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我前往厄索斯便是合情合理,住在离家几步路远的别宫便是于礼法、朝仪不符,极易引来朝野非议?奥托大人,你话里有话啊?”瑞德眯起眼睛。
雷妮拉反应再迟钝,也回过味来了。
“我只是……”
韦赛里斯抬手制止了奥托,缓缓点了点头。“我同意这个安排。我能理解,你这般安排,终究是为了护我女儿的周全。”
议事厅内安静下来,一众重臣彼此交换神色,谁都清楚黑水城本就是瑞德主持营建的堡垒要塞,城防坚固,守备森严。一旦雷妮拉带着五千专属卫队迁居城外,等于拥有了一支独立于君临王室掌控之外的私人武装。
雷妮拉捏紧手中那枚宝石额带,抬眼望向瑞德,心底了然,这不是简单的居所更换,而是一道稳妥的护身符。
“多谢您的理解和体谅。”瑞德点头道。
韦赛里斯重重叹了一口气。
说红堡是个筛子,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连御前会议正在讨论的事情都传得如此飞快。
御前会议散场后,雷妮拉带着瑞德前往客房。一路上,每个路过的宫廷侍女和廷臣都收到了瑞德打量的目光。
每个被打量的家伙都不自觉地垂下眼眸,缩起脖子,快步走开,生恐招祸上身。
瑞德一边打量着人,一边看着系统界面的敌我标识。绿点,黄点,红点……
“你给我站住!”瑞德恶狠狠地叫着一个神色慌乱,跟他快速擦肩而过的侍女,她在系统标识中显示的是代表敌人的红色。
受到惊吓的侍女并没有停下,而是加快了脚步,慌张地小跑了起来。
伊利克·卡盖尔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按住了她。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王后的侍女,我什么也没干!”侍女尖声惊叫,引得不少路人侧目,窃窃私语却不敢上前。
“瑞德?”雷妮拉担心道。
瑞德上前试图撕开侍女的脸皮,皮都搓红了,却找不见一丝面具的痕迹。
周围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瑞德!她真的是王后的侍女!”雷妮拉加重了语气。
“滚!滚!滚!”瑞德示意伊利克松开她。
那名侍女捂着脸哭着跑开。
瑞德有些毛躁地叉着腰原地转着圈,复杂人群环境下,系统那种非黑即白的人物标识就显得十分不好用。
“我觉得你有些敏感和过激了。”雷妮拉小声道。
“安全感应当来源于对危险的充分了解和戒备,而不是心大。”瑞德依旧阴沉着脸。
“我都在这座城堡里住了快六年,没你说的那些危险。”雷妮拉翻了个白眼。
瑞德深深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小未婚妻。
孩子的成长需要安全感,儿童时期的安全感缺失,会造成一生难以自愈的心理问题。这个时候家长要做的是挡住整个外部世界的黑暗和晦涩,让她的眼睛只能看见阳光下的欢乐祥和。
但人终归是要长大的,带着那份被保护得太好的童真傻里傻气地闯入真实的成年人的社会,绝对会摔得头破血流。
十二岁的雷妮拉,个头已经窜到了瑞德的胸口,脸型长开了,少女的蓓蕾含苞欲放,就是脑子有些没跟上。自幼生长在红堡华丽安稳的牢笼之中,国王父亲的溺爱、宫廷礼仪的包裹,让她看不见高墙之下流淌的暗流与毒汁。
所以是让她短暂地见识一下?还是撕掉伞好好淋场雨?
瑞德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少女,长廊两侧高悬的壁灯投下摇曳的柔光,将雷妮拉的侧脸衬得柔和明媚。
“你看什么?”雷妮拉脸红道。
“这座城堡的祥和只是伪装出来的假象。”瑞德低声开口,语气里少了方才议事厅里的戾气,只剩下沉重的无奈,“你能有六年的安详生活,是因为你叔叔的凶名在外,以及瓦列里安的蠢蠢欲动。”
“你怎么敢这么说?”雷妮拉抿紧嘴唇,脸上露出一丝不服气,握着宝石额带的手指微微收紧。
瑞德叹了口气,开始吓唬孩子。“你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坦格利安王室只有你和你父亲两位王室成员,会有什么后果。”
“?”
“一个没有龙且性格软弱的国王,一个只有一条小龙且尚未成年的公主,在一个野心家面前简直是砧板上的鱼肉,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的父亲死于非命,你也会被某个有实力的大领主强娶,强占坦格利安的统治宣称和驭龙者血脉,做得更过分点的,让你在生下男嗣时‘难产’而死。”
“你胡说……”雷妮拉的脸色白了几分,语调不自信了。
“你和你父亲的安全环境来自外部的盟友,亲缘,而不是你们自身,这其实是极危险的事情。”瑞德继续施压道。
“你的叔叔有龙,一条强大的龙,再加上他危险华丽的行事作风,在隐性上给予了你和你父亲一重保障。如果你父亲出事,你的叔叔会报复,而他们也会获得一个对他们来说更糟糕的国王。所以你的父亲才会如此的回护他、却又忌惮他,但却又离不开他。”
“瓦列利安有龙,三条强大的龙,如果坦格利安的王室出现了意外,一个新的强大的龙王家族会取而代之。这个时候去触动你或者你父亲,就是一个得不偿失的选择。”
“你父亲娶了海塔尔,既是家族开枝散叶、繁盛血脉的需要,也是政治结盟和安全需要。毕竟,你们这一支血脉的处境当时真的算是岌岌可危了。”
“……”雷妮拉抿住嘴,面色苍白却一句话说不出。
“但这种安全因素是外部性的,滞后性的,它的作用机制更多的是以严重后果让心怀不轨者心生忌惮,从而不敢付出行动。换句话说,真的有人铁了心要对你们动手时,你和你父亲没有太多可以自卫的手段。”
“我有你……”
“我也只是个肉体凡胎,下毒,刺杀,或者战场上一支射准了的弩箭都有可能让我一命呜呼……”
“别说了!”雷妮拉猛地捂住了瑞德的嘴。
瑞德掰开了雷妮拉捂嘴的手,目光郑重地看着她:“越长大,越没有安全感,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长廊里的烛火随风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在石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雷妮拉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番冰冷直白的推演,打碎了她长久以来在红堡之中的安然自得。
瑞德看着她惶恐不安的模样,满意地停下了说教。他本无意这般残酷地剖开真相,可红堡之内已经出现了无面者的痕迹,而温柔的谎言保护不了她。
“安稳从不是凭空馈赠的礼物。”瑞德放缓了声调,语气不再带着冷冰冰的压迫,“害怕危险,觉察危险,洞悉危险,防范危险,才是你能安然入眠的底气。”
雷妮拉低头看向掌心紧紧攥住的宝石额带,三颗宝石在灯火下泛着迷人的火彩。这件曾被她视作定情信物的饰物,如今看更像是一封来自暗处的警告信,时刻提醒着她敌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卧房。
“那……搬到白宫之后,就不会再有这些危险了?”她抬眼看向瑞德,眼里藏着一丝渴求庇护的期待。
“白宫也并非绝对安全。”瑞德并未给出虚假的承诺,“五千精锐守卫,坚固的城墙,严密的巡逻哨……它只是一处更牢靠的避风港,不是远离纷争的世外桃源。不能说百分之百的安全。”
“那我该怎么做?”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措,往日里骄纵任性的锐气消散大半。
“学会看见暗处的阴影,不再天真地以为身边所有人都值得信任。”瑞德伸出手,轻轻抚平她鬓边散乱的发丝,“不必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却要时刻心存戒备。未来有朝一日,你要以坦格利安君主的身份执掌王权,你不能永远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
雷妮拉安静地听着,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长廊尽头传来侍卫换岗的金属碰撞声,清脆且冷冽。这座伴随着她大半童年记忆的红堡,在此刻缓缓褪去了童话的色彩,露出了权力博弈的狰狞底色。
“我明白了……”
瑞德微微颔首,两人继续沿着长廊向前走去。
“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么?”
瑞德看着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的雷妮拉,暗道:确实有点儿吓得过头了。随即点点头:“行。”
“你会让我死在产床上,然后强夺坦格利安的统治宣称么?”
瑞德没好气道:“教了你半天,结果就学会了防备枕边人是吧?我们约定好的,第一个孩子姓坦格利安。”
“那我要是难产你保大保小?”雷妮拉攥住瑞德的手臂。
“保大!”瑞德不耐烦道。
“我母亲当年也是难产,父亲为了继承人让学士剖开了她的肚子……”
“我知道一种方法,用剪刀伸进孕妇的子宫内,把难产的小混蛋剪碎,一块块取出来,这样大人就能活下来……”瑞德恶狠狠道。
血淋淋的场景描述让雷妮拉笑了起来。“如果我身体健康,我想给你生一支军队,毕竟你这一支血脉也是岌岌可危的,一直以来你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瑞德一时半会搞不清小丫头这是真心实意,还是在套他。“你先长大再说。”
“想象一下,十个孩子,十条龙围着我们,再也不用因为担心而睡不着觉。”
“那你最好保持好身材,生孩子这种事情很容易让身材走形。你到时候如果腰比水桶还粗,我可能不太想和你生……”
雷妮拉在瑞德的胳膊上重重地打了好几下。
……
翌日清晨,鸟叫声和窗外投射进来的光斑,唤醒了保持蜷缩睡姿的雷妮拉。
她本能地摸了摸身侧,微微凹陷的床单上已经没了温度。
“人呢?”雷妮拉睡眼惺忪地问。
“斯奈克男爵查到了你一个侍女失踪了?陛下过去问问情况。”温蒂斯放下梳洗的用具,走到她面前服侍她起床,还特意捏住自己的腮帮子拽了拽。“呐,我不是无面者,我亲爱的公主殿下。”
“知道了。”雷妮拉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开双手,让温蒂斯帮自己脱睡衣。
“王后召见你,她要问责昨天走廊里陛下刁难她侍女的事情。”
“叫她去找瑞德,又不是我为难的。”
“我就是这么呛回去的。”温蒂斯笑道。
给雷妮拉换好衬衣后,却没有急着给她穿丝绸外裙,而是拿来了一件泛着金属光泽的短袖连衣裙。
“这是什么?”
“瓦雷利亚钢密织锁甲,甲环只有豆子直径的大小,柔顺得完全可以当正常衣物穿。啧啧啧,织这么一件得让多少工匠瞎了眼。也就给你他能舍得了,你说是吧?某人的心尖尖。”
在温蒂斯的调笑下,雷妮拉红了脸。
第177章 歪打正着
红堡,地牢。
斯奈克男爵将油灯凑近,扯开盖着尸体的白布。
瑞德第一次看见被无面者剥脸皮的尸体,准确的说,应该是剥掉了整个头部的皮肤。从下颌与脖颈连接处下刀,一路沿着下颌骨、耳后,到枕骨下方的发际线,连同耳廓,毛发一同剥离。
尸体上满是暗紫色的尸斑,被老鼠啃咬出好几处缺口,没了皮肤的遮盖,血肉模糊的皮下脂肪和肌肉直接暴露在外,布满黑色的血丝,腐烂发浊、呈现出怒目圆睁状的眼球,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瑞德用戴羊皮手套的手指按压了一下,尸斑没有扩散,死了挺长一段时间了。
“我们是在红堡密道里一条塌陷的死胡同里发现她的,狗先闻到了气味,除了脸皮,无面者还拿走了她的衣物,钥匙,和饰品。”斯奈克男爵介绍道。
“死因?”
“勒死的。”
“身份查明了?”
“温妲·斯壮,赫伦堡伯爵莱昂诺·斯壮的女儿。”
“通知法务大臣了么?”
“她妹妹碧翠丝·斯壮来认得尸,通过身上一些小细节确认了死者就是温妲。”斯奈克伯爵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我们告诉她,她姐姐至少死了六天以上,而两天前,‘她们’还在同床共枕,碧翠丝小姐完全没有察觉温妲的异样,甚至和以往一样相拥而眠,小女孩吓坏了……”
想到少女辨认尸体时惊恐崩溃的模样,斯奈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莱昂诺·斯壮大人请求终止她小女儿宫廷女伴的任职,他为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哈尔温·斯壮则纠集了一些相熟的金袍子和家族私兵,要为妹妹报仇!”
“那个假的温妲何时消失的?”
“您飞临红堡的那一天。”
“分两条线索追查。”瑞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查清死者温妲生前往来交际,她日常交好的女伴、出入的厅堂、私下接触过的朝臣与侍从,逐一登记问询,不要放过任何反常举动。第二条,彻查那名假冒温妲的无面者在红堡活动期间的行踪,她去过哪些房间,传递过什么消息,和什么人暗中碰面。”
“地牢出入口、密道、下水道全部封锁排查,仔细查验墙壁与暗门。无面者不会凭空消失,必定有预先备好的逃生通道。”
“……”
“有难度?”瑞德看着一脸为难的斯奈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