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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红堡,御前会议的大厅内。
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投下昏黄的日光,长桌两侧,御前重臣分列而坐。
黑龙王重伤昏迷,五头龙和七百名重甲士兵把赫仑堡团团围住的消息,让长桌上的气氛十分凝重。
“我要立刻动身前往赫伦堡!”侍酒的雷妮拉满脸的焦灼不安。
“不行。”面容略显疲惫的韦赛里斯摆了摆手。“那里现在乱作一团,重伤的龙王,数目不明的异国武士,还有逃窜的森林之子······太过凶险了,雷妮拉。”
“那是我的未婚夫!他正生死不知!”雷妮拉胸口起伏,半是怒火,半是担忧。
毕斯伯里伯爵看了看国王的脸色,出言劝解道:“公主殿下,赫伦堡的诅咒举世皆知,多少显赫家族踏入那座黑石巨堡,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如今黑龙王重伤于此,便是又一次应验。您若是亲身前往,一旦灾祸缠身,整个王国都要为之动荡。”
言在此而意在彼,平白挨了一击无心之刺的莱昂诺伯爵眉宇间满是焦躁,斯壮家族获封赫仑堡,满打满算三十六年,传到他手上也才第三代,就要出这么大的幺蛾子么?果然家族当年应该留着那些金币,而不是那座看着大,却着实不吉利的城堡。
“陛下,黑龙王若有闪失,斯壮家族百口莫辩。请允许我暂时搁置法务大臣的职责,临时返回封地一趟。”莱昂诺伯爵愁眉苦脸道。
“这事情与你无关,我的女婿他自找的。”伟赛里斯瞪了毕斯伯里伯爵一眼。
“什么叫他自找的!?”雷妮拉尖声道。
“雷妮拉,我不是那个意思!”
“父亲,他是我未婚夫,我最有力的支持者。”
“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他陷入危险,让你也陷入危险。”
“真是一桩令人扼腕的噩耗。”奥托首相眼底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脸上却摆出一副担忧的神态。“赫伦堡的学士医术浅薄,们不能坐视不理。我提议,派遣两名医术精湛的学士,即刻启程赶赴赫伦堡,治疗他的伤势。”
“您的胸襟令人动容,首相阁下,但恕我直言,远水解不了近渴,君临到赫伦堡,不眠不休地快马加鞭需要两天,而我们的学士可不是骑术精湛的骑士。”鲁特内尔大学士皱眉道。
“那我们就干看着?”雷妮拉不顾父亲的劝阻,大声质问道。
“也许,从就近的城堡中调拨一名医术精湛的学士是更为稳妥的选择,”鲁特内尔大学士挤着脑门上的皱纹略微思索了一下。“我记得鸦树城的梅文学士对医治这类钝器所致的内出血伤势很有心得,我们可以······”
“恐怕行不通。”奥托打断道。
雷妮拉立刻对他怒目而视。
奥托耸耸肩。“陛下,祸事不止一桩,河间地守护徒利家族来报,布莱伍德与布雷肯又打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韦赛里斯烦躁地搔了搔头发。
“就在赫伦堡的事情不久之后,布莱伍德家族认为黑龙王焚烧了千面屿,亵渎了旧神,故此,他们声讨黑龙王,且言辞激烈。而布雷肯家族则指责布莱伍德公然冒犯黑龙王,然后······您知道的,挪动个界碑,死了头牛羊,甚至巡逻的哨兵吐个口水,都能械斗死伤上百人的两个老冤家,这个开战的借口简直太合他们适了。”
“截至目前,布莱伍德家族劫掠了布雷肯家族三个村庄,布雷肯家族则烧了布莱伍德家族两个磨坊,并劫掠了一所奶牛牧场,现在双方聚在一起械斗的人马都快超过五千人了。”
“七层地狱!”韦赛里斯猛地抬手重重拍在长桌上。“都到这种时候了,他们还要添乱!”
第181章 鱼梁木和猎狗
赫伦堡,亚丽·河文的卧室。
房间陈设简陋,墙面遍布岁月留下的裂纹,屋顶的横杆和窗边的晒架上,密密麻麻地悬吊、摆放、封装着各类草药。
晒干后扎成捆的鼠尾草、干后碾成细粉的军士草、盘成盘的柳树皮、浸渍在蜂蜜中的锦葵、切片阴干的苦艾、烘烤后的茴香、整株的马鞭草······夜风轻轻拂动,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息。
高窗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在趴伏在木桌前的亚丽身上,长长的黑发散落在枕头上,眉头紧蹙,呼吸浅且急促,她睡得并不安稳。
亚丽的梦境中,血色火光席卷天地,黑死神贝勒里恩的龙焰从天而降,汹涌地灌注着赫伦堡的塔楼,巨石在龙焰中熔融、塌陷、流淌、凄厉的惨叫从塔楼中传出······
没多久场景又转换到了湖心屿的上空,五头巨龙嘶鸣着盘旋,龙焰如同洪流倾泻而下,红白色的鱼梁木森林被熊熊烈火吞噬······
很快场景又坠入幽暗潮湿、树根盘根错节的地下洞穴中,身披厚重板链结合甲的武士举着利刃在昏暗的洞穴之中穷追不舍,森林之子仓皇奔逃,尖利的嘶鸣和兵器碰撞声在洞窟里久久回荡······
那位居于湖心屿的绿先知老师,被重甲士兵团团围住,乱刀砍死······
很快场景再度转换,赫伦堡心树之下的地道出口,年幼的森林之子来不及爬出幽暗的地道,便被凶残的士兵追上,头颅被割下,鲜血溅落在鱼梁木的树根之上。
她看见瑞德的身影,长剑出鞘,剑光一闪,西蒙爵士倒在血泊之中······
她还看见,绝境长城外,无数的尸鬼在向南移动,一路吞噬着生灵,带来寒冷和死寂……
一个低沉、古老又充满蛊惑的声音,如同树根在泥土里摩擦,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耳语:“杀了他,亚丽······杀了他,亚丽······杀了他~!”
亚丽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头发,贴服在苍白的额头,亚丽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手腕,然后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梦游一般,一步步缓缓走向瑞德躺卧的床榻。
抬眼的一瞬,亚丽浑身的血液几乎骤然冻结。
瑞德并没有沉睡。黑暗之中,炯炯有神的紫色的眼眸就那样静静地、带着几分玩味地望着一步步靠近的她。
亚丽的脚步没有丝毫卡顿,眼神没有紊乱地躲闪,几乎行云流水般顺势一转手腕,刀尖调转向内,侧身越过床沿,伸手探向瑞德床头摆着的木果盘,盘里放着几只泛红的苹果。
她垂着眼,呼吸依旧还残留着梦魇带来的急促,拇指和食指稳稳卡住苹果窝,刀刃落向果皮。
沙沙的削皮声,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卷曲的苹果皮一圈圈垂落,落在地面石板上。
亚丽一言不发,垂着长长的睫毛,不去对上瑞德的眼睛。
瑞德撇了撇嘴,也没再说什么。
削完苹果,亚丽切下一丫递给了瑞德,瑞德摇了摇头,她便直接把这丫苹果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咀嚼起来,然后声音含糊道:“学士没有法子把你错位的脏腑归回原位,也无法给你体内的出血点止血。只能让你躺着不动,少言语,少躁动,以草药收敛内伤;剩下的,只能寄望于你自身的恢复力和七神的怜悯。”
瑞德示意亚丽给自己一块。“我以为你要说旧神的怜悯。”
“我随父亲信仰七神。”亚丽切苹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哦~!”瑞德拉着长音道,随后四下扫视了一眼屋内的草药,又抽动鼻子嗅了嗅枕头和被褥上的香气,意味深长道:“可少女不会教你这些,别告诉这是瑟蒙德学士的病房。那老头懂的不算多,而你懂的真不少!”
“草药是我母亲的手艺,她是河间地的草药妇,村子里的人害怕她,迫害她,驱逐她,我父亲救了她,然后有了我。”亚丽将一块苹果递给了瑞德。
“我能见见这位了不起的草药大师么?”
“她死了。”
瑞德点点头,将苹果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能把戴蒙哄得梦游,把伊蒙德哄得想跟她单开族谱,这娘们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精通医术,草药学,巫术,预言,还私藏着五颗梦火留下来的龙蛋,来历和最后的去向都成谜······
吃完了苹果,瑞德果断起身,蹬上靴子,套上密织瓦钢锁甲。
“你伤势还没有痊愈,至少需要半个月的静养。”
“搁这个鬼地方没法静养。”瑞德翻了个白眼道,床都是鱼梁木打的,能安生那就有鬼了。他之前伤势发作那是没有及时察觉,后面的战斗和骑龙加剧了内伤,以他的恢复力,这会虽然谈不上痊愈,不做剧烈运动的话影响不大。
“干什么去?”
“我来的目的。”
赫伦堡的心树下,瑞德看着这棵高大的鱼梁木,有些难以置信。
高大、粗硕、高耸入云、树干上苍老又痛苦的人脸表明了它不是一棵近百年才长起来的新树,而是一棵生长年龄在千年,甚至三千年以上的老树。
黑心赫伦信仰淹神,为修建赫伦堡大肆砍伐鱼梁木时,恰好没有砍伐这棵位于他宏伟城堡庭院中的鱼梁木,哪怕它看上去就是十足的栋梁之材。
后续的科赫里斯家族信仰瓦雷利亚旧神,没砍。
哈罗威信仰七神却支持梅葛一世,没砍。
塔沃斯家族信仰七神,没砍。
雷妮亚·坦格利安在这里居住了十二年,梦火的龙焰和旧神的躯干相安无事。
斯壮家族信仰七神,也没砍。
“陛下!”为首的阿拉伯武士朝瑞德行礼,身后一字排开的十余名武士每个人都提留着一个头颅,坚果棕色皮肤,带着雌鹿斑点,没有眉毛,大大的耳朵,猫一样滴溜圆的眼睛大大地张着,透着死不瞑目的凄惨。
亚丽立刻别过头去。
瑞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只有森林之子,没有其他人?”
“我们赶到时,只来得及截杀这些森林之子,但脚印显示,这里至少还有两个人,一个体型纤瘦,一个胖子。”
瑞德点点头,吩咐道:“请转告西蒙大人,我需要斯壮家族的猎狗,所有的猎狗。”
一名阿拉伯武士领命离去。
“你说,一百四十多年了,从这座城堡开始建设起,他的历代领主没有一位信仰旧神,为什么这棵鱼梁木可以被保存至今?”
“也许……是因为敬畏。”
“敬畏?”
亚丽抬眼望着心树灰白的树干,血红色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颤动,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幽沉。“世人敬畏鱼梁木,并非敬畏木头本身。”
“它是这片土地的记忆。千百年的生死、盟誓、杀戮与别离,凡人会遗忘、会篡改过往,可树根埋在泥土之下,什么都记得住。森林之子把面孔刻进树干,树就长出眼睛,能够越过山川湖泊,看见遥远地方发生的一切。在地底,万千树根彼此相连,如同一张巨大无形的网,把维斯特洛每一棵心树串在一起,过去的幻象、未来的碎片,都顺着根须流转。”
“人们说在心树之下不可说谎,不是树上住着神明来惩罚谎言。是树看得真切,一切欺瞒都瞒不过它的眼睛。死去之人的一部分,也会归于树木,血肉化作养分,意识顺着根须继续留存世间。”
“七神的教堂可以焚毁,修士可以被杀,可树木不会轻易消亡。只要还有鱼梁木在生长,他们犯下的罪孽就会被记住。”
“它不施舍奇迹,也不降下祝福。它只是见证。见证盟约被撕碎,见证鲜血浸透泥土,见证龙火焚毁城池。所以凡知晓秘密的人,才会畏惧它,才会敬畏它。”
“很多人以为它只是一件古老的摆设。他们不知道,树在听,树在看。就连你的梦,也可以被树根悄悄闯入。”
“解释不通,毕竟安达尔人用铁器砍了不少树。当然铁民砍得更多。”瑞德反驳道,随即一个问题让他强烈好奇起来。“他们是先民还是安达尔人来着?”
“杂种。”亚丽突然有些情绪失控似的痛骂道:“先民的分支加上安达尔人的败类演化出来的贼骨头,一群被强掳的盐妾生出来的私生子。”
“反应这么大,你是有故事啊?”瑞德伸出小拇指掏了掏有些发蒙的耳朵。
“鱼梁木和七神教堂的共存,从来不是发自内心的互相尊重,只是先民和安达尔人相互妥协的结果。就像赫伦堡,领主可以容许庭院里留存这棵心树,却依旧要在城堡之内修筑圣堂。修士依旧把树根传来的低语视作邪恶,把旧神的信仰斥为愚昧。没有任何誓约,但七神与旧神平起平坐。”
瑞德抱臂立在一旁。“可树依旧活着。”
“是的,树活着。”亚丽望着鱼梁木痴痴道。
“你其实信仰旧神对吧?”瑞德突兀地问道。
亚丽知道自己说多了,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说得如此之多,不知道如何辩解,自然而然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狗叫声让她回过神来。
远处一阵阵此起彼伏的犬吠穿透赫伦堡沉沉夜色,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斯壮家族的驯犬人牵着十余头猎犬穿过荒废的庭院,径直向瑞德一行人走来。
猎犬躁动不安地低吼、爆冲把狗链绷得直挺挺的,粗壮的脚掌踩踏石板,发出杂乱的哒哒声响。
伴随着猎犬的吠叫、哈嗤哈嗤的喘气声,浓烈的狗腥味儿蹿入亚丽的鼻腔,让她肩头猛地一颤。
“这帮狗东西,都是犟种脾气啊?”瑞德看着费力地拉拽着狗绳,身体努力向后仰,却仍被拽着不住向前的训犬师,调笑道。
“陛下有所不知,猎狗就得犟,这样追踪猎物时才能够锲而不舍,咬住猎物时才能咬死了不松口。”西蒙爵士解释道。年轻时,他也是架鹰牵狗,走马丛林的好猎手。“您应该是要追踪吧?特意挑了最犟的牵过来的。”
“干的漂亮!”瑞德夸赞道。
“过奖过奖,请问您需要我们如何做?”西蒙爵士陪笑道。
瑞德目光扫过群犬,随即抬手指向心树下那处方才清理开的漆黑地道洞口。“把猎犬分成三组。”
“两组,追踪从这个洞口里跑出去的猎物。一个纤细,一个胖子,顺着这洞口下去你们就会看到脚印。”
随即,瑞德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亚丽·河文的身上。
亚丽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攀爬。
“剩下的一组。追踪亚丽·河文小姐的气味。我要知道,我来之前,她都去过这座废墟的哪些角落。”
这句话落下,亚丽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发抖。她万万没有料到,瑞德会把猎犬对准自己。
西蒙爵士也是微微一怔,追踪入侵者他可以理解,森林之子的头颅他也看到了,作为七神信徒,心里隐隐有些畅快,但追踪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