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煞直接落在了瑞德的身后,庞大的身形压垮了不少鱼梁木,但逼仄的森林空间让大家伙仍旧极度不满意,不停地抽打着尾巴,扭动着身躯,喷吐着龙焰,为自己扩展活动空间,等到身体舒展开了,这次把大脑袋凑到瑞德身前。拱了拱自己的伙伴。
瑞德捂着晕乎乎的脑袋坐了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疼。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给我把这座破岛烧干净!”瑞德咬牙道。
光煞、达特、庞瑟、拉夫伦纳四条龙围着不大的千面屿,盘旋起来,粉紫色、玫红色的龙焰不断降下,点燃了芦苇滩,灌木丛,和岛中心的鱼梁木森林,大火由外向内,不断缩小着包围圈。
瑞德也挣扎着起身,爬上了夜煞的龙背,虽然他是等级很高的不焚者,但他也害怕大火将周围的氧气抽真空。
待到夜煞飞到半空中,整个湖心岛都化成了一片火海。茂盛的植被和密密麻麻的鱼梁木,不是在龙焰下直接化成飞灰,就是在高温下直接爆燃。
远远望去,神眼湖沿岸的村落、渡口,所有望向湖心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见那冲天的火光,听见巨龙响彻天地的嘶吼。
树洞内,那名与树根共生的绿先知,在烈焰的热浪与巨龙的威压之下,枯槁的身躯剧烈颤抖。鱼梁木的根系在大火中焦灼碳化,他赖以栖身、借以施展绿之视野的神木,正在一寸寸化为灰烬。
瑞德立在龙背之上,俯瞰脚下火海,脑海之中那股侵入精神的低语,正在随着鱼梁木的焚毁,一点点变得微弱、破碎。
大火渐渐耗尽了岛上所有的草木,噼啪的爆裂声一点点平息。滚滚黑烟慢慢散去,灼热的余温依旧烘烤着空气,神眼湖的湖面被熏得灰蒙蒙一片。
五头巨龙收拢巨大的翅膀,次第降落在千面屿的土地上。曾经郁郁葱葱的岛屿,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泥土被烈火烧得板结发硬,层层叠叠的灰烬覆盖地面,踩上去便扬起漫天飞灰,昔日茂密参天的鱼梁木,此刻仅剩下焦黑的残桩。
夜煞的巨爪踏在焦硬的土地上,每一步都碾得炭土簌簌作响。瑞德从龙背上翻身跃下,瓦钢铠甲上沾着不少灰烬,他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脑海里那股绿先知的低语已经彻底消散,可精神被入侵过后的钝痛还残留在意识深处。
迈步向前,脚下尽是烧得酥脆的残木与灰烬。四处散落着森林之子的焦黑遗骸和白色的骨灰。瑞德捡起自己掉落的瓦钢剑和匕首,重新插回鞘内,接着将意识沉浸在系统空间,点选了雇佣兵营地,拖拽光标放置在身前一块平整的土地上。
远在凯赛城的雇佣兵营瞬间变成一片废墟,而湖心屿的空地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座由皮革和木质支架搭建的阿拉伯风格的雇佣兵营地。
找到阿拉伯武士的招募图标,瑞德开始疯狂地点击。
意识空间里领主大厅前围坐在煮着食物的吊锅边上的流民一个个突兀消失。
系统提示,蹦出一连串的金龙减16、金龙减16……
雇佣兵营的空地上,不断冒出一个个高大健硕,持着硬木和生牛皮制作的圆形盾牌,肩扛着厚背阿拉伯砍刀的沙漠武士。这帮家伙全身穿锁甲,头顶螺旋纹铁盔,胸口和肩肘部位加强了小块的板甲补充件,有着略逊于重装剑士的防御力和更胜一筹的灵敏度。
待到凑齐了五百个铁甲大头,瑞德朝着那个已经没有鱼梁木树根遮蔽的洞口一指。“进去搜,所有喘气的,通通宰了!”
五百名沙漠武士沉默着涌入洞窟,甲胄碰撞发出一片沉闷的哐当声响。
洞口处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余烟,但洞穴内已然潮湿阴暗,散发着渗人的凉意。
一部分武士举起火把照明,另一部分人握紧盾牌和砍刀紧随其后。
深入没多少距离,火拼便爆发了,森林之子投掷了瑞德遭遇的那种火药武器,三名阿拉伯武士连敌人都没看清便被炸死,塌陷的洞穴暂时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但这群精锐的重甲士兵并没有停下脚步。一部分人开始上前掘进塌陷堵死的洞穴,另外一部分人则绕开,探索其余的岔道。
鱼梁木的地下根系纵横交错,构成了庞大的地下网络,洞窟内部曲曲折折,四通八达,有不少狭窄的地穴,是森林之子世代栖息的居所。
武士们分散开来,沿着一条条坑道向内推进。洞窟深处时不时传来短促的惨叫、兵刃交击的脆响,还有森林之子尖锐刺耳的嘶鸣。
残存的森林之子躲在根系缝隙、暗洞之中,用魔法炸弹,龙晶短矛、石斧拼死抵抗,可他们人数已经所剩无几,又被大火灼伤,面对全副武装的沙漠武士,根本无力抗衡。
瑞德站在树洞外的焦土之上,瓦钢剑握在手中,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一个突兀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外来者,我们需要谈谈!”
“我讲道理的时候你动了刀,那我动刀的时候你就别讲道理!”
说话间,阿拉伯武士又朝洞窟深处探索了数十步。十余名森林之子被屠戮,他们捡漏的龙晶武器和石斧,根本不能对全身重甲的阿拉伯武士造成伤害。一名年长的森林之子绝望地抱着四五颗魔法炸弹,和一队阿拉伯武士同归于尽。
“我发誓,这不是个人恩怨!我们要谈论的事情,关乎着整个世界的安危和存续!”
“我发誓,这就是个人恩怨,今天高低要把你这个老树妖揪出来剁成臊子。”
说话间,四五名年幼的森林之子被阿拉伯武士的火把照亮。身形和不到五六岁的孩童差不多大小,硕大的翠绿色猫眼满是惊恐,大耳朵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先知~!”森林之子的幼崽们害怕地呼唤。
阿拉伯武士则毫不留情地扬起带血的弯刀!
瑞德能够感受到,在他脑海里说话的那个他急了。绿先知语调语速极快地吐露出一大串文字,妄图把很多的信息一股脑灌进一个不愿意听他讲道理的人的脑海里。
没有喧嚣的嘶吼,只有苍老、枯涩,如同朽木开裂的低语,那是绿先知残存的意识,隔着重重灰烬向他极速地诉说。
“你听,这是世界的乐章!”
“世间万物的运转,皆为一曲宏大的乐章。而这乐章最核心、最根基的段落,便是冰与火之歌。冰与火永恒的争斗,生出冷与热,光与暗;造就寒暑更迭,四季轮转,推动万物的生命演变,也主宰着生与死的轮回。它是这世界最古老、最本底的节律,千万年来,一切都在这平衡之中缓缓流淌。”
“可你的到来,撕碎了这份固有的平衡。你的力量,是无根之水,突兀、霸道,不属于这天地原本的曲调。你的降临,让火之歌骤然暴涨,肆意喧腾,打破了冰与火之间千百年来的制衡。”
“世界的意识不会坐视这种失衡持续下去。”
“很快,极北之地的严寒与死亡,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增幅。那股力量,将会强大到无论你,还是我们,任何一方都无法独自抗衡。倘若你依旧不加以约束自身的力量,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将一同坠入毁灭的灾劫之中。”
熟悉的二元论让瑞德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你给我说老实话,你的洞穴里是不是还藏着拉赫洛的祭司?”
“……”
“拉赫洛一个人代表不了所有的火,而寒神一个人就代表了所有的冰,所以他要消灭小股东,成为大股东,是这意思吧?”
“……”
“口口声声为了拯救世界着想,旧神在拯救世界这件事情上有什么杰出贡献吗?天天偷窥他人隐私?还是创造了异鬼或者寒神?”
“年轻人,你不要太狂妄!”
瑞德咧嘴笑了,他急了!“你们现在还能用出海水之槌的大规模杀伤性魔法么?剩的这点儿森林之子够献祭的不?你们的种群多样性还能维持不?”
说话间,地底洞窟骤然翻涌出大片晃眼的赤红火光,烈焰顺着坑道奔涌冲出,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瞬间吞噬了大批阿拉伯武士。
锁甲被高温炙烤得通红,皮革、布料转瞬便被引燃。洞穴之内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凄厉哀嚎,惨叫声在曲折的地下通道来回回荡,不过片刻,一声声哀嚎便接二连三归于死寂,只剩下火焰灼烧甲胄与血肉的噼啪声响,滚滚黑烟顺着树洞洞口汹涌朝外喷涌。
瑞德的系统意识空间内,悬浮的战术地图之上,密密麻麻代表己方士兵的上百个绿点接二连三消失,一瞬间便少去一大片。
瑞德眯起了眼睛。没有半分犹豫,疯狂点下招募指令。
扣除金龙-16……
扣除金龙-16……
一连串系统提示接连不断地跳出来,不多会儿功夫,营地的空地上再度浮现出大批高大健硕的身影。
接着这些新招募的阿拉伯武士毫不犹豫地涌入那口不断喷吐黑烟的漆黑洞窟,兵刃交击声、嘶吼声再度响起。
见脑海里的声音不说话了,瑞德继续戳道:“你们在全盛时期都能被一帮子拿着劣质青铜武器的先民驱赶到一隅之地,现在就剩下这小猫小狗三两只的,还敢蹦跶?差点把先民杀绝的安达尔人可是瓦雷利亚龙王从厄索斯赶过来的,你懂不懂!?”
第179章 赫伦堡
四通八达的洞窟内,顶盔贯甲的阿拉伯武士不断地深入,爆炸声,森林之子的尖锐嘶鸣,还有兵器交击声不断传来。
“失败了······他的爪牙很快就会找到我。”地穴的最深处,一名和树根融为一体,满脸蘑菇和孢子,足骨和指尖已然白骨化的绿先知,睁开了眼睛,猫眼状的瞳孔中,苔绿色的斑点莹莹发亮。
“他明明狂悖地与诸神为敌,却幸运地好似被诸神眷顾一样。”慈祥之人面色难看。
“我主并没有眷顾他。”红袍女金瓦拉大祭司叹气道。
“你们应当离开了,这里暂时只需要我一个殉难者。”绿先知的语调不悲不喜,带着旁观者一般的默然。
“凡人皆有一死。”慈祥之人用手指点了下额头,行了一礼。
“愿拉赫落赐予你黎明。”金瓦拉大祭司微微垂首,将右手按在了心口。
两个人利落地转身,在两名森林之子的带领下,钻入了一条隐秘的岔道,同行的,还有十余名年幼的森林之子。
一行人离开没多久,一队阿拉伯武士就闯了进来。绿先知昂起久未活动的脑袋,木涩的歌声从他干涸的嘴唇吐出,那是源语,像风吹树叶的哗哗作响,像溪流的潺潺涌动,像新生小鹿的心跳,像冻土之下种子拱破土层的细微震颤,像远古大树年轮一圈圈生长的低吟。
没有凡人能够听懂词句,只有原始而磅礴的韵律在洞窟之间回荡。
“割裂冰与火的乐章……必将迎来反噬。”绿先知最后一句话用的是通用语,瑞德在脑海里听见了。
阿拉伯武士的厚背大砍刀猛地落下,斩断了绿先知身边缠绕的鱼梁木根须,也斩断了他的一截手臂,暗红发紫,近乎凝固的血液缓缓渗出断臂的茬口。
更多的阿拉伯武士一拥而上,乱刀斩下,将这位绿人先知细细切做了臊子。
“尸体烧掉,接着搜捕!赶尽杀绝!”瑞德冷酷地下令道。
树枝或火把扔过来,潮湿的根系在火舌的炙烤下,冒出白蒙蒙的浓烟。
歌声并未中断,只是声调带上了破碎的颤音。火焰啃噬着与绿先知共生的树根,源语最后的篇章顺着千丝万缕的根,逃向神眼湖幽深漆黑的湖底淤泥,将冰与火失衡的警告,埋进这片大地的记忆之中。
洞窟之内,火焰越烧越旺,残存的鱼梁木的根须在烈火之下焦化、枯萎。阿拉伯武士们则在呛人的浓烟中继续搜寻着逃跑的森林之子。
······
赫仑堡,亚丽·河文的卧室。
沉坠入睡梦的亚丽·河文,梦境却并非寻常安眠。
幽暗的地底洞窟在眼前铺开,那是绿先知,苔藓绿的瞳孔望向她,古老的源语如同树叶簌簌、流水潺潺,在意识深处回荡。那是老师最后的嘱托,也是来自大地的警示,冰与火的乐章已然失衡,灾难正在极北之地悄然酝酿。
铁甲武士粗暴的刀锋划过,老师幻象骤然破碎。
亚丽猛地从噩梦中弹坐而起,浑身早已被冰冷的冷汗浸透,寝衣黏在皮肤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方才梦境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绿先知那濒死的眼神,依旧烙印在她的脑海。
“老师……”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恐惧攫住了她,她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衫,发疯一般滚爬下床,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她俯身将手臂伸入床底,奋力拖出一口橡木箱子。
箱扣上是一个四瓣格子徽记,两个三首龙,一只海马和一头雄鹿。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五枚硕大的龙蛋静静卧在软垫之上。蛋壳蒙着一层薄尘,灰白的鳞纹沉寂无光,如同沉睡的顽石。
确认好了之后,亚丽不敢多看,迅速合上箱盖,抱起木箱走出了卧室。
一路上,她尽量压低身形,尽量贴着墙壁的阴影,避开行人的视线,脚步急促却悄无声息,一路穿行过破败的城堡廊道,钻向城堡深处一处早已废弃的地下地窖。
亚丽将箱子放入地窖最深处,搬来成堆枯朽的断木与碎石,一层层堆在箱子上方,将它牢牢掩埋。做完这一切,她蹲下身,抬手用碎布细细擦拭地面,把自己踩踏留下的脚印尽数拂去,抹去所有来过此处的痕迹。
·····
赫伦堡,残破的百炉厅内。
巨大的厅堂空旷得令人心悸,本该燃满百座火炉的大厅,如今只余下寥寥几处壁炉冒着微弱的火光,斑驳的石墙布满岁月裂痕,部分屋顶还在漏下细细的水珠,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滴答的轻响。
西蒙·斯壮爵士、瑟蒙德学士与加雷恩总管三人围在一张大得吓人的残破大桌前,讨论着今天下午所见的可怕景象。
远方的湖心屿上,五条巨龙的身影在天际上下翻飞,幽蓝、粉紫、玫红各色龙焰不断倾泻而下,将整座小岛吞噬在滔天烈焰之中。滚滚浓黑的烟柱笔直冲上苍穹,即便隔着宽阔的湖面,在赫伦堡的城墙上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巨龙震彻天地的嘶吼隐约顺着湖风飘进这座巨大却残破的城堡。
“真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要烧掉那片人迹罕至的荒岛。”西蒙爵士眉头紧锁。
“严格地讲,那并不是荒岛。”瑟蒙德学士摩挲着学士链环,出声纠正道:“相传那是先民与森林之子缔结和平协议的圣地,也是森林之子世代栖居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神话故事罢了,毕竟那岛上除了一些鱼梁木,就只有芦苇和烂泥了。”加雷恩总管一脸难以置信。
“发生过的事会慢慢变成历史,而太过久远的历史,终会沦为神话与传说。”瑟蒙德学士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不关心神话与历史。”西蒙爵士打断了学士的话。“我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位黑龙王会不会一时心血来潮,给赫伦堡也淋上一遍龙焰。”
“赫伦堡不是荒郊野地,是莱昂诺·斯壮大人的封地与居城。黑龙王应当不至于做出这般丧失理智的事情。”瑟蒙德学士分析道。
“也许我们可以派人送上一些牲畜,向他示好?”加雷恩总管转动着精明的眼珠子。
“太过卑微了吧?”西蒙爵士皱眉道。“虽然他是威名赫赫的黑龙王,但我们不是他的封臣。”
“我这也是为了城堡的安危,大人!”加雷恩总管解释道,身份上,他只是个依附于斯壮家族的小贵族,而西蒙则是莱昂诺的亲叔叔。
“保持观望,不要招惹,如果他上门,就给他准备面包和盐。”瑟蒙德学士建议道。
“期望他不要上门······”加雷恩总管语气中带着能被听出来的怕事儿和期盼。
但怕什么来什么,很快一名气喘吁吁的哨兵闯进了百炉厅。“龙!龙朝着赫伦堡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