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伊利斯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低头看向自己那双做工尚可、足足值十个潘托斯金币的皮靴,此刻只觉得靴面沾着尘土,粗糙不堪,与光洁考究的大理石地面格格不入,窘迫感油然而生。
而厅堂另一端,等候着的维萨马父子也是忐忑的。
来人只是一个身材肥硕,其貌不扬的潘托斯商人,唯一的特色就是独眼。但他的背后站着黑龙王,那个捏着维萨马家族致命把柄的邪恶魔鬼。
安东六神无主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而庞塞蒂斯则一遍又一遍地思索着可能的情况,以及应对的策略,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出,红色的血丝不断侵蚀着他的眼白。
最终,完成了艰难的心理建设后,庞塞蒂斯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对着等候的仆从大声吩咐道:“见客!”
会客厅,三人目光相撞,一时间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日安,维萨马老爷!安东少爷!”欧伊利斯略有些拘谨地行礼。
“日安,尊敬的欧伊利斯大人。”维萨马父子连忙还礼,态度恭谨。
第一次被尊贵之人用敬语称谓,欧伊利斯有些愣神。
庞塞蒂斯先定了定神,抬手虚引,语气谦和又带着刻意拿捏的分寸:“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请落座。”
仆役轻手轻脚奉上解渴的蜜酒,欧伊利斯弯腰落座,肥厚的身躯挤得雕花座椅微微作响,他现在也真的很渴,端过蜜酒便饮了半杯,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多谢款待······”
接下来,三人开始东拉西扯地闲聊。
聊宅邸的装饰。
聊天气。
聊子女的教育。
一问一答,几近刻板的几句寒暄过后,空气又凝滞下来。
·····
庞塞蒂斯斟酌着开口试探:“大人今日登门,是受黑龙王大人所托?”
“是的。”欧伊利斯伸出手就要掏藏在胸口的信件,猛然又发觉不妥,缩了回去,“我的老友瑞德委托我来收取一笔灰色的债务。”
“愿闻其详。”
“他没有细说,只说有一笔债务。安东少爷会和我对接?”欧伊利斯有些求助似地望向安东。
安东则有些求助似的望向自己老爹。
庞赛蒂斯则静静打量着来人。
短暂的沉默中,庞塞蒂斯脑海中思绪翻涌,快速剖析着眼前的人。
很明显,这是一个有着不错商业眼光,但政治素养几乎为零的小商人。
从他对宅地内各种奢侈品的见识可以看出,他有着不错的经商阅历,但身上的行头也说明了他不是财力雄厚的大豪商,只是小有身家的普通富商。
在身份差异、财富差异、陌生环境以及信息不足的压力下,他暴露出政治上的稚嫩和茫然无措,丧失了思考能力,本能地想要寻求帮助。
谈及子女教育时,从他对学者和骑士的依赖也能看出,他不懂贵族圈层的规则。
但他又带着使命前来。他在缺少信息、未做足准备,甚至对自己差事完全没有了解和预估的情况下,就坚定地踏入了维萨马家族的宅邸。庞赛蒂斯能够感受到他的局促和窘迫,和自己一样的局促和窘迫。但他的身上仍然透露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还有那重要的信息——他称瑞德为老友,如此亲密的称呼……
黑龙王一定是在培养他的亲信!也在试探安东,不!是在试探维萨马家族的诚意!
念头闪过,庞塞蒂斯面色温和,缓缓开口:“自然是由安东与您接洽,一切遵照黑龙王陛下的安排。只是,为了更好贯彻陛下的意志,圆满完成任务,可否容许我这稍有些智慧的个长者在一旁聆听,顺带提些合理建议?”
“这……呃……可以。”欧伊利斯迟疑片刻,点头应允。
“您也知道,作为领导者,他们很多时候负责的是计划中高瞻远瞩的部分,并不会给出具体、详细的指令。”
“就拿黑龙王交代您的任务来说,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收取一笔债务。而您和我的儿子在内,谁都不知道这笔债务的具体内容,是金子、物资、还是某种政治人情?具体的数额?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何时、何地、何处兑现偿还?”
“这就会给我们造成一些……困扰。”
闻言,欧伊利斯下意识地点头。
“我说这些,并不是我想要推诿拖延。相反,维萨马家族有债必偿,只要是黑龙王的要求,我们予取予求。”
“所以,我需要您来补充一些有用的信息,让我能够精诚合作,用责任心、执行力来尽力完善,并完成龙王陛下交代的不太详实的事情。”
“所以……您需要哪些信息?”
“这笔债务将作何用途?或者,您下一步的行动?可否方便透露一二?”
这能说吗?好像不能说,但什么都不说,怎么让人家帮忙办事呢?欧伊利斯为难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一句:“我接下来的行程是泰洛西。”
“明白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这已经很有帮助了!接下来的交给我们,给我们三天准备时间。”庞塞蒂斯和颜悦色道:“请移步内宅,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待送走了欧伊利斯,庞赛蒂斯近乎虚脱地瘫坐在待客厅的软榻上,他端起一杯蜜酒,直着脖子“咕嘟咕嘟”地大口饮下,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种人看似人畜无害,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了解,但却是最难伺候的。我宁可打交道的是个精明狡猾的老狐狸,至少他会有着明确的诉求。”
“父亲……”
庞赛蒂斯伸出一只手掌,打断了安东的话。“吃喝玩乐是你最擅长的领域。招待好这位贵客,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剩下的交给我。”
“另外,多西罗那个老狐狸,可能察觉到了什么。虽然我现在还弄不明白,他为何会出言帮我,但他为你的反常行为做了一个很好的解释说明。抽空把你的人设立住,带上一些钱粮,去探望那些‘战死袍泽’的家属,装得像一些,就用你抱着献花姑娘大腿痛哭的表情。”
“是。”
“去治伤。”
“爸爸!”安东再次涕泪横流。“对不起!”(╥_╥)
“我不是为了你!”庞塞蒂斯愤怒地把酒杯摔在地上:“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还不知道稳重为何物?还能惹出自己收拾不了的祸事!连累家族!”
“你甚至不想着如何去解决问题!只知道对着你父亲道歉!你让我感到耻辱!”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给我滚!”
安东抹泪离去,庞塞蒂斯再次无力地摔坐在软榻上。
……
三天里,安东上午拎着钱粮和礼物,拜访“战死袍泽”的家属。下午,他领着宿醉醒来的欧伊里斯,继续吃喝玩乐。
苦难是成长最有效的催化剂。也许是父亲的责骂,也许是内心的愧疚,安东变得稳重了许多,也沉默寡言了许多。
他会在战友家属面前维持着惭愧,无论对方是同情、认可,还是殴打、唾骂。他也会在欧伊里斯面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绝不多问,绝不多说。
虽然因为身份敏感,欧伊里斯不能亲自去领略瓦兰提斯的黑墙,也不能观看黑墙上马车并排赛跑。不能欣赏瓦雷利亚人鼎盛时期所建造的著名长桥,和长桥两边那座几乎有着世界上任何货物的热闹集市。
但执政官官邸内,那丰富的酒水,极具特色的瓦兰提斯美食,深谙奉承之道的席瓦斯棋高手,环肥燕瘦、音色曼妙的歌姬舞女,将欧伊里斯从忐忑中解救了出来。
三天的时间,他享尽快乐。
三天的时间,他的神态从卑微逐渐变得坦然。
三天的时间,也足够一个有着多年执政经验的象党执政官琢磨清楚瑞德究竟在图谋什么。
庞赛蒂斯的书桌上,散乱地摆放着数份不同领域的情报。
三城同盟联军统帅雷查里诺·雷登恩呈给至高议会的报捷文书抄本。
瓦兰提斯传来五千精锐围歼黑龙王残兵、击伤巨龙的惨胜消息。
争议之地富商名流暂缓转移资产的调查结果。
布拉佛斯同维斯特洛的瓦列利安家族签订贷款协议的细则。
石阶列岛战役观察报告。
三城同盟至高议会召开日期,以及关于追加军费预算和分摊份额的方案(草案)。
关于三城同盟至高议会有意更换联军统帅的谣言。
庞赛蒂斯的目光,依着顺序扫过那些散乱的情报碎片,扫过自己的儿子安东被算计、被套牢的争议之地荒野,最后落入一个孤悬在争议之地边缘的海岛——泰洛西。
“贿赂……战机……”庞塞蒂斯喃喃道。
第96章 狗、鹰身女妖之子和贷款
第四天的清晨,欧伊利斯带着一本厚厚的备忘录,以及一船几乎压到船只最大吃水线的货物,启程驶往泰洛西。
备忘录中,是庞赛蒂斯精心整理出来的,关于三城同盟至高议会33位总督议员的政治主张、盟友关系,以及其中一部分人的私仇龌龊和隐秘喜好。
船舱之内,是沉甸甸的馈赠:成箱的金币,来自东方的古玩与工艺品,几把锻造精良、镶宝石的名贵武器,一条血统纯正、经过严苛调训的猎犬,两匹神骏的上等赛马,还有两对容貌一致、温顺娇柔的双胞胎女仆,以及三名眉目清秀的少年。
每一件礼物,都精准对应着备忘录上被重点标记的某位总督的隐秘喜好。
船帆缓缓升起,海风鼓胀起风帆,船只悄无声息地驶离。
码头的一处旅馆楼上,庞赛蒂斯望着远去的帆影,对着身边的安东幽幽地来了一句:“从今往后,你要尽心尽力地做好黑龙王的一条狗。”
刚刚送走了债主,脸色稍显轻松的安东,听着父亲带着羞辱的话,眼中满是不甘和不解,但终究没敢出声反驳。
“还不错。”庞塞蒂斯微微点头道,“至少在学会闭嘴这方面,你已经有了长进。”
“在权力的游戏中,最忌讳的就是首鼠两端,两头逢迎。拒绝站队,看似两不得罪,实则自绝后路。尤其是你这种被别人捏着致命把柄的情况。”
“所以你只能当狗。但是当狗你也要好好当,听话、会咬人、跑得快、叫得欢,会摇尾巴会呲牙,能讨得主人的欢心和骨头,不然你还当的什么狗?”
“父亲,我们……”
“我们?!不不不,只有你!你杀死了我的政治生命,但你还没杀死我。”
……
弥林,大金字塔的书房。
静待三城同盟内耗的瑞德,又恢复了办公模式,处理起外出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渊凯和阿斯塔波没什么异动吧?”
“那异动可是多了去了,不过,”沃尔夫一脸得意道:“两千重骑兵,三千弓骑兵,在这辽阔的平原地形上,有什么异动我都能压得死死的!”
“维持目前势态,等我腾出手再收拾他们。”瑞德点点头,随即望向哈里发:“鹰身女妖之子的情况?”
工作没做好,开会时自然是坐不住的。
哈里发把手伸进面罩,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沃尔夫身体向后一靠,露出看热闹的放松神态。
萨拉丁则起身,去倒了四杯喝的。先在瑞德的手边放了一杯掺水的淡葡萄酒。给自己留了一杯拉班,推给沃尔夫一大杯啤酒,最后递给哈利发一杯舍儿别,那杯斟的很少,特意摆放的离哈里发稍远一些。
瑞德拿起《关于打击鹰身女妖之子的谍报和破坏行动的工作报告》,翻开第一页。
哈里发的坐姿变得笔直。
瑞德翻开第二页,哈里发暗自咽了咽口水。
又往后翻了几页,然后翻页的速度加快。
哈里发的坐姿变得僵硬。
瑞德将报告文件往桌上一搁,抬头盯着哈里发,指尖敲击着桌板。
沃尔夫和萨拉丁悄悄挪动了一点位置,让自己离哈里发远一点。
“有个无面者来过?”
“是。”
“自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发现过这个人的存在?”