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诺·克萨雷一边鼓掌一边站起身,铁金库的算计与城邦安危此刻拧成一处:“海王既有决断,铁金库便倾全力、皆可敞开供给。”
瓦勒昂族长起身应和:“工坊即刻全力开动,昼夜锻造兵器、赶制船具,倾全力拱卫城邦。”
海军将领贝落斯按剑起身:“紫帆舰队整军待发,只待您一声令下。”
月咏者祭司高举权杖,慈祥之人闭目颔首,列神岛诸庙祭司齐齐起身——诸神虽有纷争,此刻却共奉同一意志。
维林抬手按住面前的三叉戟权杖,声音清亮而果决,传遍整座大厅:“我以海王之名,即日起,布拉佛斯进入战时状态。紫帆舰队封锁海峡,扼守航道;铁金库收拢金银,制裁一切与黑龙王通商之势力;各工坊全力备战;无面者伺机而动,搅乱其后方;同时遣使联络所有受其压迫之城邦,缔结盟约,共伐黑龙王。”
“此战不只以神明的名义守护信仰,更是守护布拉佛斯的自由、财富与存续。我以海王之名立誓——不除此獠,誓不罢休!”
“咣当——!”
宫殿大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宫廷守卫面色惨白、步履踉跄地冲了进来,径直扑到慈祥之人面前,压低声音急促耳语。
“你说什么!”
一直隐于兜帽之下的慈祥之人骤然失声,整张脸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
第136章 病源和喷火战船
瘟疫横行之时,真正致命的往往不只是疾病本身,还有恐慌与心理崩溃所驱动的不理智行为以及它所带来的连锁伤害。
极度的恐惧会直接削弱人的体质,使人更容易被感染、病情更易加重。丧失理智恐慌会引发无序奔逃、囤积、争抢、猜忌、隐瞒……继而导致防疫措施失效,瘟疫加速扩散。谣言与绝望会摧毁信任,让人放弃救治、自暴自弃,甚至出现暴力与互相伤害,形成比疾病更可怕的次生灾难。
让哈里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玛莎这个报复心极重的前伟主,在接触数十种病源污染物并明确出现了不适症状的情况下,并没有如他所料的选择慌不择路地奔逃,在大街小巷中充当着零号病人。而是极为克制地待在家中,然后,让一名仆人前往黑白院通风报信。
当看到数十名带着鸟嘴面具、拎着药箱的医师和药剂师,脚步匆匆地赶往玛莎的豪宅后,哈里发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最优质的医疗资源永远掌握在当权者的手中,而玛莎想要活着,所以她得尽可能减少给布拉佛斯带去的麻烦,并且积极配合。
“聪明的女人,对自己也够狠……”窗内的阴影中,哈里发用密尔眼轻轻地敲打着手心。
“大人,我们要执行补救措施么?”一身黑衣的刺客声音低沉道。
“先让恐惧发酵一段时间吧,这比瘟疫更为有效。那些个瓶瓶罐罐分散给剩下的人手,让他们潜伏起来。毕竟引弓不发、悬而未落的恐惧更能让人产生忌惮。”
“是。”
“这里能做的事情,差不多也就到此为止了。安排人送我离开。”
“是。”
……
“黑龙王的恶犬,‘豺狗’哈里发,主管情报,善于追索、酷刑、以及破坏行动……”
“我很好奇,他是怎么绕过港务和海关的检查的?”维林问道。
“走私贩子……某些我们需要对其采取支持,但又不能明面上公开支持的情况,需要用到这些灰色地带的人物……但通道是双向的,我们付钱买来的便利,其他人也能用钱买到。”
“港务长和海关稽查都是吃白饭的么?”
“特殊时期,上一任港务长是前海王的人,在葬礼前夕被清算了,新任的昨天才就职,您懂得,没有交接,混乱的空窗期……”
“找到并吊死那个家伙!”
“恐怕很难,依照这帮家伙的德性,这类高风险的活动,他们通常会要求雇主一次性支付一锤子买卖的高额报酬。”
“派出二十艘快速战船,追击并搜查往东方航行的一切船只……追到临近里斯就收手。”
“遵命,陛下。”
维林随后望向慈祥之人:“在我们的城市里,还是距离海王宫如此之近的地方收集那种危险的东西,黑白院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真正的收集和研究地点在布拉佛斯海岸的隐秘山谷,那座宅邸里的东西,完全是那个女人的自作主张。”
“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十几种病源随时可能在我们的城市里肆虐!”
“第一,疾病还没有扩散,那个女人很聪明,克制地待在了自己的宅邸里等待着我们的医生。第二,那条恶犬拿走了玛莎收集来的瓶瓶罐罐,但街面上却没有爆发瘟疫的征兆,他这种行为,更像是威胁和警告。”
“威胁?警告?”
“如果我们派出舰队或是运输船支援里斯和泰洛西,那些被拿走的病源可能会被散播在布拉佛斯的水渠和密集人群处。”贝洛斯道。
“谁让你们擅作主张,玩弄这种无底线的肮脏玩意儿的?”
“黑龙王先开始的,你忘了甜水渠取水口发现的那些装着牛羊尸骨的木桶了么,城里陆续爆发的红痢,我们甚至一度怀疑到外邦商船上……”
“那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很难刺杀,据我所知,拉赫洛大祭司施展的影子刺客都失败了,他从来不脱那身瓦岗铠甲,从来不吃未试毒的食物,走到哪里都带着重甲卫士,两条龙轮流出去觅食,始终有一条魔龙在他不远处趴着……但龙王依然会死于疫病。”
维林面色冷冽,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里带着刚继位便遭挑衅的怒意:“用瘟疫自保,再用瘟疫要挟城邦,黑龙王这是把全布拉佛斯都当成了人质。”
“可我们不能赌。”昂诺低沉道:“一旦瘟疫在城市内扩散开,恐慌会先撕碎我们。到那时,不用舰队开战,布拉佛斯自己就先垮了。”
“所以他算准了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贝落斯上前一步:“哈里发带走病源却不立刻释放,就是在等我们表态。他要我们放弃里斯、放弃泰洛西,默许黑龙王吞并整个南厄索斯。”
“妥协一次,就有无数次。”维林咬牙道:“我们不可能一直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月咏者祭司眉头紧锁:“可城内数十万民众,一旦瘟疫扩散,死伤难以计数。恐慌一旦蔓延,封锁、隔离、救治都会形同虚设,到时候不只是民生崩塌,舰队、工坊、商贸都会彻底瘫痪。”
“拿布拉佛斯百姓做筹码,我们偏不能让他如愿。”维林抬眼,目光锐利。“传令下去:“第一,立刻封锁玛莎宅邸周边三条街区,严禁任何人进出,医师与守卫全天候值守,避免瘟疫外泄。”
“第二,全城增派人手巡查,凡有异常症状者,立即隔离,敢隐瞒不报、煽动恐慌者,以叛国论处;”
“第三,紫帆舰队分批出港,扼守各条航线,但凡可疑船只,一律扣押搜查;”
“第四,通知无面者,不计代价,追杀哈里发与他手下的豺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些病源罐,一个都不能落在黑龙王手里。”
慈祥之人微微颔首:“黑白之院会派出所有在外的刺客,配合搜捕。千面之神不会容许,有人用瘟疫亵渎这座城邦。”
“还有。召集其他神庙的使者和各城邦使节,我们需要宗教来稳定人心,需要各个城邦的同情来换取政治支持。”
昂诺·克萨雷缓缓起身:“铁金库会拨付专款,用于医药、隔离、抚恤。”
维林的声音沉稳而坚定:“黑龙王想以瘟疫为刃,逼我们屈膝。那我们就告诉他——布拉佛斯不怕威胁,更不会被恐惧左右。他引弓不发,我们便筑盾以待。真要把瘟疫撒在我们的土地上,那他迎来的,就不是一支舰队,而是整个布拉佛斯不死不休的复仇。”
待到众人散去,霍里斯·安塔里昂拍了拍维林的肩膀:“表现的不错!”
“是您教导的好,父亲。”
“接下来怎么做?”
维林的眼神变得更为深邃。“散播瘟疫,扮演受害者,继续为泰洛西和里斯支援粮食,给黑龙带去更多的敌人,为我们争取更多的盟友。”
“睿智的选择。”
“在此之前,我们要先做好准备。”
“药品会涨价。”昂诺·克雷萨笑道。
“贫民会需要石灰来填埋污水坑,教会需要乳香、没药、松香、樟脑、琥珀等香料来驱赶疾病。”斯宾塞·瓦勒昂同样笑道。
“看病需要钱。贵重物品、作坊、地皮、房产……都可以折算成钱。”霍里斯·安塔里昂也笑道。
“城外的安全住宅已经准备好了,家族成员随时可以转移。”
“瘟疫会杀死很多人,很多人。”
“但不会杀死所有人。”
“待弱者被清除,市场将重新洗牌,随着幸存者重新涌入,城市会再度迎来繁荣。”
……
潘托斯的外海,哑巴号走私船。
甲板上,神色惊恐的水手们忙着将船舱中的成袋的粮食扔进大海,以此来减轻船只的载重,以便于摆脱那些依附于黑龙王的私掠船的追击。
为了护送船上那位大人物,让偷偷摸摸的偷渡行为显得合情合理,这艘船在布拉佛斯的出港登记写的就是走私,前往泰洛西走私粮食。
因为黑龙王的封锁,泰洛西和里斯陷入了粮食恐慌,一蒲式耳的小麦在泰洛西的到港价是一个银币,在里斯则是两个银币。布拉佛斯官方对这种走私持默许甚至支持态度。
所以扮成多恩佣兵的哈里发才可以这么轻易地通过布拉佛斯的海关。
但一种在某个地方能够得到便利的身份在另一个地方又会招致麻烦,比如眼下的情况,两艘打着红底黑龙旗的私掠船,将这艘满载着粮食的哑巴号当成了海上肥羊。
“要表明身份么?大人”一名同样多恩佣兵打扮的刺客,贴在哈里发的耳边,小声道。
“布拉佛斯人的紫帆战船随时可能会追来,现在暴露身份太早了。去帮忙搬东西,做符合身份的事情。”
哈里发的话音刚落,破风声夹杂着巨大的帆布撕裂声从头顶处传来,两支拖烟带火的粗大弩箭,狠狠贯穿了头顶的船帆。帆布被点燃,火焰沿着破洞缓缓蔓延。
哈里发认出了那是巨火弩的弩箭,改装后的船用型号,被自家的外贸版武器攻击,让他心情有些复杂。
“救火!”船长尖声命令道。
几名水手快速飞身上前,用黄铜打造的喷水筒吸满海水,喷射着风帆。
数个帆缆手赤着脚,攀爬着桅杆,用粗大的针线和帆布片,快速地修补着船帆的破洞。浑然不顾再度射来的弩箭,风帆兜住的风力是他们赖以逃脱的救命稻草,每一针都缝得格外用力。
“划~!”
“吼嘿~!”
“划~!”
“吼嘿~!”
桨舱中,虽然没有皮鞭的鞭策,但所有的桨手都在全力以赴,紧绷的手臂,涨红的面颊,青筋暴起的脖颈,以及满身的汗水,都在说明他们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但两艘私掠船越来越近,它们为海上追击和逃窜而设计的轻量化船体、无载荷、更多数量的桨手,以及贪婪的驱使,让两艘私掠船越贴越近。
哈里发已能清晰看见对方甲板上满脸凶戾、挥舞兵器的海盗。
下一刻,数道铁钩带着刺耳呼啸破空而至,狠狠勾住哑巴号的船舷、栏杆,带着倒刺,连着绳索的弩箭也扎穿了船板,在绞盘的拉拽下瞬间绷紧,两艘私掠船借着拉力猛贴过来,船舷几乎相撞。海盗们嗷嗷怪叫,举着刀剑便要跳帮肉搏。
“砍绳!别让他们靠过来!”船长嘶吼着挥起短斧劈向绷直的钩索。
水手们纷纷抄起趁手家伙,有的抡起木桨格挡,有的握着水手刀扑向船舷,慌乱却拼命地抵抗。
最先翻上栏杆的海盗握着宽刃弯刀,劈倒一名来不及躲闪的水手,鲜血当即溅在湿滑的甲板上。
更多海盗顺着绳索与登船板蜂拥而上,斧头劈砍、短剑突刺,喊杀声与惨叫声瞬间搅成一团。有人被斧刃劈中肩头,惨叫着滚向船舷;有人死死抱住海盗的腿,用牙齿撕咬对方手腕,随即被乱刀捅穿。甲板上血迹飞溅,木板被刀刃劈出深深豁口,海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滑得人立足不稳。
哈里发身边的两名伪装刺客按捺不住,抽刀放倒两名扑来的海盗,动作利落狠辣,与慌乱的水手截然不同。哈里发眉头一皱,伸手就要去摸怀中信物,亮明身份避免自相残杀。
就在肉搏刚进入白热化、海盗即将控制甲板的瞬间,海面远方骤然传来低沉而威严的号角。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四艘漆着标志性紫色船帆的战船破开浪涛,正全速驶来,是布拉佛斯紫帆舰队!
私掠船上的欢呼瞬间僵住。
船长们脸色煞白,几乎是同时嘶吼下令:“松钩!撤退!”
缠死的铁钩绳索被匆匆砍断,两艘私掠船再不敢停留,调转船头便仓皇四散。
紫帆战船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三艘立即扬起满帆,呈包抄之势全速追击而去,只留下一艘较大的战舰缓缓贴近哑巴号,舷梯放下,一队披甲水兵手持长矛与短弩,严阵以待。
一名军官站在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走私船,高声喝道:“谁是船长?”
“我我我,我是船长。”刚获救的船长望着登船的布拉佛斯海军军官,神色欢喜地像见了亲爹一般。
“船名、货物、出港地点与目的地!还有海关文书,水手和乘客的名册。拿出来查验!”军官命令道。
他的话音刚落,随行的士兵如狼似虎般冲进船舱,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时不时用刺剑和矛尖捅刺粮食袋和木箱。
就在船长和大副忙碌着翻找军官想要查验的东西时,哈里发瞠目结舌地望着不远处的海面,一艘紫帆战船眼看着就要追上私掠船,船首处却像巨龙吐息一般,喷出两道巨大的火流。
顷刻间,那艘私掠船被点燃,火光映红了海面,凄厉的惨叫声远远地传来,清晰可闻,但很快销声匿迹。
“这是?!这是!?”哈里发惊得口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