最后一位获得无面者传承的刺客大师贾坤,折在了铠塞城……他原本的任务,并不是刺杀那位黑龙王,而是潜伏入拉扎林地区,借由多斯拉克人的劫掠,趁机刺杀多斯拉克草海新形成的一个强力卡拉萨的卡奥,进而缓解马人对自由贸易城邦的威胁。”

  “瓦勒昂、克萨雷、安塔里昂三个家族用看钥人的人情让贾坤顺带去看一眼……但他身死在了那里。千面之神给我的启示之中,那个恶魔是厄索斯所有神明和信仰者的死敌,黑白之院奉行这个神谕,纵使神庙倾覆,信徒亦将追杀到底。此非私仇,乃是神谕。”

  “月咏者神庙收到了类似的神谕,模糊、碎片化,但饱含着示警和敌意。”

  “众水之父同样给出了示警。”祭司面色不好地附和道,他现在不敢和任何人提及和神明失去了联系的事。

  “他在写七神的伪经,那是异端!是亵渎!”域外圣堂的修士神色愤懑道,虽然在座的也有很多是异端,但分裂七神信仰,篡夺繁星大圣堂的权柄,目前是最主要、最需重视的异端。

  “我很好奇?一个凡人同时得罪了如此之多的神明和信徒,他是如何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的?”

  “他不是人,他是域外天魔,是自混沌裂隙爬出的异端!撕裂平衡,破坏世界秩序,带来无休止的战乱和杀戮的怪物!”一直沉默的拉赫洛祭司突然震声道。

  洪亮的嗓门和激烈的语气,让坐在他周围的神庙祭司和代表纷纷侧目。红神拉赫洛的信仰具有较强的排他性,即使在布拉佛斯的猎神岛,与其他信仰神明和睦相处,也并不意味着他们的人缘好。

  “金瓦拉女士呢?”维林有些奇怪地问道,发言的红袍僧,并不是猎神岛上拉赫洛神庙的大祭司,而是二把手人物。

  “她已启程前往夏亚。”

  “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

  “骑在龙背上的龙王已非凡人,而是神明之下的最强力量……”三首神的祭司神色晦暗地插嘴道。

  他的话引发了长久的沉默……

  “哪怕没有神迹,至少我们得道多助,四方盟友共御一敌……”维林耸耸肩,在羊皮纸默默记下“神明、信仰”两个词语。

  克萨雷家族的族长昂诺也叹了口气:“在座的都是布拉佛斯的掌权者,有些话我便不再避讳什么了,铁金库放贷业务出现了大量的死账、坏账和异常的账。”

  “没错,都和那位黑龙王有关,我们的客户不是被他消灭了,就是被他收编了,或者因为他的快速扩张而出现了心态变化……总之,他们现在更加信任旧镇银行,并且热切盼着黑龙王的战火能够波及到布拉佛斯,从而帮助他们合理地化解债务……”

  维林面前的羊皮纸上又多了一行字:“铁金库的坏账”。

  “瓦勒昂家族深耕本土的工坊产业,各位知道近一年布拉佛斯最畅销的外贸商品是什么么?蝎子弩、战船、投石机构建、盔甲、各类武器、以及铁器和铁锭……整整增长了五倍,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们的支柱产业——紫色织物,出口量下滑七成,近百户捕捞深海紫海螺的渔民破产或被迫转业;石作工坊今年的订单缩水近一半,大理石石雕工艺品价格腰斩;螺钿、贝壳饰品、珍珠、宝石、金银等高附加值的手工艺品需求持续走低,咸鱼、熏鱼、海鲜酱料的市场也在持续下降。”

  “本土的产业受到战争的冲击。”维林写道。

  “同样不容乐观的还有远洋贸易。我们的海上生命线被切断了2/3。”维林的父亲也补充道。“我们的支柱产业全域远洋贸易,现在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全域了。前往东方的香料航路已经被彻底阻塞,黑龙王控制了密尔,封锁了泰洛西和里斯,并且实际掌控了瓦兰提斯和弥林,沿途的补给点和航道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布拉佛斯的东方贸易航线几乎被切断了,只有十几艘大型远洋商船能够在不靠岸补给的情况下,冒险穿梭至魁尔斯,但对比以往的贸易量来说,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前往维斯特洛的贸易航线。受限于尚未结束的石阶列岛战事仍然处于半瘫痪状态,虽然借助铁金库的战争贷款,我们和瓦列利安家族以及戴蒙那个疯子短暂的达成了合作关系,但这条航线并不稳定,贸易时断时续……而通往维斯特洛北境的航线,一年,只有半年能用,那些穷鬼的鱼货和我们同台竞争,除此之外,只有木料和皮毛。”

  “北部航线受影响倒是不大。伊班、伊佛、奥柏、杰戈温、萨洛尔作为木材、鲸油、兽皮畜牧产品的原料供应地还算凑合,但作为我们的产品倾销地,不太合格。”

  “海上贸易受阻。”维林写道。

  一身海军将领打扮的贝洛斯也缓缓开口。“作为布拉佛斯的海上盾牌,紫帆舰队一直在关注着黑龙王的扩张,我们的结论是,事态发展已经向不利于布拉佛斯的方向滑落,越早动手,越早参与战争,形势对我们越有利。”

  “过去我们执行着孤立政策,是因为厄索斯大陆上已经没有了霸主级别的势力。我们只需要通过贸易、金融、海上霸权、以及无面者等手段进行精巧的调控,不使某一方过强,或过弱,就可以维持各个势力的平衡。让整个厄索斯成为我们商船队的补给点,原料的供应地和产品的倾销地。”

  “但现在平衡已经被打破,黑龙王几乎占领了除了烟海外,旧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旧有版图。他有拉扎林地区作为产粮地,有密尔作为冶铁中心,有不弱的瓦兰提斯舰队,弥林那海量的手工业匠人,以及旧瓦雷利亚大道那便捷的运输网络……总之他已经拥有了幅员辽阔的土地,海量的人口,庞大的内部市场,丰厚的资源,庞大的财税,和不计其数的兵源。”

  “目前他受困于内忧外患无法发挥出这个庞大帝国的恐怖实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统治效力将逐步提升,他的实力将越来越强,而我们会越来越弱。”

  “所以,军队方面的建议是,要打趁早!并且得全力以赴!”

  议事厅内的气氛骤然绷紧,维林·安塔里昂将羽毛笔轻轻搁在羊皮纸上,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关键词——神明示警、铁金库坏账、产业崩塌、航道封锁、战略失衡,每一条都在宣告布拉佛斯已退无可退。

  新任海王缓缓站直身躯,黑色衣袍在石厅中不显张扬,却自有一股沉凝威势,“感谢诸位详实的说明和分析,现在,明确且毫无争议——我们的敌人是黑龙王。我们将同他进行一场你死我活、旷日持久,且最终只有一个胜利者站立在地面上的战争!”

  欢呼声和掌声经久不息地回荡在这座举行选王会的大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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